《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试读: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1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你已存在:为了战胜虚无,一个生命降临到世界。当时,我睁开双眼躺在黑暗中,我蓦然确信你就在那里。你存在。仿佛一颗子弹射中了我,我的心停止了跳动。当你再一次撞击我时,无限的惊奇便在我心中涌起。我感到我掉进了一口深井,以致一切对我来说都显得那么恐惧、那么陌生。此刻,我幽闭在恐惧里,这恐惧渗透了我的脸颊、头发和思想。我迷失在这恐惧中。我知道,这不是对其他事物的恐惧,因为我不在乎其他事物;这不是对上帝的恐惧,因为我不相信上帝;这也不是对痛苦的恐惧,因为我不畏惧痛苦。这是对你的恐惧,对突然把你从虚无中抛出,让你附着在我身上的这样一件事情的恐惧。我从不曾急切地期望着你的来临,尽管我知道你有一天终会存在于某一时刻。我在这种意识中,一直在久久地等待着你。但我仍向自己提出了这样可怕的问题:你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带着责备的心情冲着我大声哭喊:“是谁赋予你权利,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孩子,生活就是这样一种艰难的尝试。它是一场日益更新的战争。它所有欢乐的时刻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并且你将为它付出太高的代价。我怎能知道把你遗弃将会更好?怎能认为你的确不愿意返回沉默?你无法对我说这些,因为你生命的诞生仅仅是一团勉强形成的细胞。也许,它不是生命,而仅仅是一种生命的可能。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哪怕是点一次头,使用一种暗示。我的母亲就曾要求我给她这样的暗示,这也就是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理由。 你看得出,我母亲并不希望我来到这个世界。我的生命实际上起始于他人粗心的某一瞬间。为了不让我诞生,她每晚把药丸融在盛水的杯中,然后流着眼泪吞下它。她坚持喝着那种药水,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她身体里蠕动,给了她重重的一蹬,要她不要抛弃我。当我给她这种暗示时,她正好把那杯子举到嘴边。她立刻翻过杯子,倒掉了杯中的水。几个月后,我便有幸来到了这个世界。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祸还是福。在我幸福时,我认为这不错;当我不幸时,我感觉这很糟。但有一点我敢肯定,即使在悲哀的时候,我也不曾为我生命的诞生痛感惋惜,因为我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虚无本身更糟的事情了。让我再说一遍:我不害怕痛苦。因为我们是伴着痛苦而降生、随着痛苦而成长的,我们已经习惯了痛苦,就像已经习惯了我们的手臂和双腿一样。事实上,我甚至不害怕死亡。死亡至少意味着你诞生过一次,至少意味着你战胜过虚无一次。我真正恐惧的是虚无,是不存在——那种由于偶然、过失和他人的粗心造成的我生命的不存在。许多女人都会这样问她们自己,为什么她们要让一个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由此会导致饥饿、寒冷、毁灭和耻辱吗?它会被战争和疾病杀戮吗?她们放弃了那种饥饿将会满足、寒冷将被温暖的希望,否定了人的一生将有忠诚和尊敬相随的期许,抛弃了人会把生命奉献给消除战争与疾病的任何努力。也许,她们是对的。但难道虚无会比痛苦更可取吗?即使我在为我的失败、幻灭和挫折哭泣时,我也坚信痛苦远远胜过虚无。如果我把这点推及生命,推及让生命诞生与否的两难处境,我相信,我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会发出这样的呐喊:生命的诞生比生命的遗弃更为美好。然而,我能把这一推论强加于你吗?难道这丝毫不意味着我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和别的什么,我没有兴趣让你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因为我完全不需要你。 2 你没有回答我,没有给我暗示。你怎么能够给我答复和暗示呢?仅一次机会太少了。要是我去询问医生有关你存在的证明,他只能轻松一笑。但我已为你作出了选择,你会诞生。我是在一张图片上看见你之后,才作出了这一选择的。这是一张三周胎儿的图片,它在那本杂志上,与那篇论及生命发育的文章刊登在一起。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内心的恐惧消失了,如同它来时一样迅疾。你看上去像一朵神秘的花,如兰花一样晶莹。在它的顶端,人们将会看到那个最终会变成脑的、由两个隆状物构成的头部。头的下部是那个将长成嘴巴的孔洞。你仅仅才三个星期,就几乎清晰可见。图片上注明的文字是——大约八分之一英寸,这是你身体的大小。你正在发育,开始慢慢形成眼睛的轮廓,形成类似脊椎神经系统、肠胃、肝脏、肺叶那样的东西。你的心脏已基本形成,看上去显得很大,它与身体的比例是我的十倍。从它形成的第十四天开始,它便有规律地跳动,让血液在周身循环。我怎么能够抛弃你呢?我关心的是,是否是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抑或什么过失才促使你心脏的第一次跳动。难道我们会在其中发现我们自己的这个世界不是由于一种偶然,或者一种错误才开始形成的吗?有些人坚信,除了一种伟大的平静、一种死寂无边的沉默外,太初之始一无所有;只是之后发生了一次分化,一次分裂。在这之前,并没有任何东西预先就存在。这种分裂和分化连续不断地发生:没有预见,没有理智,它只是导向一个个永无目标的结局。也许是出于偶然,也许是出于某种错误,在这些结局中产生出了细胞,这细胞随即数以百万计地分裂、繁衍,直到树、鱼和人类的出现。难道你认为在那次分化之前,会有人思考那种两难处境?难道你认为有人会在乎细胞是不是会喜欢这样?你认为会有人对生命的饥饿、寒冷和它的不幸感到惊奇?我怀疑。即使有人已经存在——比如一个或许可以超越时空、充当太初之始的上帝——他也不会去关心人世间的善恶。生命真正发生,原因是它能够发生,所以,它不得不发生,因为与那种唯一的傲慢相一致的东西是合法的。对你来说,情况也一样。我作出了那种负有责任的选择。 孩子,我并不是为我作出这种选择。我敢发誓,让你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欢乐。我不愿看见自己挺着一个大肚子在大街上行走,不想看见我亲自哺乳你、擦洗你和教你怎样说话的情景。我是一个有工作的女人,并且有许多其他可干的事情和兴趣。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不需要你,但我仍将与你一道坚持下去,不管你是否愿意。我要强加给你那种曾经也强加过给我、我母亲、我祖母和我曾祖母的同样的傲慢:这种强加可以一直追溯到那个由别人促使其降生的第一个人,而不管这人愿意与否都是如此。或许,要是他或她有机会作 出选择,那他就会由于恐惧而作出这样的答复:不,我不想诞生。然而,又有谁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呢?所以,他们出生了,生活,并且在给予他人生命之后又死去,这些被给予生命的人同样也没有机会作出选择。千百年来,每个人的情况都是如此,直至轮到我们。每一次,都是凭着这种傲慢,我们才得以降生于世,如果没有它,我想我们根本就不会存在。孩子,要有勇气。难道你不认为,一棵树的种子需要勇气才能冲破表层的土壤,发芽生长?因为 只需一阵微弱的风就足以将它摧毁,只需一只老鼠的爪子就足以置它于死地。但它没有畏惧这些,仍是抽芽,坚强地挺立,生长,传播着别的种子,最后长成森林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你哭喊着:“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将回答你说:“我做那树所做的,这树在我出生的数百万年前就已经这么做了,我认为这是无可非议的事情。” 由于我知道人类并不是树,知道人的痛苦,我决不改变我的意图。因为他有意识,他比树要强大千百倍,变成树对我们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处,况且并非一棵树的所有种子都能孕育出新的树来,因为大多数种子都可能丢失。所以,一张近似的面孔仅仅是一种可能,孩子,我们的逻辑充满了悖论。比如当你在谈论某事的一瞬间,你实际上已看到了它的对立面。你甚至会认为那对立面和你所谈论的事情同样合情合理。我明智的今天也许会被那手指转动的声音所改变。事实上,我已经决定做个单身的女人。你的父亲没有与我在一起。当然,我对此不会感到遗憾。尽管我的双眼经常凝视着那道他用坚定的步子走出的门,但我当时并没有试图去阻止他,仿佛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更多可说的话。  3 我把你带到医生那里。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我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满意的答复。他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答,说我有些烦躁不安,他也不能说些什么,只是叫我两周后再去,到时候好对我下结论说,看你是否是我想象的产物。我当时真应该返回去对他说他真愚蠢,因为他所有的学问还不及我的直觉。一个男人怎么能够理解一个正怀着孩子的女人?他不能怀孕……这究竟是一种优越,还是一种缺陷?直到昨天,在我看来,它都还似乎是一种优越,甚至是一种殊荣。但今天,我改变了看法,我认为它是一种缺陷,甚至是一种无能。把别人的生命包容在你自己的身体之中,这的确不能不说是有几分骄傲与光荣,因为你能由此感觉到自己具有两个生命,而非生命的一个孤独的存在。一想到这点,我会从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胜利的自豪感。在这种成功相随的满足中,我相信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困扰你:因为这既不是你不得不去面临的肉体的痛苦,也不是你必须去为之献祭的工作,更不是要你必须去放弃的那种自由。 你愿意成为一个男人还是女人?