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树下的圣母玛利亚》试读: 第四章 艺术家与天使

菲利波在加利格里阿诺河战役中阵亡的那一刻,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开始了他的伟大创作。就在菲利波呼出最后一口气的瞬间,大师正好在那幅将要成为不朽之作的名画的画布上落笔。然而,我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位艺术家本人,而是他的学生——一位恰好与不幸的菲利波同龄的年轻人。这个人有一天必将出人头地,但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这个人才华横溢,却放浪形骸;这个人对自己生活中的一切漠不关心,当然更不会像菲利波那样为之付出生命。就在决定命运的同一天,上帝从母亲身边夺走了她的儿子,这个只懂得寻欢作乐的家伙可能也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人的名字就是: “贝纳尔迪诺•卢伊尼!”这一声咆哮在画室中回荡。贝纳尔迪诺立即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这是他和他的情妇最惧怕听到的声音,昨晚在她的卧室中,他们恣意纵情、巫山云雨,直到拂晓的曙光使佛罗伦萨的房顶都暖和起来。如果贝纳尔迪诺扪心自问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惧怕丈夫回家给他们的媾和平添了某种兴奋,因为这位夫人确实不是什么美人儿,他只不过碰巧在她为他的老师当模特时遇到了她而已。贝纳尔迪诺习惯了丈夫们的愤怒,或者借用他朋友们嘲笑他时的话来说就是“丈夫们的疯狂”,一遇到他们,贝纳尔迪诺要么被打得眼眶青肿,要么是嘴唇撕裂,导致他美丽的脸庞被毁容。但这个声音来者不善,他立即放下手中的画笔,扫视了一下画室,想找个藏身之处。到处都摆满了正在上油或正在展开的画布,正在制作的画框,还有正在完成大师作品的学徒们。很不走运,看来没有理想的藏身之所,就在这时贝纳尔迪诺看到了长长的房间尽头有一个高台,他的眼睛顿时为之一亮。他现在的情妇就坐在那里,双手贞洁地交叉在一起,不过由于晚上体力消耗过度,她有一些黑眼圈。她乌黑的鬈发一绺绺地散落在脸庞周围,绿色长袍根本没法为她那蜡黄的脸色增添几分生气。要是有更多时间的话,贝纳尔迪诺或许会再次自问他的老师达•芬奇为什么执意要画她——她甚至青春不再,已成明日黄花,还是两个儿子的母亲。当他最终获准画女性整体画时,他会选择一位美貌即逝的淑女——能够表现其作品神圣之处的天使……不过现在可没有时间盘算这些事儿。贝纳尔迪诺找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模特的头部后面有一块粗糙的屏风,是那种由他本人拼成的三联画②,它是个木质框架,上面盖着一块绘有图案的画布,遵循大师的指导,贝纳尔迪诺在一块舒展开来的布料上画了托斯卡纳郊外的田园生活风光奇想——树木、山丘和小溪。贝纳尔迪诺对这项课业有些犹豫,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画肖像画的准备,但是列奥纳多①不知为何执意要让他的学生完成一些枯燥乏味的任务。除了画手,贝纳尔迪诺几乎从未获准拿起画笔,手、手,更多的手。贝纳尔迪诺对这类最困难的主题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禀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要求画这些主题。没有一丝迹象表明他将有机会得到更有趣的工作,除非是展开巨幅木炭草图,然后由大师用更胜一筹的天赋来完成。