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学源流论》试读:二、儒学比例
诸学之中,儒学最显,今试借以为喻。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诗》《书》《礼》《乐》《易》《春秋》,皆西周以前古籍,孔子因之以成删定之功。六经皆史之说,虽亦不免武断,要其非前无所承决矣,所谓西周以前为萌芽之期也。及孔子出而集其大成,七十子后学之徒,传播尤盛,所谓春秋战国为成熟之期也。遭秦焚书,六籍阙然,老师宿儒,犹各抱专门以相授受,其时承学之士,守家法皆极严,虽复不能相通,而亦不为臆论,所谓两汉之世为专家授受之期也。汉末丧乱,传绪载绝,后之学者,不复能亲承口说,而徒求之于简编,于是有南北朝、隋、唐义疏之学,所谓蒐葺阙佚之期也。至于宋儒,乃排弃旧说,以意推求,自谓渊源直接洙泗,元明二代,其说大行,所谓新说代兴之期也。明末诸儒,厌其末流之空疏,而复求之于古,至于清代,汉学乃代宋学而兴,所谓主张复古之期也。
中国治汉、宋二学者,每互相訾謷,其于自汉迄唐诸儒,遂各以意为好恶。平心论之,中国一切学术,规模皆大定于战国以前,自秦以降,不过就古人之成说,引伸推衍之耳,未有能自创一说,卓然与古人并立者也。近之论者,谓中国学术自秦以降即停滞不进,诚不为过。夫既不能自创一学,而徒袭古人之学以为学矣,则其于古人之成说,焉得不视同拱璧?汉唐诸儒之抱残守阙,自不能谓为无功,然其物已残阙矣。徒能抱之守之,而不能观其会通,势必至于扞格而不可通,龃龉而不相入。宋儒起而以意推求,势也。然学术之真,必存于事物,古人之发明学术者,盖靡不即事物而求其所以然。其在宋儒,虽亦曰即物穷理,实则徒托空言,而不免仍为古人之成说所囿。盖宋儒之所谓事物,即古人之学术,而非两间之事物也。其必不能尽当于事物之理之真,且必不能尽得古人立说之意,盖可知也。清儒之起而主张复古,亦势也。势之所必至,即为理之所固然。《易》曰:穷则变,变则通。相变也,而实相因,亦即所以相成。明于进化之理者,更不必存主奴之见矣,惟医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