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树下的圣母玛利亚》试读:第三章 塞尔瓦吉奥

“奶奶,树林里有个野人。” “亚玛利亚•圣安布鲁乔,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度过了二十个春秋,现在竟什么都不懂了。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是真的,奶奶,我以圣安布罗斯之名发誓,是真的。希瓦娜和我当时在井边,我们看见他了。而且还有,镇上的人也在谈论他,他们叫他野人塞尔瓦吉奥!”亚玛利亚的黑眼睛瞪得大如圆盘。 老妇人在她们那张简陋的餐桌旁坐下来,盯着自己的孙女。这个姑娘本人比野人好不了多少。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平常笔直地垂到腰部,现在却乱作一团顶在头上,上面还缠着合生花和野玫瑰。她的肤色平时是棕褐色的,由于大汗淋漓脸上多了一层玫瑰色的红晕。姑娘橄榄般的黑眼珠只剩下周围的眼白,仿佛受到惊吓的马儿瞪大了双眼。她的紧身胸衣被撕破了,袒胸露乳有伤大雅,她浑圆的乳房被束带勒得紧紧的;裙摆则被弄成外裙,扎在膝盖周围方便她奔跑,露出她结实的腿部。亚玛利亚算不上胖;绝不可能那样,因为她们家穷得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了贪吃。不过,她身材略显圆润,是个美少女;她体态婀娜,健康活泼,容光焕发。她那玫瑰般红润的肤色,丰韵的身段,对任何路过的绅士都是种诱惑,尽管她那圆滚滚的体态和丰满的身材与当下的风尚格格不入。高贵的淑女们渴望雪白光滑的皮肤,她们甚至会往脸上抹上铅质软膏以获得想要的肤色,而亚玛利亚的皮肤被晒成了温暖的沙粒色。贵妇们像惠比特犬一样苗条修长,亚玛利亚则凹凸有致。贵族太太们用尽各种方法使她们的头发变成红色或金色,亚玛利亚瀑布般的长发则散发着一种犹如公鸡翅膀般的蓝黑色光泽。尽管在奶奶眼里,没有哪个女人比自己的孙女更漂亮,老妇人却对把亚玛利亚嫁出去感到绝望:谁想娶一个浑身是肉却粗枝大叶、一贫如洗的二十岁少女呢?要是她这个样子在帕维亚到处乱跑——像黄昏时在广场上闲逛的妓女一样的话,更不会有人想娶她。 奶奶叹了叹气,把她常常衔在嘴巴里咀嚼的鼠尾草从干瘪的脸颊的一侧转到另一侧。她深爱亚玛利亚,希望她一切都好,由于她对这个姑娘怀有的爱如此强烈,常常使她感到害怕,因此,跟她说话时,她的语气总是违心地严厉。“我或许已经知道了希瓦娜在这件事情上究竟想要干什么了。她鼓动你做一切愚蠢的事情。梳洗一下,孩子,然后念念圣母颂①。多看看上帝,而不是你的朋友,多祈祷而不是像鹦鹉一样喋喋不休。” 亚玛利亚把头发弄平,然后放下裙子。她习惯了这样的责备,对老妇人的喜爱却丝毫不减。她在斗篷上找到一个绕线筒和一根针,坐下来缝补紧身胸衣。“但是我看见他了,奶奶。我们正在……往水里面看,在我没看见他本人之前,我看见他的倒影了。他肤色通红,有爪子,浑身是毛,不过他眼神和善。你觉得他是木精灵吗?” “红皮肤?有爪子,浑身是毛?木精灵?你从哪里知道这些异教徒的念头的?更说得通的倒是,他是个最近才结束的这场战役的可怜逃兵——一个不知所措的士兵。或许是个西班牙人,因为他们已经够没头没脑的了。”(从奶奶缓和的语气中,谁也猜不到西班牙人曾经毁掉了她的生活。)“不过你们在井边干什么,好像我有必要问问你似的?我们有足够的水,而且还有更多,据我所知,市镇广场上还有一股甘甜的泉水。” 亚玛利亚低着头缝补,她的脸涨红了。“我们在……那个……希瓦娜想要……往夫婿之井里面看一看。” 奶奶不屑地哼了哼,不过她浑浊的眼神缓和下来。她知道根据本地的民间传说,如果盯着帕维亚郊外树林里的天然井,就能看见未来夫婿的脸。她知道亚玛利亚渴望有一天能坠入爱河,嫁做他人妇,不过她也知道随着孙女年纪越来越大,加上她卑微的社会地位,找个好婆家是不可能的,因为祖母的爱,她不可能嫁给条件更差的人。奶奶对孙女颇为失望,她的语气比平时甚至更加尖酸刻薄。“小姑娘的一派胡言!管保没错。他要么是个隐士,要么是个法国人。他们说法国国王在帕维亚被西班牙人活捉了……他被塞萨尔•赫尔克兰尼①打下马来……你那位未来的夫婿有没有戴皇冠?” 亚玛利亚嫣然一笑。她对最近战斗中的政治问题一无所知,只知道许多男人们奔赴沙场,却鲜有人回来,使她原本就小的找个婆家的机会变得更小。不过,至少没有人让她肝肠寸断,痛哭流涕,像那些在长方形廊柱教堂大厅里点燃蜡烛的寡妇那样。她知道法国国王弗朗西斯的确是大获全胜的西班牙人的俘虏,他们现在控制了米兰。