我喜欢你成为一个女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有机会去经历我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同意我母亲的看法,她认为做一个女人就是一种灾难和不幸。我母亲在感到难受时经常叹息:“唉,要是我是一个男人该有多好!”我知道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由男人为男人们建造的世界,他们的专制是如此古老,甚至可以追溯到语言中的一些事实。man(男人 )这个字同时具有男人和女人的意思;mankind(这是由man派生出来的词 )可以意指所有的人;一个人说凶手,都是使用 homicide这个字,而不管这凶手是男还是女。在那些由男性杜撰的解释生命的传说中,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是男人,名叫亚当。夏娃是之后为了给这个男人提供欢乐和给他引起事端才被创造出来的女人。在众多的教堂装饰画中,上帝被描绘成一个蓄着胡须的男性长者,而非一个披着长发的老妇人。所有的英雄几乎都是男性:从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到尝试飞翔的伊卡洛斯 1,至于那位被称为上帝之子和圣灵之子的耶稣,尽管是女人给了他生命,但这女人也几乎被人们称为育儿器和奶妈。 然而,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们才觉得当一个女人才会那么令人着迷。显示勇气、接受不生育的挑战显然是一种冒险。如果你生为一个女人,你就会遭遇许多事情。首先,你将不得不为提出那种设想上帝存在、他也可能是一个长着白发的老妇人或一个美丽的小姑娘的主张而作出努力。其次,你还得作出努力去解释夏娃摘苹果那天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罪恶,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应该被誉为人类了不起的反抗的美德。最后,你还得作出努力去说明在光滑的体内存在着一种清晰可辨的理智的哭喊。做一个母亲并非一种交易,它甚至也不是一种义务,它仅仅是诸种权利之中的一种权利。对你来说,它将是另外一种叫你去相信这一事实的努力。尽管你很少能够做到这一点。你经常,几乎总是会失败。然而你根本不必为此失去信心。战斗本身比获胜更为可取,行走本身比到达更为美好:因为你一旦胜利或达到目的,你会感到内心空虚。为了克服这种空虚,你将不得不再次展开你的旅程,拟订出一个新的目标。 是啊,我希望你是一个女人。我希望你绝不会说那些我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我绝不会说那些话。 4 但是,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我也会同样感到欣喜,也许更为高兴。因为你将免去许多耻辱、许多奴役和虐待。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你就不会为在漆黑的街道上被鞭子抽打的事情担心。你不必强装美丽的笑脸,以便一开始就赢得人们的青睐,不必修饰自己的身体以便隐藏你的智慧。当你和你喜欢的人睡在一起,你也不必在乎人们对你的那些令人作呕的议论;人们不会告诉你原罪产生于你摘下苹果的那个日子。你会或多或少对生活作出有望的努力。你就有能力更加令人满意地提出那个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也可能是个白发老妇人或美丽小姑娘的主张。你有能力反抗而无需遭到嘲弄,有能力去爱而不必承担对怀孕的恐惧,能够为你自己没有被人嘲笑而感到骄傲。 但是,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又会沉沦于奴役与不公的其他形式。你知道,生活,即使对一个男人来说也是相当沉重的。要是你是男人,你就应该具有结实的肌肉,因为他们会把沉重的担子压在你肩上,把专横的责任强加于你;你应该长一簇胡须,否则,如果你想哭泣,或更有甚者,你想得到温柔,他们就会嘲笑你;你身子的前面应该长个小东西,如此,他们便可以叫你去杀人,或被战争所杀,让你去充当一个在洞穴中营造永恒专制的同谋。但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成为一个男人同样也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冒险、一项绝不会让你沮丧的使命。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我希望你成为那种我经常梦想的男子汉:对弱者赋予同情,对傲慢者给予轻蔑,对那些爱你的人抱以宽宏大量的气度,与那些想支配你的人作殊死的斗争。最后,你会明白,那位告诉你耶稣是天父、圣灵之子的人的敌人,不可能是曾经给予他们生命的女人。 孩子,我想告诉你,要成为一个男人并不一定意味着要在身子前面长出那个小东西。做一个男人的意思是要成为一个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应该成为一个人。人是一个了不起的字眼,因为它并不限于一个男人或女人。它不会以是否长有那个小东西来作为划分人的标准。从另一方面说,以有无这个东西来区别人的那条界线是相当模糊的。事实上,在一个人的体内,一个生命是否长成别的创造物,这完全取决于一种状态。心和大脑没有性别之分,行为亦然。你应该牢牢记住这一点。要是你是一个具有心灵和大脑的人,我的确不愿与那些坚信你只能以一种固定的行为方式 (比如一种男人或女人的行为方式 )来生活的人相处。我只想要求你充分利用生命诞生的那种神奇优势,而决不屈从于人生的懦弱。懦弱是一头长期潜伏着的野兽。它每一天都在伺机袭击我们,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免于这一厄运,使自己不致由于它的侵袭而毁灭。懦弱恰似某种危险,时常威胁着那些平日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表现尚异常勇敢的人们。你绝不应该回避冒险,即使在恐惧使你退缩的时候也是如此。要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这本身就是一场冒险,一场过后你会为生命的诞生甚感懊恼的冒险。 也许,对你说起这些略嫌太早。也许,我应该对那些令人忧伤和丑陋的事物保持片刻的沉默,向你述说一个清白而欢乐的世界。但是,孩子,这样做无疑是把你推入陷阱。这无异于鼓励你去相信那种幻觉:人生是一层柔软的地毯,你能在上面赤脚远行,毫不费力,仿佛没有哪条道路上曾经充满石头。而实际上,你又往往会被这石头绊倒,跌倒,被石头伤害致残。面对石头,我们必须用铁靴来保护我们自己,即使这样做不足以保护我们自己,但至少也会保护我们的双脚。有的人总爱拣起石头来砸你的头。我不知道他们听到我的话后会说些什么。他们会谴责我疯狂和残忍吗? 我已经看过你五周时的最后一张图片。你还不足二分之一英寸长。你的身体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那朵神秘的花消失了,你现在看上去倒像一条非常逗人喜爱的幼虫,或更像一条刚长出鳍翅的小鱼。那四条鳍将会长成手臂和双腿。你的眼睛已长出两粒细小的黑点封闭在一个圆圈中,在身体的尾部,我们可以看到一条细小的尾巴!杂志上的图片文字说,此时,要把你与其他动物的胚胎区别开来是完全可能的:你现在的样子,让人看上去仿佛就像一只猫。事实上,你还没有形成脸,甚至没有形成大脑。 孩子,我正在对你说话,但你不知道。因为黑暗包围着你,你甚至不能感觉到你自己的存在。我可以抛弃你,而你对此却毫无知觉。你无法弄清楚我对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福祉还是过错。 5 昨天,我陷入了一种恶劣的心境。你一定会原谅我说过的那些要把你遗弃的话。那仅仅是说说而已,其实我不会那样做。我的选择仍然和当初一样,尽管周围的一切都会引起我的惊愕。 昨晚,我对你说起过你的父亲。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我是在电话中对他讲起这件事的,因为他在很远的地方。从他的声音来判断,这对他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首先,电话里半天没有声音,我得到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默。而在我们通话时,并没有别人挂断我们。接着,对方发出一种嘶哑、结巴的声音:“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没有弄懂他的意思,回答说:“我猜有九个月了,至少也差不多有八个月之久。”当时,他停止了含糊的低语,声音变得刺耳了起来:“我想说关于钱的问题。”“什么钱?”我问。“当然,是指用来堕胎的钱。”我明白了,实际上他的意思是:打掉他。就仿佛你是个包裹似的。在我尽可能冷静地向他解释,我有与此截然相反的打算时,他作了一番长长的争辩。争辩中,他反复不停地恳求,恳求中夹杂着某种劝告,劝告中掺和着恐吓,恐吓中又掺杂着谄媚。“想想你的经历,考虑一下那种责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莫及,别人将会怎么说。”无疑,他在那次电话上破费了许多。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那位接线员总是用一种迷惑不解的口气问道:“你们还在谈吗?”我只是笑笑,几乎有一种被逗乐了的快感。但当他——由于我倾听的沉默而受到某种鼓励——最后说我们各付一半的费用时,我实在是难以再高兴起来。他说毕竟我们双方都有责任。我蓦然感到一种恶心,为他感到耻辱。一想起我曾爱过他,我便感到浑身都不是滋味。 我爱过他吗?看来有一天,我和你将必须就被人们称为爱情的那件事情作一短短的交谈了。我仍然不理解爱情究竟是什么。我在想,它恰似一场巨大的骗局,它之所以被创造出来,仅仅是为了让人们保持安静和获得欢愉。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爱情:教士、快乐的邮递员、文人学士、政客,还有他们当中那些做爱的人。他们常把爱情当作平息人们生活悲剧的灵丹妙药,但它又无时无刻不在伤害、背叛和扼杀着他们的肉体和灵魂。我恨“爱”这个字眼,因为我在每一个地方、每一种语言中都能轻易找到它。比如:我-爱-行走,我-爱-吸烟,我-爱-自由,我-爱-我亲爱的,我-爱-我的孩子。我试图在我的生活中绝不使用这个字。