他曾经希望达•芬奇会是他的伯乐,认可他有绘画天资,并且会将作品委托给他。不过现在他很开心自己的天赋几乎未曾被认可,这样一来屏风就会是个好去处。他朝高台奔跑过去的时候,坐在那里的模特警觉地瞪大双眼——她也认出了这个声音,对不可避免的冲突惊恐万分。不过,她没有必要害怕。贝纳尔迪诺胆小如鼠。他飞快地把手指头放在嘴唇上,旋即溜到屏风后面,不一会儿画室的双扇门就被踢开了,弗朗切斯科•迪巴托洛梅奥•扎诺比•乔康多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贝纳尔迪诺躲在用来临时藏身的屏风后面,从连接两块木板的铰链缝隙偷偷地瞄过去。只需看一眼,他就明白一切尽在列奥纳多的眼里——他总是这样,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不过,尽管胡须掩饰了大师大部分的情绪,他继续作画时微微挑起的眉毛却流露出他真实的感情。 达•芬奇不信仰任何与宗教有关的东西,他对宗教的漠视接近异端,他飘动的白胡子和白头发使他看起来俨然就是他从不信奉的上帝形象,这倒不无讽刺之处。大师根本不在意别人是否会在他身上开这样的玩笑;他乐于享受人类愚蠢的各种表现形式,所以他也特别纵容贝纳尔迪诺身后的各种风流韵事。他一开始就最喜爱这个少年,甚至有传闻说那本被称为“里布里奇奥洛”的剪贴簿就是送给他的礼物——那整整50页可是他曾经画过的最精致的怪诞图。剪贴簿中的每一页上都有一位少妇,在应该是鼻子的地方却只有两个孔;一个男子的颈项处的淋巴结巨大无比,仿佛他有3个头似的;一个可怜虫天生就被封住了嘴巴,只能用鼻孔进食,上面还插了一个达•芬奇自己发明的形如麦秆的奇妙装置。贝纳尔迪诺在这些怪物般的形象上倾注了数小时的功夫,大师点头表示赞赏。“正如你所指,贝纳尔迪诺,”他评论说,“当你绘制那些无忧无虑的伦巴第美女时,这并不意味着大自然创造的一切全部都是美的。”但是若“里布里奇奥洛”表现的是自然形态的丑,其读者外表俊朗,足以激起肮脏下流的流言蜚语,少年的美貌让大师感受到那种并不仅仅是审美意义上的喜悦,还有其他什么原因让列奥纳多把这个少年带回佛罗伦萨呢?这个少年只不过在他的米兰画室拜他为师,也从未离开过平坦如碟的伦巴第平原,那里一端是巍峨耸立的群山,一端则是清澈如镜的湖泊。 现在,贝纳尔迪诺看见弗朗切斯科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挥动的斗篷打翻了好几块画布。所有学生全都停下来看好戏,不过没有人会好奇为何会这样——大家都知道根源必定与贝纳尔迪诺有关。这件事的前景不太妙,因为弗朗切斯科身侧有两名身着家族制服的大汉,他们佩戴乔康多家族的武器,佩剑伴随着他们的步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弗朗切斯科会得到佛罗伦萨法律对富裕的商人市民阶层所提供的一切支持。抱屈的丈夫在列奥纳多面前停了下来,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仅仅流露出对画家及其同类的些许蔑视。 “恕我前来打扰,达•芬奇先生,”弗朗切斯科不屑一顾地说道,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经获得宽恕。“我在找您的学生贝纳尔迪诺•卢伊尼,他对我犯下了滔天大罪。”贝纳尔迪诺看见他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妻子,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弗朗切斯科使他想起祖母的猫咪——毛发油光可鉴、脑满肠肥,而且使人面临危险。 达•芬奇先生故意多画了几笔,然后放下手中的画笔。他转过身面对弗朗切斯科,不过在他尚未使自己的表情镇定下来之前,贝纳尔迪诺看见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大师意在享受一番。