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疼我的人》试读:妈妈变成星星了吗?

昭和四十一年①,夏。 “喂!干吗呢?你不猫下腰去,手推车是不会动弹的!” 在分公司的站台上,山崎正在理货。安子敲着他的脑袋说道: “瞧俺的!” 说罢,安子便转到手推车后面。 手推车上堆积了小山一般的纸箱、货物,重达一百公斤以上,要想推动它,最初的那股子力气至关重要。只有铆足了劲儿,使臂膀的肌肉上凸起条条青筋,那宛若陷入混凝土站台里的沉重车轮才会猛地滚动起来。接下来便会出乎意料地轻松前行。新员工山崎尚未掌握这一要领。 正在公司二楼假寐的葛原来到了站台上,安子立刻向他喊道: “喂,废物点心,快过来帮忙!” 虽然葛原已经拿到了大型货车B2驾驶证,名正言顺地当上了一名前往九州送货的卡车司机,但是,忙的时候也只能让他过来帮忙。最近,需要处理的货物量急剧增多,于是,站台便显得有些狭窄逼仄。货物高高地堆积在那里,超过了人的身高,十分危险。 堆积在那里的货物已经占据了通道。手推车的一角碰到了货物。 “喂!山崎!不是告诉过你吗?码货的时候要小心点儿,别挡道!” 一声断喝!接着,安子便仰望着摇摇晃晃的货物喃喃自语道: “看来只能是扩大站台了,否则没有出路呀!” 从去年秋季开始,日本历史上一直持续了五十七个月的伊奘诺景气①正方兴未艾。物流的动脉正在由铁路货运逐步转向卡车汽运。这一剧变使现场出现了动荡。 工作也忙,回到家里以后也忙。美佐子在等着他,阿旭在等着他。小孩子长得飞快。 “一眨眼的工夫,孩子可就知道缠人喽!” 每当荻本科长或香奈枝水产的尾藤老板这么说时,安子就心焦,心想:若是这样的话,俺可就不能再这么悠闲自在了。 第五本相册已经贴满。阿旭自出生到现在未满四年,五本相册已经贴得满满当当。这速度几乎令人难以置信这些照片都是靠借来的照相机拍出来的。 “照这个速度看,等到阿旭长大成人那一天,还不得堆满一个书架呀!”安子自己都感到惊讶。即便如此,由于他的长处就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故而还是挺着胸脯说道:“给孩子留下纪念是老子的责任嘛!” “要一直拍到孩子长大成人吗?”美佐子笑了,她似乎觉得这种做法不太正常。 “那可不容易呀!阿旭,你跟模特差不多了!” 听了妈妈的话后,阿旭一边让迷你卡车玩具在榻榻米上行驶,一边问道: “妈妈,模特,是什么?” 先是“妈妈”,之后是“爸爸”,到了三岁以后,阿旭的词汇量明显大增,语音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已经不再称呼安子为“安牙子”了。这一成长既叫人高兴也令人寂寞。 把相片放在影集的衬纸上,确定好位置,然后再在照片的四角贴上小小的三角形贴签,最后再把照片的四角塞进贴签插口里固定住。第五册影集的最后一张照片是美佐子的一张单人照。她本人并不想拍什么单人照,认为那样做浪费胶卷。可是安子却不顾她的反对,“咔嚓”一声摁下了快门。于是,差佐子略带羞涩,笑容如桃花一般的一张照片问世了! 安子看着照片,一个人羞赧起来。他在心中自语:这简直就像是女明星嘛!于是便愈加羞涩不已。 “美佐子,要不你明天就去照相馆,买一本新的影集来吧!” “好的好的!” “这次买一本稍微厚一点儿的吧。薄的影集没怎么贴就满了!” “我去买一本像百科全书一样厚的回来。” 美佐子很少开玩笑,安子做出“颠覆三人组”① 的搞怪模样说道: “俺可要对你刮目相看喽!” 说罢,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 一个阴雨霏霏的星期日,本来天气预报说自早上起天气转晴,可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这种天气,看来去动物园是没有指望了。” 安子起床后迷迷糊糊地嘀咕着。本来已经和阿旭约好,如果天气晴朗,就带他去动物园玩,可是,看现在这个雨势,根本连门儿都没有。 说句老实话,这反倒使安子松了一口气。每天的工作都很忙碌,提前上班和加班加点对安子来说早已成家常便饭。即便如此,他仍然难以完成理货任务,甚至没有时间在客户那里闲聊几句,总是火急火燎地装货,再火急火燎地赶回分公司,火急火燎地把货物移送到站台上,再火急火燎地理货;火急火燎地把货物装到长途卡车上,再火急火燎地把堆积在站台上准备配送的货物装到自己的卡车上;火急火燎地确认送货单,再火急火燎地赶往配送目的地;装货台面卸空了以后,立马火急火燎地跑去收取货物——天天如此。 “应该增加承担收集配送任务的卡车数量了。照这个样子下去,干收集配送的这帮子人非都累趴下不可!” 虽然安子向科长提出了建议,但科长反倒说分公司首先想要着手解决的问题是增加长途货运的运送次数。 自不必说,就算是增加了大型长途运送卡车的数量,可如果没有司机也无济于事。 于是科长便反过来向安子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安子,你能不能回来跑长途运输啊?收集货物年轻人也能干。跑长途没有大型车辆驾照那是不能上路的。” 可是,安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干长途运输是夜里的活计,还要在外面住宿。因为已经成婚,所以安子便不想在外面住宿,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安子做好了减少工资收入的思想准备后,才从长途运输岗位调到收集配送岗位上的,更何况现在还有了阿旭。撇开家人在外面过夜,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即便如此,现在,当他为了重新入睡再次钻进被窝里时,也还是忍不住喟然长叹。人手不足这件事他心中有数。他也深知:跑长途的如果发生交通事故,那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故。司机们的体力也已经逼近了极限。倘如此……也就只好是自己回到长途运输岗位上去了。想到这里,安子已然进入到睡眠状态。他打算今天闭门不出,靠睡眠来恢复自己的体力。 但是,满怀喜悦地期待着去动物园的阿旭,却并不甘心就此罢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安子的回笼觉被阿旭的哭声和美佐子的责备声给打断了。 平素很是听话的阿旭,只是在这一天犯了拧劲儿。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因为今天下雨,所以去不了动物园”这一理所当然的解释。 “我要看长颈鹿!长颈鹿!我就是要看要看要看嘛!” 纠缠不休的阿旭越说越来劲。起初,美佐子还一边苦笑一边哄着他,可是无论怎么说,阿旭就是不听。美佐子也渐渐焦躁不安地嗓门大了起来。这十分罕见。 安子对睡回笼觉断了念想。他困惑地看着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喂,怎么搞的?大星期日如果不快快乐乐的,那可就吃亏了呀。阿旭,让爸爸来当大马吧?吧嗒吧嗒,爸爸变成了一匹大马啦!快,快来骑到爸爸的背上!” 安子匍匐着身子趴在被子上劝诱着阿旭。然而阿旭不为所动,只是闹着要去动物园。 “那么这样好了。飞机!嗡!嗡!飞呀!”这回安子又翻过身来四脚朝天地仰卧在那里,一边摇晃弯曲着膝盖的双腿一边说道,“喂!瞧!快来快来!快坐到爸爸的膝盖上。要出发喽!快来呀……” 即便如此,阿旭的心情也丝毫不见好转。 “俺算服了!” 安子颓然坐了起来,盘着腿对美佐子说道:“不管怎样,先做饭吃吧。” 听了安子的话后,美佐子抱歉似的说道: “面包行吗?” “面包?大星期日的吃面包?是不是……” 与面包相比,安子原本就喜欢吃米饭,更何况最近因为没有时间到分公司指定的饭馆去吃份饭,午餐一连数日都是急惶惶地拿面包牛奶瞎凑合。因此,到了休息日他便很想就着热气腾腾的酱汤吃上一碗白米饭。他的这种心情按理说美佐子是应该心里有数的。 “对不起,我本打算给你蒸米饭来着。可是,锅的绝缘线好像脱落了……现在才开始做的话,怎么着也得一个小时……” 这可是结婚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可就是和以往不一样。事后安子曾多次思考过:像这样的日子,本应该不做任何事情,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才是。 煎蛋碟子已经摆在了矮脚饭桌上。在吐司将要烤好之际,阿旭仍然在那里闹脾气磨人。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安子担心地摸了摸阿旭的额头,没有发烧,也不像是肚子痛。 