我甚至不想问自己,是否那种正困扰着我心灵和思想的东西就是被他们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我的确不知道我是否爱你。我不想通过爱来想你,我想用生命来想你。至于说到你的父亲,我愈是想我不曾爱过他,心里就愈是感到恐惧。也许,我赞美过他,期望过他,但不爱他。对那些曾经在他之前来到我生活中的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仿佛他们都是些在做一种失败探索的沮丧的鬼影。失败,还不完全是,毕竟它还具有某种意义。要理解虚无对你自由的威胁,就需理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所能体会到的那种神秘的狂喜。比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或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皮鞭、链条和棍棒能把你困在一种盲目的奴役中,这些东西并不能使你陷入一种更加孤独无望的意识里。要避免以那种沉迷的方式把自己托付给某个人:这只能意味着你丢失了自己,遗忘了自己,遗忘了你的权利、你的尊严,也遗忘了你的自由。如一条沉入水中的狗,你徒劳地试着要去抵达一条并不存在的岸,一条被人们称为“爱”和“被爱”的岸。你只能在挫折、嘲弄和迷幻中了结你的一生。在最好的情况下,你也只能结束在对那种迫使你沉入水中的原因的不解之中:这就是那种伴着你生命的焦虑么?是那种在你自身中不能寻找,而需到别的地方去寻找的希望么?是不是那种对孤独的恐惧,对烦恼的恐惧,对沉默的恐惧?是不是那种想去占有或被别人占有的欲望?按照某些人的说法,这就是爱情。我认为不,我倒担心它多少有点像一种饥渴,一种曾经得到满足、而如今又叫你感到莫名其妙的饥渴。我真想呕吐。 孩子,尽管如此,这世界仍旧存在着一种可以向我展示这个该诅咒之词其意义的方式。对我来说,这世界仍然存在着一种让我可以找到这个词所是和所在的途径。我心中充满了这种饥渴,并且需要这种饥渴。正是对这种饥渴的需要,才使我想到:也许,我母亲所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她常爱说爱情是这么一种东西,当一个女人感到孤独、无助和不能保护自己,而把孩子抱在怀里时,由孩子的缘故所体验到的那种情感。在你感到无助和无能时,这种情感至少不会给你带来伤害,不会让你感到绝望。诚然你是一个能够使我找到这个由四个荒谬的字母拼成的字的意义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否正在窃取我?吮吸我的血?吸干我的气?我不在乎。 我能够找到一种暗示。恋人们忍受着分离,用照片来安慰他们自己。我也总是把你的照片捏在手中。此刻,这种体验已为一种沉迷。在我回到家中抓起那本杂志的那一瞬,我计算着你的日子、你的年龄,我试图寻找你。到今天为止,你已经有整整六个星期了。在这六个星期之际,人们可以从后面看到你。你变得多么漂亮!看上去再也不像一条鱼,或一条幼虫,不再像某种模糊无形的东西。你看上去已像一个人:长着一个硕大的光秃秃的脑袋;脊骨发育得很好,像一根白色的带子安然地分布在你身体的中央;你的手臂再也不会被人们误认为是隆瘤或鱼鳍了,而明显地像一对翅膀。你已经长出了翅翼!我真想情不自禁地吻它们,吻你。在整个羊膜中你究竟像什么?从图片上看,你悬浮在透明的羊水里,看上去真像一个插着一朵玫瑰的透明的玻璃杯子。你存在于那朵玫瑰存在的地方。通过羊膜,一种索状组织连接在一个布满红色血管和蓝色斑点的白球上。看上去它酷似一颗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星球。是的,它又像一根无穷无尽的线,像生命的意识那么久远,通过大地延伸,为了抵达你的存在而跨越了遥远的时空。这无疑是一条生命的逻辑和意义之路。所以,他们怎么能够认为人类仅仅是大自然的一个突变事故呢? 那医生要我隔六个星期后再去。我打算明天就去,因为交替着激动的欢乐,总有一种焦灼之情如针一样在蜇刺着我的心脾。 6 他拿着一张纸,用一种既严肃又快活的声调说:“祝贺你,夫人。”我本能地帮他纠正了过来: “不,是小姐。”就好像我给了他一巴掌似的,他那种严肃而快活的语气顿时消失了,用一种不解的神情凝视着我,并且说了声:“啊!”接着他拿起笔把“夫人”勾掉,重新写上了“小姐”二字。接下来,在一个冰冷的白房子里,通过一个穿白衣服男人的声音 ,科学的诊断给了我正式的答复:你已经存在。但这并没有使我产生什么特殊的想法,因为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是这么回事了。只是我感到有些惶惑,因为我的婚姻状况必须要在此作出说明,必须把真实的情况填写在一张纸上。这是一种对将来那些复杂的情况能够作出说明的前兆。 当时,他们为了检查,要我脱下衣服。让我躺在那张桌子上的方式真叫人心寒。尽管我不希望他们那样,但医生和护士还是决意要那么做。他们没有看我的脸。另一方面,他们彼此之间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我一躺在桌子上,那位护士就显得有些不耐烦,因为我没有迅速分开我的双腿,没有把双腿放在那两个金属马蹬上。她动作急躁,一边说:“放在这儿,这儿。”我有一种可笑和淫猥的感觉。当她用毛巾遮住我赤裸的身体时,我对她充满了一种感激之情。然而,我感到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却是,那医生戴着一双橡皮手套,把手指急躁地往我身子里插。用手指一次次在我身体里按压,然后窥探。我并不是担心他会伤害我,而是害怕他要压碎你,其理由是我没有结婚。最后,他把手从我身体里抽了出来,并且说:“很好,完全正常。”他给了我一些劝告,告诉我怀孕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自然状态,因此,我应该像往常一样生活。要紧的是不要抽太多的烟,不要使自己太劳累,不要使用水温过高的淋浴,不要动任何犯罪的念头。“犯罪?”我用一种惊愕的语气问道。他说:“请记住,我指的是法律所不允许的那些事情!”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向我推荐了一些叶黄素药丸,并要我每两个星期去他那儿一次。他板着脸孔、面无笑容地说了这些话,然后叫我离开。至于那护士,我走时,她甚至没有对我说一声再见。在她关门时,我感觉得到,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她的头。 我真害怕我们不得不去适应的那些事情。在你即将要进入的这个世界,无论是哪个时代都认为一个怀孕的未婚女人是最没有责任心的。最多只能被人看做是一个行为乖僻的人和肇事者,或一个众所非议的人物。人们绝不会把她看做是一个正常的母亲。那位我从他那里买叶黄素的药剂师了解我,知道我没有丈夫。当我递给他处方时,他皱起眉头,用一种惊慌的眼神打量着我。取药后,我去了裁缝那里。因为冬天就要来了,我想订做一件宽松的外衣,让你感到更加暖和一些。那位裁缝正在用口含的别针来固定布料,接着便开始量我衣服的尺寸。当我向他说明因为我已怀孕,整个冬季我的肚子将会大起来,我想把衣服做得大一点时,他的脸一下子就羞得绯红。他的下巴耷拉下来,我真担心他会吞下那些别针。他没有吞下,但那些别针全部掉在了地板上,量衣尺也掉在了地上。我深为引起他如此的窘迫感到抱歉。 我上司的情况也是如此。不管我喜不喜欢,我的上司毕竟是那个给我们工作,并支付薪水让我们能够维持生活的人。如果不告诉他,不久我将不能像以往那样胜任工作,这显然是不诚实的。所以,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接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他尊重我的选择,并且对我这一选择表示赞赏。他还认为我很有勇气,只是为了明智起见,不应把此事对别人讲。“这件事只应让我们两个知道,因为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但对那些不理解的人谈起这事,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你最终是会改变你的主意的,对吗?”他不断给我细说改变主意的那种可能性。说一直到第三个月,我都有许多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他反复说,能考虑这一问题实在是件好事情。他认为我既然得到了一份这样好的工作,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个感伤的理由中断它。仅仅是为怀孕而断送几个月乃至一年的工作,这还根本算不上什么,但重要的是这会影响你整个一生。我有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应该记住这份工作公司已经决定由我来干的。同时,他还说,他曾经为我做过许多精心的安排,准备为我在仓库里找个工作。我应该想得到,事先应把一切事情告诉他,他能够帮助我。 你父亲来过第二次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他想知道我怀孕是否确有其事。我对他说毫无疑问。他要我等下一次才怀孩子,我却为这下一次深感不安,所以,没有继续再听他讲下去。我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为什么。当一个女人对别人说,她是合法受孕时,每个人都会对她关怀备至,主动帮她拿手中的包袱,请求她不要太劳累自己,要安静休息。多么美好啊,所到之处都是致喜、祝贺、坐这儿、在这儿坐下休息。然而对我,他们却沉默不语、冷冷清清,要不就尽说些有关流产、堕胎的话。我把这称为阴谋,一桩意在让我们分离的阴谋。我感到焦虑,弄不清究竟谁会胜利:我们还是他们?也许,就是由于那次电话,我再次记起了那些我希望忘却的痛苦的回忆和我想去克服的对我的伤害。这些回忆和伤害是由你父亲之前的那些人带给我的,通过这些鬼影和幽魂,我理解了爱情是一种欺骗。伤口愈合了,伤痕却依然存在。仅仅一次电话就足以使它们再次死灰复燃,恰如变化之季的一副衰老破败的躯体。 7 你的世界就是那个卵形物,你在其中蜷缩、漂浮,几乎没有重量,现在也只有六个半星期的时间。人们称它为羊膜——一种充满了盐分的液体,这液体用于缓解引力的作用可能给你带来的危险,免使你由于我的动作而遭受灾难性打击。此外,这盐水也带给你营养。直到四天以前,它都仍是供给你养分的唯一源泉。由于一个复杂得几乎令人无法相信的过程,你耗用了这盐水的一部分,吸收了另一部分,另外还排出一些其他的成分,之后又产生出它。不管怎么说,在过去的四天里,我成了供给你营养的源泉:那营养是通过那根脐带输送给你的。许多事情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想到这点,我心头就感到一阵欣喜,并对你充满了赞美之情。