“我被弄糊涂了,乔康多先生,”他说。“我的学生已经23岁,是个学绘画艺术的学生。他能给像您这般伟大的商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呢?”弗朗切斯科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贝纳尔迪诺笑了笑,他知道,诚如达•芬奇所知,弗朗切斯科绝不会承认自己居然被像他这样地位低贱的画匠戴了绿帽子。他也知道列奥纳多只会在不影响他工作的情况下对这件事感兴趣——如果决意把他的妻子带走,画像就没法完工,那么大师就会非常不高兴。因此,他会维护模特的声誉,连带维护他那不听教导的学生的声誉。 弗朗切斯科挪动了一下自己笨重的身躯,答道:“是私事,某桩……生意。” 达•芬奇得体地清了清嗓子,“那么,先生,我很抱歉无法帮你了解……生意,”就在这时他的眉毛又竖了起来,“恐怕卢伊尼先生已经不在这里。我接到尊敬的威尼斯总督阁下的委托,贝纳尔迪诺刚刚出发到那里开始工作了。” 弗朗切斯科怀疑地眯起眼睛,直到达•芬奇从长袍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或许您认识总督阁下的徽记?” 弗朗切斯科接住递过来的信,端详着封印。他粗暴地拔出武器,仿佛要打开信件一般,就在这时列奥纳多把它一把夺了回来。“请您原谅,先生,”他冷冰冰地说道,“我的事情也是私人的。” 弗朗切斯科别无他法,他说话的时候企图恢复泰然自若的表情。“好吧,只要他别再出现在我眼前,要是我在佛罗伦萨的街道上再看见他的话,我会跟他决斗,他会不得好死。” 贝纳尔迪诺在暗处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看在耶稣的分上,现在可是1503年!进入新世纪已经3年了,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仿佛是中世纪宫廷里的情人一般!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情敌,看见他把手伸向他妻子坐着的高台处。“来吧,夫人。” 贝纳尔迪诺看见他的老师表情僵硬起来。 “夫人,我请求你别动。”列奥纳多转身对弗朗切斯科说道。“当然了,先生,没有什么原因要让您的妻子从这个地方走开吧?既然冒犯您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就不会再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了吧?您的妻子在这件事情上肯定没有过错吧?” 最后一句话是弗朗切斯科无法当众否认的。他似乎有些摇摆不定,所以达•芬奇开始奉承起来。“想一想,先生,这幅画像将为您作为艺术赞助人的身份增添多少荣誉吧,这可是视觉艺术的爱好者啊!” 实际上,弗朗切斯科根本不喜欢视觉艺术,更谈不上懂行;但是他知道佛罗伦萨在各大城邦中历来享有艺术和建筑之都的美誉,他感到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有多么重要。不过他似乎想抗拒,“只不过是幅肖像画而已,”他说,“不是一场伟大的战役,也不是一尊雕塑之类的。这幅画会挂在我的宅邸中,除了我们家族的人之外没人会看见。” “不,先生,您错了,”列奥纳多由于对自己作品的热情而活跃起来。“因为这幅画会与众不同。它将代表我所采用的最新技术。瞧,我是如何利用这种奇妙的明暗对照法融合光与影的?就在她的嘴巴这里,我的画笔如何模糊她的嘴角,采用那种我称之为‘层次渲染’的技巧使她的表情变得捉摸不定的?相信我,先生,您的妻子会受到全世界的景仰,在为她作的这幅画中,您不仅会证明自己是伟大的艺术赞助人和艺术爱好者,还会证明自己是最伟大的丈夫。” 这么说正中他下怀。尽管他的家族很有名望,弗朗切斯科除了刚愎自用,毫无幽默感。