美佐子也有点怪。三个人的煎蛋全都做砸了——要么弄破了蛋黄,要么煎焦了蛋清。 “我要看长颈鹿!我要去动物园嘛!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阿旭纠缠不休反复不断的吵闹声刺激着耳鼓,安子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或许是因为回笼觉被中途打断了的缘故?每当他听到阿旭夹杂着呜咽的吵闹声,工作带来的疲惫感便会真切地涌出,似乎就要扩展到整个身体。 “阿旭,别哭了。不管你怎么闹,外面下雨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在家里玩吧!好吗?你去把迷你小汽车拿来,跟爸爸玩开车的游戏吧。” 阿旭是个喜欢汽车的孩子,在安子的调教下,尤其喜欢卡车。但是,即便安子提出了玩迷你卡车的建议,阿旭也仍然毫无兴致。 “那么,玩什么呢?阿旭,玩什么阿旭才能开心呢?” 安子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一下阿旭的头,却被阿旭一扭头躲开了。 对儿子极有耐性的安子也不免火起。 “你爱咋地咋地吧!”说完后,安子咬起吐司来。 “我说!”美佐子以告诫的口吻说道,“你说话别那么冲好吗?” “怎么?挑理呀?” “我倒没有挑理的意思。” “你已经在挑理了!” 安子将只咬了一口的吐司扔回碟子里。“不吃了!”说罢,便横卧在榻榻米上。 总觉得哪儿有点怪,莫名其妙地心焦。就好像错穿了尺码相同的,却是别人的鞋子一样,所做的一切都觉得有点不顺心。安子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是因为疲惫故而加重了心脏的负担吗?一声叹息。如果当时安子知道这就是心惊肉跳的话,如果当时安子知道这微妙的异样感觉就是一种预兆的话,或许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安子在郁闷中度过了整个上午。阿旭总算理解了去不了动物园的理由,正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迷你卡车。 美佐子一边戴着耳机听音乐,一边干着最近由邻居介绍的家庭副业,也就是将那些用于装点圣诞树的捆绑式商品——玻璃球和电珠放进袋子里去。手工费是一份三日元。生性认真的美佐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折叠着袋口,因而速度很慢。 安子托着脸颊,横卧在那里,怅然若失地看着这一切。 “你就再睡一觉吧。” 虽然老婆发话了,可是,铺着被褥睡在正在做家庭副业的老婆身边——这简直就像是历史剧中的穷命陋室嘛。 “夏天还没过去呢,干吗这么火急火燎的?”安子问。 “因为是出口货物嘛,海运是需要时间的,好像不早点儿运出去不行啊。” “真可怜呀,为了别的国家的孩子瞎忙活,可是却不能给自己的儿子买棵圣诞树。” “你别这么说好不好!咱们今年就买棵圣诞树吧,怎么样?安子。” 妻子那劝解似的语调,使得安子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拿人出气似的说法很是可怜。 “对不起!”说罢,安子翻了个身,将背部朝向美佐子。于是,阿旭正在摆弄着的玩具卡车映入安子的眼帘。 “去公司干点活儿怎么样?” 星期六夜晚运抵的货物只是从卡车上随便卸在了地上而已,应该还原封不动地堆积在站台上。如果今天就将其整理完毕的话,明天的活就会好干得多。 安子一跃而起。美佐子搭话道: “我说安子啊,我和孩子也一起跟过去怎么样?能带我们去吗?”美佐子想看看安子的工作现场,也想叫阿旭看看。接着,美佐子又笑着说道,“求你啦!” 阿旭对卡车情有独钟,若在以往,早就应该欢呼雀跃、欣喜若狂了。可是今天他却没有那个兴致,只是脸色阴沉地问道:“真要去吗?” “如果是站台上的话,上面有屋檐挡着,下雨也淋不着的。”安子说。 即便如此,阿旭也只是“嗯嗯”地应和着,依旧神色茫然地低着头,用手指在榻榻米上划拉着什么。 美佐子以安慰的眼神看着安子渐呈扫兴神色的脸庞,转向阿旭笑容可掬地说道: “妈妈呀,想去看一下爸爸的公司呢。可是,妈妈一个人不好意思去,阿旭带着妈妈去好不好?” 