胎盘得到了良好的发育,你心脏的细胞得到了骤增,一切都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生长:你血管的脉络现已清晰可见了,你的动脉也完全可以看见,还有那给你输送氧气和你所需要的化学物质的脐带的血管也明显形成。还有更重要的,你已发育出了肝脏,初步形成了所有体内的器官,甚至包括你的性器官和已经开始迅速发育的再生器官!你已经知道你将成为一个男人还是女人。然而,孩子,最令我激动不已的还是你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双手。人们现在已经可以看见你的手指头。此外,还有一张小小的嘴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有一个雏形的舌头,还有大约二十一个小齿的孔穴。你的眼睛是那样小,几乎不超过半英寸,那样轻,只有十分之一盎司 2,然而这仍然是你的眼睛! 对我来说,所有这些都产生在过去短短的几个星期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真叫人难以相信。然而在那呼吸——死亡——复生的细胞和万物形成之时,世界之初所发生的情况也正如你身上所发生的情形一样:一种成群的浮游,一种膨胀的增殖,一种生命的扩散繁衍,愈来愈复杂,愈来愈艰难,也愈来愈成熟、规整和完美。孩子,你奋斗得多么艰辛!谁说你在沉睡?你绝没有休息。谁说你在一种和谐之音中安然地抵达了你柔软舒适的羊膜?我确信那对你是一种不断的洗濯,连续的抽吸、喘息、觅食,你在抵御每一种向你涌来的狂暴之声。谁说你是惰性的物质,只比一株可用勺子来舀起的蔬菜略胜一筹?要是我想摆脱你——这是他们的主张——现在就是采取行动的最佳时刻。更确切地说,现在就是应立即采取果断措施的时刻。换句话说,为了把你杀死,我是在等着你变成一个有眼睛、有手指、有嘴唇的人。而不是在以前。以前,你太小,以致不能把你铲除和捣碎。他们却狂热地要这么做。 8 我的一个结了婚的朋友说我是一个执迷的人。她在三年中就流过四次产,现在已经是一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对她来说,怀孩子简直不能容忍。她丈夫收入不多,她本人有一份喜欢的工作。她不能丢下这工作。是她祖母照料着她的那些孩子,怪可怜的,因为你不能要求她去办一个幼儿园!罗曼蒂克是非常好的事情,可现实却是另一回事,我朋友说。连家畜也不会把它们想要的所有幼仔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如果每一个受孕的鸡蛋都孵化出一只小鸡,那世界不就成了一个家畜笼舍?你难道不知道许多母鸡会吞下它们生下的蛋?不知道它们一年才孵一两次小鸡?你知道兔子的情况吗?某些雌兔会吃掉一窝中最弱的兔崽,以便能养活其他兔子。难道一开始就消灭它们,不比把它们生下后再吃掉它们,或被它们吃掉更好?按照我的观点,最好是压根儿也不要孕育它们。但当我提出这种观点的时候,她却对此毫无兴趣。她的答案是,她对付那件事的办法是服药。当然,服药会使人感到很恶心,但她仍旧使用这种方法。有一天晚上,她忘了吃药,结果就导致了她第一次怀孕。她告诉我,她也使用探针,我对探针完全一无所知。我猜想,那是一根能把胎儿刺死的针。同时,我知道有许多女人都在使用它,知道它会给人带来莫大的痛苦,甚至会为此而被送进监狱。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要对你谈起这些?我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由于其他人总是用它来困扰我,并且希望如此。也许从某种确切的意义上讲,是因为我无意识地老想到它。也许因为我不愿意对别人承认我内心那种对我灵魂有害的怀疑。今天,那种单纯想杀死你的想法杀死了我,这种想法仍旧在我心头涌起。那些关于鸡崽的谈话把我弄糊涂了。当我把你的图片给我朋友看,并向她指出你的眼睛、你的手时,我朋友脸上现出的那种不耐烦的神情把我给弄糊涂了。她对我说,要真正看清你的眼睛、你的手,就得使用一个倍数很大的显微镜才行。她笑我生活在幻觉中,笑我想在这种幻觉中让我的情感和梦想合理化。她甚至解释说:“这就仿佛是你把蝌蚪从园子的池塘中逮出来,以便它们不能变成青蛙,让你整夜听不到它们烦人的聒噪。” 我知道,我正在残忍地告诉你这个你即将要进入的世界的丑恶,告诉你我们遭遇的日常的噩梦。我提出的这些看法对你来说是太复杂了,但我相信你会逐渐理解这些东西,因为你已经知道一切。我之所以知道这点,是从那一天开始的。那一天我绞尽了脑汁,试图向你解释地球与你生活的卵形物一样是圆的,大海是由如你在其中浮游的那样的水构成的,我没有如愿地向你解释清楚我的意思。由于认识到我的努力是徒劳的,我突然顿生了一种麻木之感。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一切,甚至比我知道的还要多。现在,那种被猜测的怀疑仍没有离开过我。如果在你的卵形物中存在着一个世界,那为什么就不能也存在着思想?为什么不可以认为下意识就是一个存在的生命在其前世的一种回忆?是这样吗?你知道每一件事情,告诉我,生命从何处开始?我乞求你告诉我:你的生命是否真的已经开始?已开始多久?是不是从人们认为的精子进入卵子和细胞分裂的那一瞬就开始了?是否从你心脏发育形成,血液开始循环的那一瞬开始的?是否从你形成了大脑,形成了脊柱,你已显示出一种人的模样的那一瞬开始?或者,那一时刻是否仍未来临?在创造的神话中,你是唯一一个原动者吗?孩子,为了打破你的沉默,为了让你进入那个包围着你、同时又被我所包围的幽室,我能给你什么?我能向你展示什么?倾听你什么样的回答? 我们的确造就了这个世界上陌生的一对:你和我。你的一切都依赖于我,同样,我的一切也依赖于你:如果你感到厌恶,我也会感到恶心;如果我死,你也不能活。但我不能与你交流,你也不能与我交流。尽管你有无穷的智慧,你还是不能知道我的脸,我的年龄,不能说出我使用的是何种语言。你不知道我来自何处,生活在何方,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如果你试图想象我,你也无法知道我究竟是白皮肤还是黑皮肤、年老还是年轻、个头高还是矮。我仍然无法弄清楚你是否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具有同一命运的陌生人,是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生命,相距遥远,彼此互不相知。 9 我睡得很糟,下腹感到疼痛。你也是么?荒诞的梦魇整夜缠绕我。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你的父亲出现在其中的一个梦中,他正在哭喊。我从没有看见他流过泪,我也不曾有过他会哭的想法。他的泪大滴大滴地掉在我园子的池塘中,那池塘充满了无数胶着的水草,水草里有许多黑色的卵形物,卵形物个个长出了尾巴:蝌蚪。我没有注意你的父亲。我有一个念头,想去弄死那些蝌蚪,让它们不能变成青蛙,免得我整夜醒着伴着它们烦人的鼓噪。方法很简单:我要做的不外是用一根棍子把水草挑出水面,然后把它们铺在草地上,太阳一晒,它们就必死无疑。但水草是光滑的,蜷曲滑动难以固定,你刚把它们捞出水面,它们又迅速地掉入水中,沉入池底,我根本就无法把它们铺晒在草地上。当时,你父亲停止了哭声,过来帮助我,动作非常利索。他用树枝把水草挑出水面,它们并没有从树枝上滑落下去;他把它们堆在草地上,沉着冷静,有条不紊。但这却使我痛苦万分。我仿佛看到成千上万的小生命就这样被抓住晒死在太阳下。我愤然至极,一下子打断了他手中的树枝,并且冲着他喊叫:“放下它们!它们出生了,难道它们没有出生么?” 在另一个噩梦中,我梦见了一只雌性的大袋鼠,它子宫那儿冒出了一个活动着的柔软的东西:一条纤细的蠕虫。这条蠕虫仿佛迷了路,它试图去确定它的位置,接着开始往袋鼠多毛的身体上爬。它步履艰难,行动缓慢,跌倒又爬起,最后还是爬到了袋子,通过一种惊人的努力使自己掉进了袋鼠的口袋。我知道那不是你,它是那只袋鼠的胚胎,它之所以会以这种方式来诞生,是因为它早已出现在卵巢中,并在子宫外面完成了早期的发育。但是,我对它说好像它就是你。我感谢它向我说明了,那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我告诉它,现在我们已不再是两个陌生的人,两个互不理解的人,并且幸福地笑了起来。我笑了…… 但这时祖母出现了。她看上去非常苍老,非常忧伤。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弯曲的肩头上。她用疲惫的双手握着一个紧闭着眼睛、长着硕大脑袋的玩具娃娃。她说:“我太累了,现在正为流产偿付代价。在我的一生中,我有八个孩子,九次流产。如果我很富有,我一定会有十七个孩子,而绝不会有一次流产。你不可能适应它,因为每一次都是第一次,都是那样新奇。只有牧师不能理解这些事情。”那玩具娃娃和一个袖珍十字架一样大,用手举起来,看上去活像一个十字架。祖母去教堂,跪在那儿低声耳语开始忏悔。这时,从门棚后面传来了一种刺耳的声音,这是那位牧师的声音:“你已杀死了一个人!你已经杀死了一个人!”祖母害怕其他人听到这种声音,周身战栗了起来。她频频哀求道:“神父,不要呵斥我,我求你了!你会让我被捕的!我求你!”然而,牧师并没有压低他的嗓门,祖母便逃离了。她穿过大街,警察紧跟在她后面。看见一个老妇人这样奔跑,真使人难过。我感到我非常脆弱,担心她的心脏随时都有可能破裂,并且很快死去。那警察在她家门口捉住了她。他抢走了那个小玩具娃娃,把祖母的手捆绑了起来。她高声说道:“我很遗憾,但下次我还会这样做。除非我能照看这么多孩子,我才不这样做,但我不能。”此刻,我感觉到了我下腹部的那阵疼痛。 我一定禁止自己再去看我的朋友。因为她的那些话引起了我睡眠中的梦魇。昨晚,她邀请我去吃晚饭,她的丈夫不在家。她觉得这是向我谈起你的好机会。昨天的聚会简直是种折磨。当时有一个科学家博士也在那儿,他好像名叫 H.B.芒森。这人同意她的观点。他宣称,胎儿实际上是一种没有活力的存在形式,只比一株可以被勺子挖掉的蔬菜稍好一点,最多可被认为是一种“非现实力量的相参系统。”另一方面,按照某些生物学家的说法,人类的生命开始于受精卵携带有 DNA之后,这种DNA被认为是脱氧核糖核酸,它是由形成人体的蛋白质构成的。但对这一观点,芒森博士却认为,即使精子和一个未受精卵也携带有这种DNA。要是这样,我们是否也能把卵和精子当作人类生命存在的形式呢?有这样一批医生,对他们来说,要在卵子受精二十八周以后,人才能算做是一个人,也就是要从它在子宫外存活那一时刻算起,尽管此时妊娠期尚未真正完成。也有这样一批人类学家,对他们来说,一个人并不是指一个新诞生的躯体,而是由文化和社会影响所塑造的某一个体。我中断了这场争论。我的朋友喜欢人类学家的观点,我却倾向于接受生物学家的看法。我的朋友有些激愤,她谴责我站在牧师的立场上:“你是一个天主教徒,一个天主教徒,一个天主教徒。”