修复流言中他与妻子的不和胜过使她在这幅肖像画中流芳百世。他把抬起的手放在身侧,向列奥纳多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贝纳尔迪诺如释重负地把头顶在画布的木质框架上。他吸进了油彩和白杨树那甜蜜的芬芳,下面还有其他味道……他情妇身上的檀香木散发出的甜蜜味道,她的身体散发出浓郁的挑逗味道,昨天晚上的一切仍然动人心旌,挥之不去。回忆使他的下身顿时兴奋起来,他不得不用一点儿时间使自己从这种愚蠢的行为中解脱出来——他刚刚逃过了一劫,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不再脆弱。他必须不去打扰这位夫人。就在这时老师的声音使他恢复了理智。“现在你可以出来了,贝纳尔迪诺。” 贝纳尔迪诺局促不安地走出来,面对同僚们的哄堂大笑和不时地鼓掌幸灾乐祸,他夸张地向这群人鞠了一躬。列奥纳多的眉毛像被鱼钩钩住一样又竖了起来。贝纳尔迪诺真诚地向他鞠躬。“谢谢您,先生,”他说,“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吗,如果这能让您高兴的话?” “你可以回去工作了,贝纳尔迪诺,但不是这里。” “什么?” “你已窃听到,且一不留神获悉了自己的命运。我希望你去威尼斯,接受这份委托,因为这不是我为了打发你的情敌而杜撰出来的伎俩,而是总督真正的请求。”他又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自己的学生眼前挥动。“我想你最好在乔康多先生的势力范围内消失一段时间。” “威尼斯?” “正是。总督阁下写信说他将为弗拉里荣耀圣母礼拜堂绘制的壁画支付300达克特。那可是一幅神圣的画面啊。圣母、天使以及司空见惯的那类主题。我想,你终于准备好了。” “人物?整幅画?不是手臂?” 列奥纳多露出鲜少出现的笑容。“人物,是的。它们当然会有手臂,否则,我想总督绝不会付钱给你。” 贝纳尔迪诺的头一阵眩晕。威尼斯。威尼托。他对这个地方知之甚少,除了知道那是个水上之城,也正因为此妇女们患有麻风病,而男人们则足部畸形。他很享受在佛罗伦萨的时光——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遭离开自己的故土伦巴第,并且在这里尽情享受人生。这里有他的朋友,还有……情人。他爱佛罗伦萨。然而——这也不会永恒。一两年或许已经足够久了。而且这是他第一次被委托承担绘制完整的人物画,不是他画过的那些数不胜数的手——没完没了的手指和指关节,他讨厌看到这些东西。此外还有钱,他可以发一笔财了。那个城邦肯定也有很端庄健美的女人吧? 他满怀谢意地从大师手中接过信,充满深情地准备离开。列奥纳多把贝纳尔迪诺的脸捧在手中,久久地凝视着他的双眼。“好好给我听着,贝纳尔迪诺,不要被你自己的天赋搞得不知天高地厚,因为你根本没有。你是个好画家,而且有可能成为伟大的画家,但是前提是你必须用心去感受。如果离开这位夫人使你痛彻心扉,如果你的心在滴血,滴得越多越好。因为你的作品会反映出你所体验到的激情,直到那时你才能将那些情绪表现在画布上。我祝福你。”大师亲切地吻了吻他的双颊。贝纳尔迪诺接着面向模特,她的眼神紧紧跟随着他在屋里打转。不,她不端庄,所以没有什么值得让他为之憔悴的。不过他还是靠近她,因为他情不自禁,轻声说道:“我希望晚些再离开你,夫人。当你丈夫不在家的时候。”贝纳尔迪诺穿着一件蒙头斗篷走在自己心爱的街道上——在安全地离开这个地方之前他可不希望遭遇自己的敌人。不过,在返回住处的路上他重游了那些他热爱的地方。他缓步走在街上,与隆隆的钟声步调一致,这种刺耳的声音使他浑身战栗。穿过他热爱的佛罗伦萨,经过萨佛纳罗拉被处以火刑的广场,只觉得心中空虚惆怅、寂寥落寞。贝纳尔迪诺不怎么照镜子,所以他不知道当他温柔地向装饰领主广场的摔跤雕像道别时,卡雷拉大理石正好映衬出他眼中陌生的银色光芒。