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发》试读：序章

新世纪航空公司从东京飞往札幌的波音727飞机，正在空中平稳地飞行。 六月二十日晚上九点五十分—— 空姐田渊久子将咖啡送到驾驶舱。她在返回准备室时，突然心生不安，于是探出身子朝客舱望去。 灯光昏暗的客舱内静悄悄的。有些地方亮着读书用的座椅灯，表示还有客人在看书报或者杂志，但满席的客舱内，大部分客人都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飞机起飞时，东京机场正下着小雨，所以比预定出发时间延误了五分钟左右，但之后的航程却很顺利。现在飞机位于盛冈上空，大概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抵达千岁机场。 田渊久子在之前——准确地说是十五分钟前，也就是送完饮料，准备回收纸杯的时候，才觉得客舱内有种说不上来的异常。莫名的不安始终笼罩在她的心头。这种不安和飞行安全无关，她所担心的倒不是机舱内发出了什么古怪的声响，而是客舱内的某种状况。 田渊久子今年二十九岁，大学毕业后就进入航空公司，到今年为止她已经做了七年的空姐。明天她将离开空姐的岗位，改做地勤指导新人。她是这趟航班的乘务长，三名空姐中资历数她最老。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以她的经验，心中的雷达马上察觉到问题出在哪里。 但今天却是个例外，她始终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久子又扫视了一遍机舱，看到另外两名空姐——菊畑敏江和重松三千代站在过道的另一端。菊畑敏江正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一条毛毯递给客人，重松三千代在和她面前的乘客交谈。 这时提示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驾驶舱的电铃也响了起来。久子拿起准备室入口处的听筒，听见小久保副驾驶用清晰的声音说： “前方有乱流，请系好安全带。” “明白。” 放下听筒，久子拿起一旁的麦克风。这时菊畑敏江回到了准备室，她好像有话要说，嘴唇动了一下，但看到久子准备通知乘客系好安全带，便又退回到客舱。敏江今年二十八岁，也是个经验丰富的空姐，她决定下个月辞去这份工作回老家结婚。 久子先用日语通知乘客们系好安全带，然后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广播的声音轻缓，有些乘客睡着了没有听见。这时空姐就要走进客舱，替他们系好安全带。 久子来到客舱的最后面，确认坐在23—D座位上的六岁小女孩的情况。这个名叫向坂雪子的小女孩独自搭乘飞机前往札幌。航空公司内部称这类客人为“无人陪伴儿童”。最近这种为三至十二岁儿童提供的单独搭乘飞机服务受到社会关注。一般单独登机的儿童都是因为父母有事无法同行，但也有父母为了培养孩子的独立性而故意让他们一个人坐飞机。 这种服务让航空公司的责任很重。对于空姐来说，把这些孩子当成自己的亲人或许比当成一般乘客更安心一些。所以“无人陪伴儿童”的座位一般都设在最后排或者最前排，以便空姐就近照顾。 向坂雪子看上去已经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了，她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表现得很轻松。久子替她系好安全带说： “马上就到了哦。” 雪子露出小虎牙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田渊开始查看通道两侧三列并排的客座。她一边走一边看。位于准备室附近的菊畑敏江和去年刚刚当上空姐的重松三千代正在照看前方的乘客。 走到客舱的正中时，久子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不安的原因。通道的左侧，从前面数第十二排的12—C座上不见乘客的身影。连行李也不见了，只剩下装果汁的纸杯放在坐席的下面。 菊畑敏江走过来，拍了一下久子的肩膀。身材高挑的敏江脸上也增添了一抹疑云。她轻声对久子说： “刚才我就发现坐在这里的客人不见了。还想问你来着，但见你正准备广播……” “去洗手间了吧？” 通常乘客不在座位上，最先想到的去处就是洗手间。这架波音727—100型的飞机上有三个洗手间，前方一个，后方两个。如果有人正在使用，门上的指示灯就会亮起来，但现在三扇门上的灯都没亮。 “我们去看看。”敏江说，久子点点头。 刚才提示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已经亮了，原则上空姐有责任提醒乘客快回到座位上。