我被触怒了。因为她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天主教徒。更有甚者,我不承认牧师拥有干涉此事的权利,这一点她也是知道的。但是我不能,绝对不能接受芒森博士专横的观点。也绝对不能理解那种人:她们把探针插进自己的身体,仿佛仅仅是在用泻药来消除她们不能化解的食物似的。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我违背我的选择?总的说来,我还是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我完全自豪地战胜了我的惶惑和所有疑虑。在所有这些掩饰下,她们为什么都要背离我?为什么要通过这种令我头晕的方式,通过这些刺伤我腹部的痛苦来背离我? 我必须坚强,孩子。我必须要对你和我充满信心。我必须坚持到最后,以使你能够长大成人,成为那样一种人:既不像那位在我梦中吆喝的牧师,也不像我的朋友和她的芒森博士,更不像抓住我祖母手臂的那个警察。首先,我希望你具有上帝的特征,其次具有母亲的秉性,最后具有民族的特点。但你并不属于上帝,不属于民族,也不属于我。你只属于你自己,而不属于别的任何事物。最重要的,你是那种具有人类首创精神的人。如果我认为我是在把一种选择强加于你,那我就错了。怀着你,我仅想服从你生命降生时你给予我的那种让人兴奋不已的指令。我没有作出选择,只是听命于自然。如果某人是一个牺牲品,那无疑不是你,而是我。孩子,难道这些不是你如一个吸血鬼在我身体里冲撞时想要告诉我的一切?难道这些不是你让我憎恶时要坚持的一切?我病了。整整这个星期,我在工作上都遇到麻烦。我的一条腿肿了。我一定得放弃这次短期旅行,这次旅行是早已安排好的,那情况一定会更糟。我的上司好像理解这一点。他用一种近乎恐吓的口气要求我今天就去,如果我“有能力去的话”。他说他希望如此。这是一项重要的任务,对我来说完全适合。他对此十分迫切,我也如此。要是我没能力去……当然,我也会去。那位医生不是说过怀孕不是一种病态,而是一种正常的情况吗?不是说我应该照常做我平时所做的事情吗?你不会辜负我。  10 我没有预料的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医生让我躺在床上。我不得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我静静地躺着,直伸伸地躺着。你知道,那是艰难的,因为我一个人生活,如果有人按响门铃,我就只好亲自起床去开门。我要吃饭、要洗澡时,也不得不如此。如果想喝水或去浴室,我也不得不下床。难道我能不这样吗?有一阵子,我的朋友来照管我的饭。我把房门钥匙给她,她一天来这里两次,可怜的人儿。我对她说:“尽管你不想要第三个孩子,可你却在这儿收养着一个成年人。”她回答说,侍候一个成人比侍候一个新生儿要好得多,因为你不必非得要去喂养他不可。当我说我的朋友是一个好女人时,你会相信我吗?她是个好女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到这里来,而且也因为她再没有对我谈起她那位芒森博士和那些人类学家。突然之间,她似乎由于害怕我会失去你而十分担忧起来。她叫我不要紧张,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位医生也反复提到我的体检结果,并下结论说,你的情况会更好。他认为这种平静是一种缓解分娩阵痛的预防措施,他显然对此作了不同的解释。你已经在我的肚子里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两个月以来,你的身上明显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在这两个月中,一个受精卵变成了胎儿;你已形成了骨细胞和软骨组织;你的腿正在变长,像一根向前分叉的树枝;同时,你的小脚上也长出了脚趾。我们在第三个月之前,不得不异常小心。三个月以后,我们又可恢复到往常的状态了。这种卧床平躺的事情最多不会超过两个星期。事实上,我对上司已佯装自己患有支气管炎。他相信我,并且让我确信那次短期旅行肯定有望,只是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考虑。感谢上苍,如果他知道真情,他肯定会另派一个人去。甚至可能会开除我。这对你我来说本来是一件好事情。但这样一来,谁来照料我们?比如说,你父亲就绝不会这么做。我猜想他不会卷进这件事情。你为此担心吗?我不会担心。通过那两次电话,我对他多少有些失望了。或者通过他只是在电话里与我谈话,而不来看我这一事实,我理应产生这种想法。在他回来的时候,他应当前来看我,难道你不这样认为?他非常清楚我不会要求他与我结婚,我绝不曾这样要求过。我不想结婚,并且也绝不应该结婚。是什么使他不来看我呢?你想他会由于与我恋爱过而感到内疚吗? 有一天,祖母真的去忏悔,那位牧师给了她以下的劝告:“不要与你的丈夫一道上床,不要做那件事!”你知道,对某些人来说,一个男人和女人真正的罪过是由于在床上做爱所造成的。他们认为,如果你不想要孩子,你不得不做的一切就会变得非常纯洁。当然,要说清楚谁贞洁谁不贞洁这一点多多少少有一些困难,所以,就应该让我们变得纯洁起来,并且设法把我们的世界变成一颗充塞着老年人的星球。千百万没有生殖能力的老人居住在这颗星球上 (就像被描写的发生在火星的科幻故事一样 ),直到人类被驱逐出那些仅有鬼影出没的巨大而崩溃的城市。所有那些鬼影也许已经存在,或者根本不存在。那是些绝不会诞生的孩子的鬼影。或者通过别的方式,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变成同性恋者,但结果是一样的:仍是一个充塞着没有生殖能力的老人的世界,其背景是一些巨大而崩溃的城市,这些城市栖居着无数不会诞生的孩子的幽魂…… 如果情况恰好相反,我们利用老年人呢?我曾在某处读到过实现胚胎移植是可能的。这是一种生物技术的非凡成就。你可以先从一位母亲的子宫取出受精卵,然后把它送入另一个对它适合的母亲的子宫里,让它在那儿发育。由此,你会看到,要是别的女人对你是适合的 (比如,一个老妇人,对她来说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是不会造成多少麻烦的 ),你将一样可以诞生,就不会在这儿折磨我了。总之,生孩子就成了老年人的一种专门工作。他们全都是些有能耐的人。这样,不就可以把你移植到一个不属于我的子宫么?如果你在一个善良老妇的子宫里,就不会受到同样的责备吗?为什么你应该被冒犯呢?我不想抛弃你的生命。我只是想把你寄宿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请原谅我。我在胡言乱语。麻烦在于这种不变的格局会安抚我的神经,给我带来最坏的结果。 11 今天,我遇到了一件令人高兴的意外事情。门铃响了,我怀着几分抱怨的心情起了床。原来是位拿着航空包裹的邮递员。邮包是我的母亲寄来的,顺便还寄来了一封有我父母签名的信。几天以前,我对他们谈起过你。我觉得把此事告诉他们是我的责任。每天早晨,我都焦虑地期待着他们对此事的回答,为那些可能会出现在他们信中的严厉指责和令人不快的事情不寒而栗。你知道,他们是两个具有旧传统的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在信上说,尽管这事让他们感到震惊和不舒服,但他们还是依然高兴欢迎你。“现在我们已是两棵僵老的树,我们没有更多的东西用来教育你。相反,你却有某些可以教给我们的东西。要是你已经作出决定要这孩子,那意味着这是正确的。我们现在写信告诉你,我们接受你这富有启发性的事件。”读过信后,我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双小白鞋。鞋子非常小巧,颜色雪白。这是你的第一双鞋。我把它们摊放在我的一只手上,它们还没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当我的手接触到它们的时候,我的喉头一阵哽咽,真想痛哭,我的心融化了。我想你会喜欢我的母亲。算上她,你就有两个母亲了,这才是真正的财富。你会喜欢她,因为她认为没有了孩子,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你会喜欢她,因为她心胸宽广而具有柔情,拥有一双用于守护的大而温柔的手和一种铃子般和谐的笑声。我简直无法理解她何以能够发出那样的笑声,我想这是因为她流过许多泪的缘故。唯有那些哭过许多的人才能理解生活所有的美,也才能够发出这样一种美好的笑声。哭泣是容易的,而笑则很难。你还不善于理解这种真理。你遭遇的世界将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恸哭,你一开始唯一可做的就是哭泣。世界上的一切都会使你流泪:光线、饥饿和愤怒。还得有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你才能张嘴微笑,你的喉头才能发出咯咯的笑声。只是你决不应该丧失信心。当微笑出现、笑声出现时,你肯定会把这微笑、这笑声带给我,以便向我说明由于我没有从生物技术那儿受益,没有把你从我的肚子里取出又重新放进一个比我更慷慨、更有能耐的母亲的子宫,证明我做了一件好事。 12 我已经剪下了那张正好两个月前给你看过的照片:你的一张紧缩的、放大了四十倍的脸。我用图钉把它钉在墙上,此刻我正躺在床上欣赏。你那双眼睛深深地吸引了我。那双眼睛与你的身体相比显得特别大,睁得很开。它们究竟看见了什么呢?水还是别的空洞?监狱的墙沿还是其他的无物?抑或看见我也能看见的那些东西?我有一种高兴,同时也有令人不安的猜疑,这是那种通过我才能体会到的猜疑。它使我忧伤地联想到,不久你就会闭上眼睛。在眼睑的边缘上,一种黏滞的物质正在形成。在发育的最后阶段,为了保护瞳孔,数日之后这物质就会把它们粘连在一起。一直到六个月以后,你的眼睛才会再次睁开。大约有二十个星期,你将完全生活在黑暗中。多么可怜啊!难道不是这样?由于什么也看不见,你会更清晰地聆听我。我仍然有这么多东西想告诉你,这段平静的日子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因为我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读书,或者看电视。当然,我不得不训练你为一些令人不快的真理做好准备。我无法真正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但是,要向你解释这些事情则是困难的,因为你的思想 (如果它存在的话 )注意的是那些与你将要发现的东西极不相同的事物。你孤独地呆在那儿,孤独得有几分凄楚动人。你仅仅体验你自己。与此相反,我们都体验着许许多多的东西,无限的东西。