他靠在阿尔诺河温暖的石栏杆上,向韦奇奥桥完美的拱形告别。暮色中的夕阳——他的最爱,日复一日的魔力使这些大理石从琥珀色变成了金色。不过,贝纳尔迪诺并不知道他自己的皮肤也是同样的玫瑰色。当他漫步穿过圣十字教堂专区向仁济会的僧侣们说再见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圣父们也穿着与他的头发一样黑的带帽斗篷。他也不清楚宽敞的圆顶长方形大教堂上珍珠般的大理石与他洁白的牙齿一样白。是的,不管他知道与否,贝纳尔迪诺就像这座城市一样俊朗秀美。最后,他从金质野猪喷泉里掬了一口水,摸了摸伯尔柴里诺的鼻子以确定终有一天他会回来。贝纳尔迪诺不喜欢自省。他会想念这个地方,那是当然的,但他早已兴致勃勃,喜形于色。他一边往家里走,一边畅想未来,轻轻哼着由洛伦佐•德•梅第奇作曲的《伟大的洛伦佐》小调: 青春多么美好,却又多么短暂。 愿希望快乐的人永葆青春。 因为不可能知道, 明天将会带来什么。 列奥纳多有那么一刻伫立在画室中一动不动,心里想着贝纳尔迪诺。他走了倒是好事一桩,这个少年太美丽,不能天天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想到了光彩熠熠的黑鬈发,遗传自伦巴第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乌黑的睫毛根根分明,看起来仿佛用不超过三根毛的最上等的貂毛画笔一一涂过似的。贝纳尔迪诺甚至还拥有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列奥纳多发出告别的叹息声,然后又专注于自己的模特。她不是美人儿,但他却可以恭维一番她的丈夫,不过倘若她高雅严肃、镇静自若的话就会别有一种风味。他想给她取个不无讽刺意味的别名“乔康达夫人”——拿她的姓氏打趣,这并未暗示出她一般的性情。不过等等……有些不一样……在她的嘴角几乎出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她脸上严肃的神色消失在这种神秘莫测、不合时宜的表情里。列奥纳多狠狠地诅咒贝纳尔迪诺。他对她说了什么?他拿起画笔,重新画她的嘴唇。该死的家伙。 当贝纳尔迪诺发誓说他画的任何妇女都要像天使一样美丽时,他并不知道他得等上20年才会遇到她。当他接受第一份委托为总督作画时,她的父母才刚刚结婚。当他在罗格雷多附近的齐亚拉瓦莱着手皮耶塔时,她才刚刚出生。当他在1522年画出自己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即为米兰的神圣王冠修道会所作的《基督的加冕典礼》时,那时她正好嫁给另外一个人,并在婚礼上被一整颗杏子给卡住了。贝纳尔迪诺的绘画技巧日渐成熟,但他在自己所有的模特中从未发现他认为值得画的面容。直到1525年接受一份委托,他才来到与其审美欲求对象完全吻合的那间房屋。那是因为奉米兰红衣主教之命他来到沙朗诺奇迹圣母堂,就在同一天早上西蒙内塔•迪沙朗诺到这里来祈祷奇迹的发生。 “那位是谁?”安塞尔莫神父转身面向他的访客。他猜这位画家和他年龄相仿,差不多人到中年,不过他的声音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感觉。安塞尔莫心中所想的都是上帝和神圣之事,而这个英俊的男子似乎天生就沉迷尘世,只会寻欢作乐。他已经喜欢上这个人了,尽管他们认识的时间或许还不到一刻钟。不过牧师的答案有种警醒的意味。 “卢伊尼先生,那位是西蒙内塔•迪沙朗诺夫人。” “真的吗?”卢伊尼的声音充满饥渴的迷恋。 安塞尔莫正视着这个比他个头高的男人。“先生,她是这片地区身份显赫的夫人。” “在任何地方都是,我保证,神父。” 安塞尔莫又想劝说他。“她刚刚丧夫,战争使她守寡。” “好极了,好极了。” 牧师吓得目瞪口呆。“先生!