所以去厕所确认下是否有人并不失礼。 正在前方检查的重松三千代注意到两人正在说些什么，便走了过来。敏江简单地说明了情况，让她检查前方的洗手间。然后自己走向后方。 飞机进入乱流，客舱内可以感觉到轻微的摇晃。 两人前去查看厕所，久子又回头看了下12—C的客座。有的乘客发觉空姐正在看自己，便挺直了脊背。也有的乘客仍旧闭着眼睛休息。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空的座位。 久子对12—C旁边一个正在看书的中年男子轻声说： “对不起，请问您旁边的客人和您是一起的吗？” “不是。”男人摇摇头回答。 于是久子把视线投向通道，看见菊畑敏江和重松三千代正从通道的两端走来。从两人的表情便可以看出，厕所里没有人。于是她又对那位乘客说： “请问您知道这位客人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男子有些不耐烦地说。 “那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的吗？” “嗯……我登机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没注意。” 另外两名空姐走到久子的身边。 “前面的洗手间没人。”重松三千代先开口道，菊畑敏江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于是三人又开始环视客舱。如果有多余的座位，乘客可能擅自换座。但今天客舱满员，一百二十九个客座出发时全部坐满。三岁以上的孩子算儿童票，但也占了一个位置。当然也有在飞行途中，母亲抱着孩子空出一个座位的情况，但今天除了最后面那个六岁的孩子，客舱里就没有儿童乘客了。对了，还有一个由母亲抱着、出生半年左右的婴儿。抱婴儿的母亲一直坐在准备室旁的座位上。 三人又分头把客舱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结果除了12—C以外，一百二十八个座位均无异常。乘客们都好好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走动，或者待在别处的乘客。 真奇怪…… 刚才待在田渊久子心中一角蠢蠢欲动的不安感，此时已经变成具体的疑惑。 客机大型化，乘客人数也比过去要多。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空姐，也不可能了解所有乘客的动向。久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客舱内少人的。登机前她就知道今晚这趟航班客满，所以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的座位上都有乘客才对。起飞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当她发觉12—C的座位上没有人后，立即就产生了一种与“满员”相悖的违和感。 三人走进准备室，面面相觑。 “起飞时的确是坐满的吧？” 久子问重松三千代。登机时三千代站在后方入口处迎接乘客。 “是啊，一百二十九人，包括一个无人陪伴的六岁儿童。加上一个未满三岁的婴儿，总共是一百三十人。这和机场方面发来的数据完全相同。” 身材娇小、性格稳重的三千代自信满满地说。 通常乘客在起飞前二十分钟开始登机，波音727—100型客机会配备三名空姐负责迎宾。乘务长和资历最浅的空姐分别站在前后出口处迎接乘客，剩下的那个在机舱内领座。 这趟航班也照规定执行。田渊久子站在前方舱口，重松三千代站在后方舱口。两人一边迎客一边按动手中的计数器计算人数，登机结束后再合计人数。总共一百三十人，包括一个无人陪伴儿童和一个婴儿。和三千代说的一样，全员到齐，并且和机场发来的数据一致。确认后，久子报告出发准备完毕。当然，没有一个乘客登机后要求下机，但为了慎重起见，久子又问了一遍三千代。 “当然没有。”三千代也明确地点了点头。 报告乘客人数后，出入口的舱门立即关闭。大约五分钟后飞机就起飞了。出发时没有任何问题…… 12—C的座位是什么时候空出来的呢？ “谁知道那位子上的客人长什么样啊……” 久子完全没有印象，甚至不记得是男是女。 “我记得好像是个女人。” 菊畑敏江的眼中凝聚着知性的光芒。她在公司内部的评价向来不错。同事都夸她办事仔细灵活。 “酒红色的长发……穿着蓝色的衣服……” “唔……” 这么一说久子也想起来了。乘客登机的时候，站在前方舱口的久子的确看到过一个留着深红色披肩鬈发、穿着蓝色外套的女人低着头从自己面前通过。——没错，那个女人还戴着一副很大的深色太阳镜。久子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但那个女乘客好像怕人看似的，低头快步走向通道，在12—C的座位上坐下。