我们的每一种体验,每一种欢乐,每一种忧伤……都与其他的事情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是的,那就是我将开始的地方。我要开始告诉你:在我的肚子之外,你不会再感到孤独,你无法摆脱他人的束缚,摆脱他们那些多余的朋友。在此之外,一个人无法照料他自己,就像你现在所处的情况一样。想这样做的人简直是发疯。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成功。有时,某人在作尝试,逃到了森林和大海,声称他不需要其他人,断言别人绝不会再找到他。结果,人们还是找到了他。于是,他甚至可能成为那类往回走的人。他返回来备受挫折,成为蚁族世界和从事单调工作的一个成员:在那儿抱着令人绝望和不可能实现的企愿去寻找他的自由。你会听到许多关于自由的言论。和“爱情”一样,这是个被人们使用得最多的字眼。你会遇到为了自由而宁愿粉身碎骨的男人,他们经受了折磨,甚至欣然接受死亡。我希望你将来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但在为自由忍受磨难的同时,你也会发现,自由并不存在,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仅仅存在于你对它的寻求之中。像一个梦,一种理想,它来自你对你生命诞生之前的回忆。那时,由于你孤独,所以你自由。是的,我会不断对你说:你在那儿是一个囚徒。我不禁想到你居住的地方是那么小,从现在开始,你将生活在黑暗中。然而就是在这种黑暗中,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你却比在这个巨大而冷酷的世界更为自由。在那儿,你无需企求任何人的允许、任何人的帮助,因为没有谁在你旁边,你不知道何为奴役。在外部世界,你会有无数的主人。首先是我——尽管不希望如此,我们也许不会觉察到——将会把那些对我适合而对你不宜的事物强加在你身上。比如,那双漂亮的小白鞋。在我看来,它们是美丽可爱的,但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同样可爱呢?当我把它们穿在你脚上时,你会哭喊、叫嚷。我相信它们会使你感到不适与不安。但是我依然把它们穿在你脚上,告诉你不穿就会感到寒冷,慢慢地,你是会适应它们的。为了避免不穿所带来的痛苦,最终,你放弃了,屈服了。这就是奴役长链的开端,它们的第一个环节总是通过我得以表现出来,因为你离开了我就无法做任何事情。因为我是那个将要喂养你的女人,我将包裹你,擦洗你,用手来拥抱你。之后,你会开始自己行走,自己进餐,自己决定要去的地方,自己决定何时清洗。但随之而来的是我的教育,我的推荐。有时你会为一些事情感到担心,因为这些事情与我平时教导的不一致。在我同意你离开我之前,就像学习飞翔的鸟儿,它们的父母让它们脱离白天的窝巢一样,在你的眼中,许多的时光将会流逝。然而,那时刻终将会来临。我会让你离开我,我会让你独自横跨过闪烁着红绿灯的大街。我会推着你朝前走。但这对增加你的自由无济于事,因为你依旧通过情感的束缚、懊恼的束缚与我紧紧相连。有些人把这称为家庭的束缚。我对家庭没有信心。家庭是一种建造来为了更好控制人的窠臼,是一个更好地让他们对法则和传统产生顺从的地方,不管这窠臼由谁来建造,情况都是一样。当我们独自相处时,我们更容易反叛;与别人生活在一起时,我们更容易委屈自己。家庭除了是那种让你去服从的制度的代理人外,它什么也不是。它的神圣和尊严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一切存在着的人们都是一群被迫以同样的名义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的,常常相互仇视相互憎恨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那些懊恼和束缚,如不向飓风屈服的树一样植根在我们心中,如饥饿与焦渴一般不可避免。你无法摆脱它们,即使你用所有的意志和逻辑去努力,你也无法摆脱它们。你可以自认已经忘却了它们,但某一天,它们又会不可救药地、残酷地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把那条绳索紧紧地缠绕在你的脖子上,比上吊用的绳索勒得更紧,直到活活把你勒死。 通过那种束缚,你会体验到那种由他人,即千千万万蚁族的居民所强加给你的善意。你会了解到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法令。你绝不会想到去模仿他们的这种习俗、尊重他们的这种法令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多么令人厌烦。他们的法令总是要求你不准做这,不准做那,或者要求你只准做这,只准做那……如果说,你与那些具有某种自由理想的正派人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世界,还比较容易令人满意的话,那你与那些否定你,甚至否定你思想上认同的自由之梦精华的傲慢者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世界,则是纯粹的地狱。傲慢者的法律仅仅具有一种可以去奉献的优点:你可以通过斗争和死亡给它们施加影响。正派人的法律杜绝了漏洞,因为它们已经使你信服了,接受它们是崇高的行为。无论你生活在何种制度下,都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那种总属于最强者、最残忍者和最不人道者的法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反抗这条法律:为了吃饭你就得付钱,为了睡觉你就得付钱,为了散步穿上一双鞋你就得付钱,在冬天取暖,你需要付钱……为了钱,你就必须工作。为了工作你就必须屈服。他们会告诉你许多关于工作之必要的故事和传说,告诉你许多关于工作之欢乐、工作之高贵的所谓真理。但你永远也不要相信。因为这些正是被人别有用心地炮制出来为那些统治这个世界的人服务的谎言。工作是敲诈,是勒索,甚至在你喜欢它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你总是在为某人工作,但就是没有为你自己。你总是在努力工作,但从来就没有什么欢乐可言。事实上,不存在那样的时刻,哪怕是一瞬间,你觉得你应该喜欢它。即使你可以不依赖任何人去开垦自己的土地,但你也得根据太阳、雨水和季节的指令去耕耘它。诚然你没有谁可以为之遵命,能够自由从事你自己的交易,但你也得屈服于他人的淫威与暴虐。也许在一个非常遥远的过去——它是那么遥远,以致对它的记忆,人们也不复再现——那时的情况并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工作是一种享受,是一种欢乐。因为那时只有很少的人,所以他们可以自如相处。但你将来到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名叫耶稣的人已经诞生了一千九百七十五年的世界,在他诞生的千百年之前就已经有一个我们全然不知的第一个人诞生了。正如我告诉过你的那样,从那时起,好多事情已经过去了。根据最新的资料,我们的人类已有四百万年的历史。孩子,你就要进入这个拥挤不堪的世界。接着你将回顾,并且希望在水中孤泳。 13 我为你写好了三个童话故事。但实际上我并没有真正写下它们,因为我正躺在床上,我的手无法握紧我手中的笔。所以,我打算干脆把它们讲给你听。现在就让我向你讲述这些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爱着一棵木兰树。木兰树伫立在园子的中央。小姑娘经常倚在屋子的一扇面对花园的窗前,整天整天地看着这棵树。小姑娘个子很矮,为了看到这棵树,她不得不爬上一张椅子。一旦她不在,她母亲就常常去那儿找到她,并且会高声呼喊:“啊,我的上帝,你会摔倒,会掉到窗子外面去呀!”木兰树长得很高,它巨大的枝丫、叶片和大朵大朵的花恰似洁白的手帕伸展在天空,因为花朵开得很高,所以无人能够随意摘取它们。小姑娘一天天亲眼看着那些花绽开,转黄,凋谢,伴着响声落在地上。每一天,小姑娘都梦想着有人会出现,摘下一朵依旧是洁白的花。她总是怀揣着这种幻想,耽迷在窗前。她的手臂靠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的四周没有其他的房子,只有一道笔直的墙陡然地耸立在花园的边缘,消失在阳台处。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当衣服被风吹干时,就会有一个女人来把所有的衣服收进篮子里带走。 有一天,那个女人真的来了,但她并没有收衣服,而是注视着那棵木兰树,仿佛她在思量着是否能摘下一朵花来。洗晒的衣服吊在绳子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但那女人仍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接下来,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用手抱住她,她也用手抱住了那男的。不久之后,他们便一起倒卧在阳台上,长久地躺着耳语,最后沉入了睡眠。小姑娘对此感到非常吃惊,她无法理解他们两人为什么要躺在阳台上睡觉,而不去欣赏木兰花,并且试着去摘一朵下来。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另一个男人在阳台上出现,他们醒来。这个新来的男人非常气愤。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但看得出来,他非常气愤。他猛然扑向了那两个人。开始是扑向那男的,他跳起来拔腿就跑。接着是那女的,她也穿着晒洗过的衣服奔跑起来。扑向她的男人在她后面追赶,想捉住她。后来果真把她捉住了。他把她举了起来,仿佛她没有重量似的,接着把她从阳台上扔了下去,朝着那棵木兰树的方向。好像过了好长时间,那女人才掉在了木兰树上。当她撞到那树时,树枝发出了一声巨响,一些树枝被折断了,她恰好掉在了树枝上。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抓住了一朵木兰花,并且把它摘了下来。花儿握在她手中,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当时,小姑娘叫了她母亲。她喊道:“妈妈,他们把一个女人扔到了木兰树上,她摘下了一朵木兰花。”她妈妈跑了出来,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女人已经死了。从那一天起,小姑娘渐渐长大成人,并且坚信要是一个女人摘下了一朵花,她就会马上死去。 我就是那个小姑娘。