至此,阿旭总算仰起脸来说道: “那就去吧。” 安子一边迅速做好出发的准备,一边在美佐子的耳边说道: “你好温柔啊!” 并无挖苦之意,这是安子发自内心的单纯想法。 “他还是个小孩子嘛!”美佐子羞涩地回答。 “不!真的,你真的很温柔!”安子叮嘱一般地重复道。往日因为羞涩而难以说出的话语,却在今天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 “俺在想,和你结婚真是俺的福分。俺真是这么想的哟!” 安子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 美佐子笑着回敬道: “恭维话说得再多也没有物质奖励啊!你可不要哪天说不要我了呀!”说罢,便轻轻地瞪了安子一眼。 安子驾驶着去年购买的二手车斯巴鲁360在马路上奔驰着。车内按照阿旭的要求播放着新歌《群青》。安子就势交替着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做出怪兽一边吼叫一边在街上大摇大摆走路的姿态,于是,又挨了美佐子一顿说。 而美佐子点的则是今年六月来日公演的甲壳虫乐队的歌曲。配合着安子不着边际的英语歌声,美佐子也高兴地跟着哼唱起来。她喜欢上了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我爱她》这首歌曲。她十分喜欢略带鼻音低声哼唱的保罗的声音。于是,安子便用一只手捏着鼻子哼唱起来,并将歌曲最后的“我爱她”改成了“我爱你”。不过,由于汽车碾压泥土发出的声音太大,所以美佐子并未听清。 ■ 与平日里卡车鱼贯出入时的喧嚣景象不同,星期日的分公司令人难以置信地一片静谧。停在站台上的卡车也只有今晨从博多开来的一辆而已。 “其他的卡车,全都出去了吗?”阿旭略显遗憾地问道。 “要不要坐上去看看?”安子问。 阿旭高兴地点了点头。 载重量为四吨的卡车驾驶席,即便是大人,如果不手脚并用借着梯凳往上攀爬的话,都难以上去。对于阿旭来讲,这就宛若一个庞大而又坚固的儿童游戏攀登架。第一个登上卡车的安子拽住阿旭的衣服,美佐子则在下面托着阿旭的屁股,这才总算把他弄到了驾驶席上。 上车虽然费了一番周折,可是坐在驾驶室里以后,眼前则豁然开朗起来,令人神清气爽。阿旭模仿着司机扭动大方向盘的动作,嘴里还“嘟——嘟——”地发出喇叭鸣叫声。接下来又对布满了汽车里程表和诸多开关的仪表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情绪渐渐高涨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欢快。 美佐子也登上了卡车,一家三口并排坐在了长长的驾驶席上。 “在卡车上观景很不错嘛!”第一次登上大型卡车的美佐子赞赏地说。 “下次换车时咱们买辆卡车怎么样?”安子边笑边说,抱住了阿旭的肩头,“喂!阿旭,你长大以后当个卡车司机吧!” “我,要当巴士司机。” “傻瓜,当卡车司机才有意思呢!能够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还可以随便选择道路。只要按时把货物送到目的地,你就自由了。你不觉得那才像男子汉干的工作吗?凭借自己的本事,开着一辆大卡车。卡车司机,那才是最像男子汉干的工作呢!” 安子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希望阿旭长大以后真的成为一名卡车司机。如果能实现这一梦想的话,他就准备辞职买上一辆卡车,然后到各家公司去揽活,并跑遍整个日本。没有家都无所谓,他可以和阿旭轮班驾驶,美佐子则可以一直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如果能够度过这样一种人生,那该是多么幸福啊! 走下卡车的安子脱掉上衣,只穿着一件背心,一边咂舌一边仰头观察着堆积在站台里的货物。 与站台面积相比,货物依然过多。昨天值夜班理货的大约又是新员工山崎吧?堆成了小山似的货物看上去极为不稳,摇摇欲坠。 “危险啊!你们到办公室里去看看电视什么的吧。” 尽管安子这样吩咐,美佐子还是拉着阿旭的手来到站台上。 “我带毛巾来了。”美佐子说。 安子用力挥了挥戴着劳动手套的手说道:“不要那东西!你就别瞎操心了,赶快进屋子里去!” 