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战争洗劫了整片伦巴第平原——不仅仅是这位可怜的富人,还有许多其他人因为失去他们所爱的人而正在承受痛苦。地位显赫的家族和地位卑微的家庭同样都在受苦。最近在帕维亚发生的战斗夺走了那位可怜人的夫君——而他是那样的一位男子汉!年轻有为,生气勃勃,忠实虔诚。” “听起来你自己好像很怀念他。” 安塞尔莫试图终止这种不合时宜开玩笑的企图。“这些战争,和所有的战争一样,只会带来罪恶。” 卢伊尼是个不可靠的家伙,只是耸了耸肩。“战争并不总是坏事情。数百年来,在我们这片半岛上发生的战争是城邦之间彼此交恶,所有人都在艺术领域谋求发展并超越邻邦,我们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艺术家,还有建筑师和文人墨客。你能说出多少个瑞士画家?” “或许上帝更爱和平之国。” “和平!他们可能没有发生内战以推动艺术的发展,但他们几乎都不是热爱和平的民族。瑞士人拥有世界上最好的雇佣军,”贝纳尔迪诺感叹地说,他争辩得神采飞扬。“不过,至少他们会两面杀敌,若他们获得充足的报酬的话。非常公平。我确信上帝对他们非常满意。” 只要他们不再讨论沙朗诺夫人这一危险的话题,安塞尔莫并不介意自己在这场辩论中做出多少让步。但卢伊尼的注意力分散不了多久。“伦巴第的土地上沾满了鲜血,也遍布绘画;鲜血会流尽,但绘画却可以永恒,特别是在有这种主题的情况下。”他回头看着这位夫人。“你说她很虔诚?” “的确。她每周都在这里做弥撒——我本人在这里为她主持的婚礼。这里是离她家最近的教堂。” “那是哪里?” 安塞尔莫摇了摇剃度过的光头。“我不会告诉你,你不得打扰她。” 但是卢伊尼已经顺着教堂正厅走向圣母礼拜堂了。他要从近处仔细看一看。安塞尔莫紧随其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先生,你现在绝不可以接近她!我们祈祷时是在跟上帝说话。” 贝纳尔迪诺甩掉他的手,“她可以稍后再跟他讲。” 她跪在一个女人的旁边,他猜那是她的女仆。夫人身着丧服,头戴面纱,但透过这层网一般的薄纱他看见她红色的头发熠熠发光。她祷告的时候没有低头,而是面向圣母的许愿雕像。她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修长而白皙。但她的脸!他是对的——她拥有一副天使的面庞,远远超过了那些在他创作巅峰时刻画出的任何作品。他的心开始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必须画她。贝纳尔迪诺在她前排的长凳上坐下来,急切地嘘声说道:“夫人!” 他看见女仆吓了一跳,并在胸前画着十字架,不过年轻的夫人只不过将视线转向他而已。它们像马焦雷湖的水一样湛蓝,那是他儿时的村庄卢伊诺所在地。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深爱着那片湖,现在他将它比作她的双眸。她面无生气,表情木讷,但是她平静的面容并未使她的美有所黯淡。“先生?”她说道。她语气低沉,犹如音乐般动听,但是她的态度却冷若冰霜。她不可能超过17岁吧?但这种举止,这种沉着!贝纳尔迪诺根本没打算降低音量,他说道:“夫人,我希望您能做我的模特儿。我想画您。” 他终于获得她全部的注意了。西蒙内塔来这里是为了祈祷奇迹,圣母送给她的就是这个?一个男人,或许已经40岁,甚至更大,却英俊得令人厌恶,现在却向她提出一个她根本不理解的请求。这是另一场考验吗?圣母这么做意在为何?“画……我?” 就在这时,安塞尔莫赶了过来,他的腰带和长袍使他走过教堂正厅的速度减慢不少。“我为这个人向您道歉,夫人。他是位画家,”(“一位伟大的画家!”贝纳尔迪诺插嘴道,“这一点为大众所忽视。”)“刚刚来到这里为这座教堂绘制壁画,如果我对他的话理解无误,他莽撞的请求是请您……当其中某个人物的模特。” “不只是其中一个人物,”贝纳尔迪诺插话道。“是主要人物,圣母本人。”