也许上帝会使你避免了解到我所知道的那种法则,即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让那些最强者、最残忍者和最不宽容者获胜的法则。上帝不会让你像我一样,那么早就熟悉:一个女人要为这个现实付出代价,而她要首当其冲地为此承受苦难。然而对我来说,要作如此期望纯粹是一个错误。我更希望你不久就会失去那种被人们称之为儿童时代的纯洁性。因为这种纯洁性是一种幻觉。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做好准备学会保护你自己,学会敏捷而强壮,学会把别人从阳台上推下去。尤其是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就更应该如此。这也是一条法则,不成文但却更具效力。不是你,就是我,不是我拯救我自己,就是你拯救你自己。这就是这一法则的文字形式。应把它铭刻在心上。 孩子,在现世的生活中,每个人都会对某些人做出一些伤害的事情。那些不愿服从的人不会听从那些认为服从是善良的人。屈从的人是生活中的弱者,他们不需要那种善良。我绝不自称女人比男人更善良,不会佯装由于她们善良,她们就不应该死去。好坏不值得去鉴别。这世界的生活并不会依赖于它才能进行,它依靠的是一种建立在强暴基础上的权力关系。生存是残暴的。你之所以能穿上一双皮鞋,是因为有人杀死了一头牛,剥下了它的皮制成了皮革。你能用皮毛外套御寒,是因为有人杀死了一头动物、上百头动物,剥下了它们的毛皮来制成了衣裳。你能吃上鸡肉,是因为某人杀死了一只对其他动物并无伤害的小鸡。也许并非如此,因为甚至连小鸡也会吃掉那些到处爬行、静静啄食植物的小虫。总会有某些人为了生存要去吃掉其他动物,或剥掉它们的皮,而不管这些动物是人还是鱼。甚至连鱼也会相互残杀,大鱼吃小鱼。同样的法则对鸟类、昆虫和一切都是如此。我相信只有树和植物才不会去伤害、残杀什么,它们依靠的是水、阳光,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当然,不管怎么说,一旦去掉水和阳光,它们就会凋谢、死亡。但现在是该让你知道这些恐怖事情的时候了,如果不杀害其他的生物,你能生存、养育和温暖你自己吗? 14 下面讲的是第二个童话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很喜欢吃巧克力。但是,她愈喜欢吃,她所能得到的巧克力就愈少。因为她过去可以得到许多巧克力,可以说想要多少就可以得到多少。那时,她住在一间充满了阳光的房子里,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后来,有一天她一觉醒来,发现她住的地方既没有天空,没有阳光,也没有巧克力。她们家搬进了一间新房子,通过新房的窗户 (这些窗户装有囚室般的格栅,安装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 ),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就是大街上来回走动的双脚。另外,也能看见狗。起初那还好玩,因为你还能看见整个狗的身子,包括狗的头。但当那些狗抬起它们的腿搁在窗栅上撒尿时,小姑娘的母亲就常会叹息道:“啊,不,不要那样!”她母亲总爱唉声叹气,尤其当她看见她那围裙向上翻起时露出的大肚子时,更是如此。她会冲着肚子说:“你本不应挑选一个糟糕的时刻。”她说这话的同时,小姑娘的父亲只是一味在床上咳嗽。咳嗽平息下来,他看上去活像死人一般。她父亲甚至整天整天躺在床上,面容憔悴,脸色枯黄,眼睛中闪烁着忧悒的暗光。小姑娘想,她没有巧克力吃的日子大概就是从她父亲生病、搬进这间既无阳光又无欢乐的房子开始的。当时,他们没有钱。 为了挣钱,小姑娘的母亲只好去给一个美丽的妇人打扫屋子,她母亲用那妇人的第一个姓称呼她,那妇人称她母亲用的却是她母亲自己的姓。她是一个很有钱的阿姨,总是不断地换着自己的衣服。人们甚至说她有一个专门用来装裙子的手提包和一个专门用来装鞋的口袋。她的房子坐落在河边,从窗户可以看见整个城市上面的天空。但世界上仍然有不幸福的美妇人。她总爱唠叨:某种帽子不好看,她的猫打喷嚏。她的女佣人已出国一个月了,但仍无回国的音讯。正是这一原因,她母亲才接替了这位不负责任的女佣人的位置。 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小姑娘的母亲丢下丈夫,带着小姑娘去那妇人家,她始终认为把小姑娘带到户外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比让她留在家里与一个患有肺穿孔的男人待一起要好。她们徒步走过很长的路,穿过没有尽头的街道。一路上,她母亲总是在想,这次不知又会从那位美妇人那儿听到什么不幸的事儿。在按响门铃之前,她总会低声细语地说:“打起精神来!”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对铃声做出了反应,接着是一种更为疲沓的脚步声,门打开了,一条装饰性的织物从远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眼前,这条织物上相间着红、蓝、白三种不同的颜色。当她们走进门时,她们的脚就踏在地毯上,小姑娘的母亲把她往一条凳子上一放,仿佛她就是一个包裹似的。母亲溜进厨房洗碟子去了,临走时吩咐她要静静待着,不要说话,不要打扰任何人。那位漂亮的妇人直伸伸地坐在一张长沙发上,读报,用烟嘴抽着纸烟。显然,她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做。小姑娘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不亲自去洗自己的碟子,相反,却要让挺着大肚子的她母亲去洗。 那天上午,那位漂亮的女人由于钱的问题在发牢骚。她开始埋怨的那会儿,小姑娘的母亲正在洗碟子。当她打扫起居室时,漂亮女人仍唠叨不停。 “你没有发现么?”她冲着小姑娘的妈妈说,“那就是他愿意给我的所有的钱。”当时,小姑娘的母亲回答说:“如果我有那么多钱,我会觉得自己像是个王妃。”那妇人给激怒了。她说:“对我来说,那仅仅够坐出租车。你怎能与我相比?”小姑娘的母亲一下子涨红了脸,于是借着擦地毯跪在地板上,把脸埋了下去。小姑娘看到这些,顿时有一种哽咽之感,泪水充满了眼眶。当她被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黄色东西吸引住时,她差点流出了眼泪。那是个盛满了巧克力糖的玻璃容器。容器中装的巧克力不是一般常见的那种,她现在看到的巧克力,与她以前住在那间充满了阳光屋子的那段时间中常吃的巧克力比起来,至少要大两三倍。一眨眼工夫,她喉头的哽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巧克力滋味所引起的唾液。她母亲很清楚这一切。她递给她一个惊恐的眼色,提醒她:一个人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如果一切东西你都想要,那将是可耻的!小姑娘理解了母亲的意思,于是,她开始用一种严肃的神情注视着天花板。 正在这时,那位美丽的女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耐烦地嘟囔着走到阳台上,站在那儿擦她的袖口。阳台的正前方下面是第二个大阳台,两个富人家的孩子正在那儿玩耍。小姑娘知道他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因为她以前见过他们,知道他们家很有钱。他们很漂亮,看上去与那位妇人一样漂亮。那女人仍在擦她的袖子,跑到阳台边上,充满微笑,欣喜若狂,伸出头去用法语叫他们: “Bonjour,mes petits pigeons! Ca va,aujourd‘hui?”(早安,我的小鸽子们!现在你们要这个吗? )接着又喊道:“Attendez,attendez! Il y a quelque chosepour vous!”(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带一些来! )她回到屋子里,拿起了那个玻璃容器,打开来,动作优雅地把它带到阳台,然后开始往下面扔巧克力。她一面扔,一面说:“这是给我小鸽子的巧克力!这是给你们的,小鸽子!我把巧克力给你们!”就这样,在一阵狂放的笑声中,她把玻璃盒子里的巧克力扔掉了一大半。后来,她把玻璃盒子带回来,放在桌子上,拿出一两个巧克力,慢慢撕掉外面包的那层金箔纸,把巧克力捏在手中,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吃了起来。与此同时,小姑娘目睹了这一切。 从那一天起,我就不能再吃巧克力了。只要一吃,我就会呕吐。但我希望你喜欢吃巧克力,孩子,因为我想给你买许多巧克力。我想用巧克力来把你淹没,让你为我而吃它,直到你感到恶心,直到我感到那种重压在我身上的不公正的感觉最终消失为止。你应该知道,不公正就如同暴力,它就是你必须做好准备为之战斗的东西。事实上,我并不是指那种杀死一只鸡来吃的不公正,不是指杀死一头牛来剥皮的不公正,也不是指杀死一个女人让她得到惩罚的不公正。我指的是那种把富人和穷人区分开来的不公正。这种不公正表现在一方面让一些人去悠闲吸毒,另一方面却让怀孕的母亲去替别人擦地毯。我不知道这一矛盾究竟该怎样解决,但我清楚,所有那些试图去解决的人只不过是在替换擦地毯人方面取得了成功,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无论你生长在何种制度下,也无论你抱有何种理想的观念,那些为别人擦地毯的人始终都会存在。总会有由于巧克力的欲望而蒙受耻辱的小姑娘。你决不能找到一种能够改变男人的心灵和消除他们邪恶的社会制度和理想。如果有人对你说我们与他们不同,那就请告诉他:胡说八道。只需指出以下的事实就足以彻底驳倒他:世界上并不存在着什么专门为富人和穷人准备的饭菜,没有什么专让富人和穷人住的房子,没有专为富人和穷人而存在的季节。人们说冬天是富人的季节,是因为如果你是富人,寒冷就可能成为一种游戏,你可以购买毛皮大衣,给屋子升温,到户外去滑雪橇。相反,如果你是穷人,寒冷就只能是一种灾难。你甚至会厌弃冬天的美,睥睨冬天被白雪覆盖的景色。 孩子,像自由一样,平等只存在于你此时所在的地方。仅仅像一个受精卵一样,在子宫中我们才完全是平等的。对你来说,现在的确是该让你知道这些不公正的时候了,你生活在那儿,难道你没有去侍候人吗? 15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童话故事,但我无论如何要讲给你听。 从前,有一个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的小姑娘。每个人都教导她要相信未来,让她坚信明天会更好:当牧师在教堂中诵吟赞美诗,颂扬天国的荣耀时,他对她说明天是美好的。在学校学的人类发展史也这样告诉她,人最初生活在洞穴中,然后居住在寒冷的屋子里,接着又生活在有供暖设备的房间中。