……一旦想起开头，记忆的画面陆续在久子的脑海中再现。但那个女人却在飞机上消失了！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又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在久子心中油然而生。 “送毛巾的时候，她的确还在的呀。” 菊畑敏江注视着空座位喃喃自语。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关闭舱门后到起飞前的这段时间里，空姐必须做的一项工作就是给乘客送毛巾。当时菊畑敏江负责前半部分的座席，重松三千代负责后半部分。 敏江注视着久子的眼睛说，自己清楚记得坐在12—C座位上的女乘客接过毛巾时还说了一声“谢谢”。过了五分钟，回收毛巾的时候那位女乘客还在。此时飞机已经离开了地面。 这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久子和三千代推着装有咖啡、红茶、果汁三种饮料的手推车开始分送饮料。久子负责通道右侧，三千代负责左侧。客人需要哪种饮料，她们就端给客人。 久子问这时那位女乘客是否还在位子上。三千代摇摇头说记不清了。那时系好安全带和禁烟的指示灯已经熄灭，机舱内的气氛很轻松。有人离席去上厕所，所以有座位空着也是很正常的情况。12—C空着也没人会觉得奇怪吧。 如果分送饮料的时候座位上没有人，那手推车就会继续前进，等推回来的时候再问离席回来的乘客有没有需要。久子又问三千代那时有人吗，两人都不记得那位客人有没有要过饮料。但在12—C的座位下面有一个装果汁的纸杯，看来那位女乘客的确是喝过饮料后才离席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无论三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曾经坐在12—C座位上的女乘客。洗手间当然也找过了，里面没有人。 剩下没找过的就只有驾驶舱了，但乘客是不允许进入驾驶舱的，尤其是劫机事件发生后，空姐只有在舱门上敲响暗号，舱内的驾驶员才会打开舱门。驾驶舱都是从里面上锁的。再说刚才久子去送咖啡的时候，驾驶舱内只有包括机长在内的三个人…… 但为了慎重起见，她决定还是再去看一下。并且把这件怪事报告给机长。 “我们再用计数器清点一遍乘客的人数吧。”敏江说。 “那就麻烦你们了。”久子立刻点头回答。 说完三千代和敏江就拿着计数器去清点人数。久子则朝驾驶舱走去。 敲响暗号后，机械师水谷打开了舱门。 驾驶舱内很安静，坐在驾驶席左侧的是机长，右侧的是副驾驶，机械师则坐在舱门旁边。三人按照规定落座。舱内还有两个预备的座椅，但现在空着。狭小的驾驶舱内除了他们三位就没有别的人了。 久子进来后默不作声，副驾驶小久保觉得很奇怪，便转过头问： “请问——” 久子这才回过神来，忙说： “有一位女乘客不见了……” “不见了？” 小久保觉得有些好笑，挑起他那贵公子派头的粗眉毛笑着反问道。 “是的……她不在座位上，但也不在客舱里。明明起飞的时候还在的。” “这不可能吧？你们没搞错？” “唔，我们三个都记得很清楚，那位女乘客头发是红色的，穿着蓝色的外套。送毛巾的时候她还在座位上。” “哦，那后来就忽然蒸发了？” 小久保还是不相信，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谁知这句话让久子的心中咯噔一声。他说的没错啊，那个女人的确是人间蒸发了…… “那可真是都市传说了。” 小久保还想继续调侃。一旁的机长却严肃地说： “准备着陆。” 机长用英语和塔台联系，并且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小久保也一脸严肃地调整好坐姿直视前方。 久子关上门回到客舱。系好安全带和禁烟的指示灯亮了。12—C座位上依然空着。 重松三千代走过来说： “点好了，一百二十八个人外加一个婴儿。数来数去还是少一个！” 久子点点头，让她还是先去忙自己的事。暂时没有人会发觉这件事，即便发现也不会造成混乱。从现在开始直到飞机降落，乘务员要把心思放在着陆准备上。 久子拿起面前的麦克风，用轻缓的声音告诉乘客们飞机即将着陆。 约五分钟后，晚上十点五分，飞机在跑道灯的照射下平稳地降落在千岁空港。 和登机时一样，久子站在舱门口送乘客下机。每个乘客的面容和服装都没变化，但那个给久子留下神秘印象的女乘客却仍旧不见踪影。 都市传说—— 送走最后一位乘客，久子猛地想起小久保刚才说的话。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气氛在客舱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