不过,她对法国臣民知之甚少,除了他们长有尾巴,据说还能与马匹交谈,他们的语言离奇古怪,还有很重的鼻息声。她叹气道:“您是对的。他肯定是个疯子。也有可能是个士兵。” 她一声不吭地缝补贴身马甲,仔细端详手中的活计,但关于战争和法国人的讨论使她祖母的视线转移到墙壁上,菲利波的短剑挂在斗篷的正上方。奶奶失去自己的宝贝儿子,她唯一的爱子,那个阳光般的男孩,真的已经20多年了吗?1503年的加利格里阿诺河大战①真的已经过去了吗?那时,她和所有的母亲一起为儿子们的音信而祈祷。其他人的命运——她们的儿子是生是死不得而知,尽管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命运——当西班牙人把几百具尸体带回帕维亚,摆放在那里的广场上时,她对菲利波的命运确定无疑。苍蝇和秃鹰在广场上空盘旋,她和其他母亲们则在这堆恐怖狰狞的尸体里搜寻自己的孩子,直到她看见他那张可爱的脸庞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公社下令焚烧尸体以预防瘟疫,所以,她无法把自己的孩子带回家,像孩提时代经常做的那样为他梳洗,而后使他躺平为他进行必要的祷告。那点时间只够她为他合上双眼,从他的尸体上拔下他插在长筒袜里的短剑——这是那帮强盗们留下的唯一的物什。她回到家,心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人类尸体的恶臭,那时火葬柴堆熊熊燃起,浓烟滚滚,熏出了她迟迟不肯流淌下来的眼泪。痛苦令她麻木不堪,什么也感觉不到,要是上帝没有赐予她亚玛利亚的话,她原本可能会永远这样下去。正是在这个姑娘今天早上跑去的那口井边,诺娜发现了她,犹如摩西①在芦苇丛中被找到一样。许多婴儿都被遗弃在那里,现在更是如此了,由于士兵们奔赴沙场使得许多少女陷入困境,生下他们的遗孤。那个时候,诺娜到那里取水,因为尸体污染了镇上的水源。当她在河边蹲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声憋闷的哭叫,她穿过高低不平的草地,找到了一个浑身赤裸、血淋淋的婴儿,由于不习惯周遭的光亮,他挥舞着胳膊腿,黑幽幽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一脸新生儿扁扁的模样。诺娜用外衣包裹住这个婴儿,把他带回了家,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她想要的只是有事可做、重获知觉的机会,因为她失去了曾是她生命的全部的爱子。她无动于衷,任由婴儿整夜地含着桉树胶哭喊,听凭他白天为了奶水而号啕大哭,不管他愿不愿意也要把他放进为他缝制的襁褓中去,因为现在她知道他是个女孩了。诺娜一直感觉麻木,直到那一天,婴儿葡萄干似的双眼盯着她,张开尚未长牙的小嘴儿,第一次冲着她微笑,这一笑是那么纯真,那么无邪,远离战争的硝烟以及被它夺走的一切。诺娜一把抱起婴儿,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贴近自己破碎的心,自从她合上菲利波的双眼后第一次留下伤心的眼泪。 诺娜救了亚玛利亚,亚玛利亚也救了她。那时她满怀爱心和痛楚,要是她不曾发现另一个人并向她宣泄自己的情感,她的心一定会破碎。她给孩子取名亚玛利亚,意为“爱”,并用米兰当地的圣徒安布鲁乔做她的姓氏。在这些地区孤儿们通常都被这样命名,以期圣徒能为他们原本毁灭的生活带来一些好运。她要逐渐长大的孩子直接管她叫“奶奶”,即祖母,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40岁,当母亲年纪太大了。亚玛利亚出落得标致漂亮,有说不完的话,常常是有的没的,一股脑儿全都脱口而出。她美丽动人,脾气温和,吸引了许多年轻的小伙子,但由于她孤儿出身,家境贫困,他们又常常望而却步。亚玛利亚感谢上帝,她还有奶奶爱自己,而诺娜也感谢同一位上帝,她找到一个可以去爱的人,在抚养亚玛利亚的过程中她获得了再生。现在,二十年后,听起来好像有人也需要帮助,不管他是不是野人。上帝带走了菲利波,也赐予了她亚玛利亚,而且她得到了神的眷顾,他现在是不是在要她回报他的恩情呢?她看着自己深爱的孙女儿,又看了看短剑。她把它从墙壁上取下来,正好插进长筒袜小腿胫上右脚踝所在的地方,她正是在这个地方从阵亡的儿子身上拔出短剑的。亚玛利亚惊讶地抬头看着奶奶,听见她说道:“给我带路。” 她们在晚祷和睡前祷告之间的时候出门,走了半个多小时。