接下来安子已俨然一副工作的神态。这里是男人的战斗岗位,稍一疏忽就有可能身负重伤。 安子开始整理星期六深夜运来的货物。年过三十以后,胳膊和脊背上的肌肉已经略显衰弱,反倒是腹部的赘肉与日俱增。虽如此,他仍然不亚于那帮年轻人。只要纸箱一上手,他就可以估摸出有多大重量,一瞬间他就可以看出双手拿住纸箱和绳索的哪个部位最为省力。将纸箱的一角搭在腰带的带扣上,再用腹部支撑,双臂用力一夹,他就可以一个人搬走正儿八经需要两个人才能搬动的货物。要想叫山崎学会其中的门道,只有叫他动脑筋,继续锻炼上两三年才行。 他的背心转眼间就已经湿透,正在用力的脸颊火辣辣地一片通红,正在使劲的两条臂膀上隆起了一条条青筋。 起初,美佐子和阿旭的身影还存在于安子视野的一隅,他还在确认按照他的嘱咐待在站台角落里的两人。可是,在他搬运若干装在大型木箱里的货物时,两人的存在便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 “爸——爸!”阿旭的喊声使安子清醒过来,“给你毛巾!” 阿旭手里拿着从美佐子手中接过的毛巾,一边甩着一边跑了过来。毛巾的一端钩在了堆积在那里的货物的边上,小山一般的货物猛烈摇晃起来。 “危险!” 像小山一般的货物坍塌下来,淹没了安子的呐喊声和向阿旭跑去的美佐子那声嘶力竭的悲鸣。 ■ 她变成了星星吗? 安子叩问着夜空,不禁自言自语:“太遥远了吧?如果跑到那个世界去的话。” 她变成了花朵吗? 安子注视着不知是谁插在花瓶里的大波斯菊,一声慨叹:“花儿会枯死的。傻瓜!” 她会变成风儿吗? 安子打开窗户,更换了一下室内充满线香气味儿的空气,哽咽。如果风儿只是一掠而过,那更没有意义! 自打那天起,也不知过了几日,三口之家已经变为两口之家。为了保护一个弱小的生命,一个温柔的人儿被死神夺走了性命。 如果当时美佐子没有扑在阿旭的身上,毫无疑问,阿旭肯定会失去生命。被坍塌的货物压在底下的美佐子的遗体完好无损。对此,甚至连医生都感到惊讶。与内脏破裂、头盖骨骨折、脑挫伤之类可怕的词语无缘,美佐子以假寐一般的神色离开了人世。 安子关上了窗子。美佐子正待在那个崭新小巧的佛龛中。不对,美佐子怎么会待在那种地方呢?她正和安子的母亲一起,安眠在可以眺望到海边的墓地里。不对,也不在那里! 她,在这里!她理应,在这里!否则自己便无所适从了。我希望她待在这里。就请你待在这里吧!这里!这里! 安子无数次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部。他猛烈地敲打着,强烈的呻吟声几乎脱口而出。最终,他再次端起放在矮脚饭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安子步履蹒跚地走向隔壁的房间。阿旭正在酣睡。 起初,阿旭还不停地问安子:“妈妈呢?妈妈,在哪里?妈妈,还不出来吗?” 或许是阿旭总算理解了死的含义,抑或许是他已经掌握了小孩子忍受孤寂的方法,最近,从阿旭的嘴里已经很少出现“妈妈”这个词语了。 取而代之的是,阿旭每天晚上都会尿床。夕和酒馆的妙子告诫过安子,不可以因此责骂阿旭,安子本身也没有责骂孩子的想法,他认为小孩子尿床与流眼泪无异。 安子躺在了阿旭的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旭的睡脸。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阿旭的脸颊,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抱住了阿旭。 她就在这里! 美佐子既没有变成星星,也没有变成花朵或风儿,她就在这里陪伴着阿旭。 安子很想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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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疼我的人

世上最疼我的人
作者: (日) 重松清
isbn: 7508630874
书名: 世上最疼我的人
页数: 380
译者: 帅松生
定价: 29.00元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