姑娘的父亲也举出历史上的实例,让她相信明天会美好起来,并争辩说,强权终会被削弱。在很早的时候,牧师就使她失去了信仰。因为牧师所说的那种未来实际上是一种死亡,姑娘一点也没有兴趣生活在那座奢侈的、死后被称为天国的殿堂中。后来,在一个冬天,她的双手和双脚都生了冻疮,学校也使她失去了信仰。要相信人类从洞穴到供暖设备是一种进步,那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除非她的房子里没有安装这种供暖设施。 不管怎么说,她只是对她父亲一直保持着一种盲目的信仰。她父亲是个勇敢而坚强的人。二十年来,他始终都在与一些穿黑衣服的傲慢者作斗争。每次当他们敲打他的脑袋,他都会勇敢而顽强地说:“明天肯定会更好。”那些年,发生了一次战争,那些穿黑衣服的傲慢者似乎将会赢得那场战争。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父亲也仍然会摇着头,勇敢而顽强地说:“明天肯定会更好。” 姑娘之所以会相信他,是因为在六月的一个夜晚看见了一件事。那天夜晚,那些傲慢的人被赶走了,仿佛战争已经结束,通向未来的道路又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但九月一到,那些傲慢者又与那些说着德语的新队伍打了回来,战争又再次爆发了。姑娘觉得她难以支撑下去。她问父亲该怎么办,她父亲回答说:“明天会好起来。”他向她说明,以使她相信明天不会遥远,因为他们不会再感到孤独,朋友即将到来,那些被称为盟国的友好军队不久就会抵达这里。第二天,被称为盟军的部队炮击了姑娘生活的城市,一颗炮弹正好掉在了她屋子的前面。姑娘完全给弄糊涂了:如果他们是朋友,那他们为何还要炮击她住的屋子呢?她的父亲回答说,很不幸,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但这并不能影响他们的友谊。为了更好地向她说明这一点,他只好对她说,他已带了两名发射炮弹的士兵到这间屋子里来。那些傲慢的人俘获了他们的“朋友”,但他们逃脱了。他父亲解释说,现在帮助他们是很必要的,因为明天是他们共同的目标。姑娘表示同意。为此她父亲冒着被烧死在广场的危险,把那两位朋友藏了起来,带东西给他们吃,并且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村庄。当时,她下定了决心,准备安顿下来等待那些会带来明天希望的军队。数周数月过去了,军队仍没有来。与此同时,很多人都在炮弹的轰击下备受磨难甚至丧命。那令人倾慕的明天,似乎仅仅是一个梦中之梦。姑娘的父亲被捕了,遭受了毒打和拷问。姑娘去监狱看他,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他受到的拷问和毒打由此可想而知。但即使在监狱中,在一次次严刑拷打之后,他也仍然说:“明天将会更好,一个没有耻辱的明天将会到来。” 明天果真来了。那是八月的一个黎明。整个晚上,城市在恐怖的爆炸声中战栗。桥梁和街道被炸得稀烂,许多无辜的人被杀死了。但天一亮,像复活节的钟声那么嘹亮,盟军开进了城市。战士们看上去显得非常漂亮。他们整队前进,充满了欢歌笑语,仿佛是些穿制服的天使。人们跑上去欢迎他们,向他们抛撒着鲜花,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当时,姑娘的父亲已获得了自由,受到了人们特别的敬重和欢迎。他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信仰的光辉。接着,有个人跑过来要他到盟军的指挥部去,因为一些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随即向指挥部跑去,他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在指挥部,一个男人正躺在地上哭泣,把脸埋在草地上。他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岁,穿一件蓝色衣服。很明显,穿上这衣服是为了欢迎朋友的到来,因为在衣服的纽扣眼上还别着一朵又大又红的纸做的玫瑰花。在他前面,或者说在他上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天使,他两腿分开,肩上挎着一挺机关枪。姑娘的父亲俯身问那男人:“你做了什么?”男人只是一味地哭泣,抽噎得愈来愈厉害,口中反复哭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人们要求姑娘的父亲去与盟军司令会话。当司令接见他时,那位司令官抬起了他那张冷峻的面孔,这面孔由于长有一撮红胡子而增色不少。他手中摇晃着一根马鞭,问道:“你是被推选出来的人民代表吗?”姑娘的父亲说是。“那让我现在通知你,你们的人是用偷窃来欢迎我们的。那人是个贼。”姑娘的父亲问那人偷了什么,指挥官闷声闷气地说:“一个装满了粮食和文件的背包。”姑娘的父亲问里面装的是什么文件,指挥官说:“那位拥有背包的军士的休假证书。”姑娘的父亲又问证书是否已被追回,“是追回了,但已被撕坏!”指挥官压低了嗓门说道。姑娘的父亲说它也许可以补好。那粮食呢?已被追回了吗?“粮食已被吃光了!那是整整一天的军粮啊!”指挥官火了起来。姑娘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回答说这的确是不允许的,作为一个人民代表,他理应过问此事,要使这个贼偿还那位军士的损失。当时,指挥官扬起马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儿,对小姑娘的父亲说,在他的军队中窃贼是要被统统枪毙的。他命令姑娘的父亲出去。屋子外面,那个小偷仍把脸埋在草地上,哭喊着:“妈妈,妈妈,妈妈。”穿制服的天使站在他前面,双腿叉开,机关枪的枪管直伸伸地翘向前方,那双腿粗短而多毛,机关枪瞄准了那男人的后脑勺。当小姑娘从旁边走过时,她听到了一种金属的咔嗒声,那是拉开枪保险时所发出的声音。姑娘并不知道那贼是否被枪决了,但从那天起,她就对“明天”这个字眼产生了怀疑。因为从那天起,她对朋友产生了怀疑。而在她心目中,“明天”二字是与“朋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英国军队来了过后是美国军队,大家都说美国人较友好,更亲切,那姑娘希望这是真的,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给人一种热情、幽默、爱开怀大笑的印象。但不久之后她就认识到,即使他们爱开怀大笑,富有幽默感,他们还是显得太强蛮、太腐败和太主人气十足了。令人向往的明天仅仅是一种新的恐惧。饥饿者总是一样。为了填饱肚子,一些女人出卖自己的肉体,另一些人靠给新来的主人洗衣服为生。每个阳台,每个院子,都悬挂着洗晒的制服、短袜和内衣,仿佛这些地方成了那些洗衣裳洗得最多的人炫耀自夸的场所。洗六双短袜,换一个美式面包;三件内衣,换一听猪肉罐头和牛肉罐头;一件制服,换两听猪肉罐头。姑娘的父亲决不允许他的妻子和女儿去碰这些肮脏的衣服。他认为不管怎么说明天终归是会更好的,我们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为了证明这一点,他邀了一些“朋友”来吃饭,用配给他的新鲜食物来款待他们。一天晚上,他甚至把金表都送给了他们,津津乐道地提起那些他曾经为了共同的目的而营救过的俘虏。朋友带走了金表,作为报答,主动提出让他们家为军队的士兵洗衣服。姑娘为此蒙受了莫大的耻辱。但饥饿是一头充满了诱惑的野兽。几天以后,她背着父亲,想了一阵子后,答应了洗衣服这件事。之后,他们带来了两个大包。一个装的是脏衣服,另一个装的是食物。装食物的那个包立刻就被打开了,她从里面拿出了三听猪肉和牛肉罐头、两条面包、一罐花生酱和一满瓶草莓果酱。另一个装脏衣服的包后来也被打开了。当姑娘把它们浸泡在水里时,她心中油然涌起一种愤懑。原来,包里装的全是些肮脏不堪的衬裤。 在洗别人衬裤的时候,我才认识到:我们不会有明天了,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了。我们总是被无数的许诺所欺骗,这些许诺仿佛一座被虚幻的安慰所照亮的沮丧的玫瑰园,是一种诱使我们平静而可怜的生活成为一种悲惨的慰藉。我的明天会由于你的原因而来临吗?我怀疑。千百年以来,人们仍在把孩子带到这个寄希望于明天的世界上来,期望明天,他们的孩子会过上比他们自己更好的生活。然而这种生活最多又只能达到一种可怜的可以提供供暖系统的程度。供暖设备在你感到寒冷时,它的确是一种可取的东西,但它却不能给你带来幸福,或维护你的尊严。即使有供暖系统,你也得忍受傲慢、折磨、敲诈和那个依然是谎言的明天。 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虚无更糟,悲伤不应该导致恐惧,甚至不应该导致对死亡的恐惧。因为如果一个人死了,至少意味着他诞生过一次。我告诉过你诞生总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必须在沉默与空无之中选择其一。但孩子,难道那是合理的吗?对你来说,出生或者死在子宫里,或者出于饥饿偷了那个多毛腿士兵的配给口粮而被枪杀,这是合理的吗?你愈是长大,我就愈是感到恐惧。我起初萌生的那种欢乐之情如今几乎荡然无存。我已经失去坚定的信心去寻找生活真理的光辉。我的生命日益被困惑所缠绕。这困惑像潮水一样起伏,它的浪峰一会儿淹没你存在的岸边,一会儿又迅速退去,仅把废屑和碎渣留存下来。 相信我,我并不是想让你失去信心,或者劝告你不要诞生。我仅仅想把我的责任和你区别开来,为你澄清你的责任。你依然有时间来考虑,或更确切地说有时间来反复考虑。就我本人而言,不管它是高峰还是低谷,我都欣然接受。但你呢,孩子?我已经问过你,是否你想看到一个女人被人推到一棵木兰树上?是否想看到那些巧克力像雨点一样被扔到那些并不需要它们的人身上?现在,我问你,是否你已经准备好了要去冒为别人洗内衣的危险?去冒发现明天实际上是昨天的危险?你,对我来说,每一个昨天都是明天,每一个明天又都是个需要去征服的东西。你仍然不理解现实社会的邪恶:世界变是变了,但却仍然保持原状。
22人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作者: [意] 法拉奇
副标题: 一个女人献给世界上所有女人的书
isbn: 7542632086
书名: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页数: 187
译者: 毛喻原, 王康
定价: 26.00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年: 20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