一路上教堂的钟声一刻不停地响彻大地,而亚玛利亚也喋喋不休,经过大教堂时诺娜故意不去看那片广场,长久以来她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每当看着这片广场,她都看见熊熊燃烧的火葬柴堆,闻到她儿子躯体散发出的烧焦味。这个举动使她错过了恳求上帝和钉在教堂大门上的圣徒们,亚玛利亚可没错过——成百上千张纸片在空中飞舞,那是在祈求上天让失踪的人,让那些凶多吉少的人平安归来。 过了小镇之后,地势开始上升,亚玛利亚向奶奶伸出手臂继续前行,诺娜气喘吁吁,她不得不吐出嘴里的鼠尾草。她们停了下来,回首望着帕维亚,这个地方享有“百塔之城”的美誉,是伦巴第境内仅次于米兰的第二大城市,与北部接壤。祖母和孙女歇了一口气,互相搂着对方的肩膀,在草丛中休息片刻。她们看着日落时分秃鼻乌鸦翩然飞起,环绕着刺穿殷红天空的石柱盘旋。大教堂的红色屋脊在天际线的映衬下微微隆起,黄褐色的房屋簇拥着陡峭的斜坡一直延伸到坡下的河边,她们那简陋的棚屋就紧紧依偎在拥挤的码头边上。老廊桥,这座著名的有顶石桥,犹如一条嶙峋的红蛇在河的上方盘绕。提契诺的河水白花花的,宛若刀刃。河的那头往南是一大片田野,数以千计的人最近战死在这里。现在这里宁静而空旷,在这片偏僻而令人感伤的平原上,坠落在地上的武器全部被洗劫一空,尸体的腐肉被鸟儿啄得干干净净。暮色更深了,房屋和尖塔上的砖块在落日余晖的衬托下呈现出灿烂的红色,仿佛它们从战场上吸取了血液,一如花儿汲取了水分。 知道天色已晚,诺娜让亚玛利亚搀扶她起身,然后她们走近暮色渐浓的树林。她们终于来到目的地,然而在静谧的黄昏,她们只看到一汪藏青色的水,没有野人。就在这时一根嫩枝“啪”的一声被折断了,诺娜立刻拔出自己的刀。这段艰难岁月使她更加机警,为了改善伙食,她常常来到这片山丘诱捕野兔。她那衰老的耳朵比亚玛利亚的还要灵敏,她带着小姑娘穿过矮树丛,来到被树叶遮挡得漆黑一片的山洞口。 他就在这里。老妇人和年轻的姑娘一步一步朝黑暗深处走去,亚玛利亚喊出了她听说的那个名字,人们这样称呼这个缓慢移动的影子。“塞尔瓦吉奥!” “傻瓜!”她的祖母小声呵斥道,“他怎么可能回应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名字?”诺娜用米兰方言喊道:“别害怕!我们以圣安布鲁乔之名前来帮助你。”两个女人思忖着她们该怎么称呼这个人的时候,尴尬地停顿了片刻。诺娜想起菲利波,然后说道:“我们既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法国人,我们是朋友。” 他拖着脚步走进亮处,她们看见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但当他赫然出现时,亚玛利亚吓得倒抽了一口气。这个人骨肉如柴,每根肋骨清晰可辨,惨不忍睹。他皮肤通红,布满血痂。他身上的毛发原来是乱蓬蓬的头发和好几个月没有剃的胡须,他的爪子则是脚趾甲和手指甲,它们肆无忌惮地生长直到卷曲起来。他的年龄很可能在17岁和70岁之间。但他的眼珠绿如树叶,诚如亚玛利亚曾经所说的,闪烁着一种友善的光芒。好像他不会讲话,不过却听得懂——他往前走过来,每走一步几乎就要昏倒似的。诺娜感到自己20年来第一次几乎要落下眼泪,因为倘若菲利波尚在人间回到她身边,他很可能也是这副模样。这不是什么野人。他只不过是个少年,造成这一切的那些人才是野人。她用一只手拦住准备逃跑的孙女,另一只手则伸向了他。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开口说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么做是对的。“回家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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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仁树下的圣母玛利亚
作者: 玛丽娜·菲欧拉托
原作名: THE MADONNA OF THE ALMONDS
isbn: 7540754435
页数: 282
译者: 龚萍, 管阳阳
定价: 28.00元
出版社: 漓江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2-1
书名: 杏仁树下的圣母玛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