为了强调这一点,他友好地轻轻拍了拍近旁圣母雕像的臀部。 西蒙内塔•迪沙朗诺听够了。她拂袖离开教堂,拉法埃拉紧紧跟在她身后。她不喜欢这个人的语调,也不喜欢他对圣母的不敬,不过还有另外的原因。尽管她现在正沉浸在丧夫之痛当中,却怄气地发现自己受到这个人不可忽视的身体魅力的影响。记不清洛伦佐多久没在她身边释放她的这种罪了。她既震惊又内疚,并决心在家里的祈祷椅前长时间地祷告赎罪,而他却不在这里。她没有听见安塞尔莫神父的道歉,却听见了令她痛苦的那个人道别的喊声。他实际上站在教堂的台阶上,对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大叫道:“我会付钱给你的!” 安塞尔莫把他从门廊边拽了回来。“别犯傻了!她是伦巴第最富有的夫人之一!她不需要你的钱!” “人人都需要钱,”贝纳尔迪诺说,他的眼神还追随着那消逝的背影。“谈到那个……”他任由牧师把他领进室内并解释这份委托任务的条件。 “每个圣徒的画像每天你会得到22法郎。” “想要足够多的圣徒,呃?”贝纳尔迪诺问道,嘴角不无讽刺地扬了起来。“戏剧效果有所增强,难道不是吗?心脏、眼睛和胸脯从这些虔诚的躯体上被撕裂,犹如被封为圣徒的残渣。” “的确如此,”牧师不动声色地说道。“然而虔诚的人们与他们所受的痛苦同为一体,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代。他们对这些圣徒祷告获得宽恕,用他们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取名,甚至在诅咒时也会召唤他们。他们像织成挂毯的一根根绒线般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在伦巴第,圣徒们每天都在我们身边行走。” “这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呢?” 安塞尔莫叹了叹气,转身准备从过道离开。“如果你现在不懂,有一天你会明白。” 贝纳尔迪诺跟了上来,事情还没完呢。“食宿如何?” 牧师转身说道:“我得到的指示说酒和面包包括在内,住的地方就在教堂的钟楼上。”安塞尔莫的声音因为骄傲而变得和气了一些。“你会住得非常舒服。钟楼相当新,它是在1516年得到一笔馈赠后修建的,并被认为是这一地区最精美的钟楼之一。” 贝纳尔迪诺没在听。“好极了,为了那笔钱,我要为你免费画一幅基督诞生图。” 安塞尔莫尽量不笑出来,他确定在贝纳尔迪诺面前流露自己的骄傲和喜悦毫无意义,也没有必要向他展示珍藏在教堂东侧半圆形后殿中的真十字架,它就静静地躺在用一大块红宝石碎片拼成的圣骨盒里。他也不喜欢卢伊尼亵渎神灵的作风,但是却情不自禁地喜欢他这个人。而且这个人能作画。安塞尔莫在米兰神学院看见过卢伊尼的《戴刺冠的基督》——事实上今天早上贝纳尔迪诺一走进教堂,他就认出了他,因为这位画家怀着他一贯的傲慢总是按照自己的模样来画基督。贝纳尔迪诺的外表或许有种神圣感,但神父了解他以了无信仰、行为放荡而著称。他的朋友和画家同仁拿他的名字和出生地卢伊诺开玩笑,并为他取了个“卢皮诺”的绰号,意为狼。卢伊尼本人有时也会用拉丁文lovinus签名。安塞尔莫在心中叹息,希望贝纳尔迪诺不要闯祸。他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这么多壁画要花多少时间?” 卢伊尼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我干活很快。我用38天为神学院画了那幅《戴刺冠的基督》,这幅画有114个人物。”他在拱形屋顶下转了个圈以欣赏内部建筑——这是教堂中可爱的精工之作,石膏洁白无瑕,嵌条雅致精美。无名的画家们尝试着在壁柱和镶板上绘制《圣经》中的情景,但是这些对于他将要画的壁画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把一只手放在冰冷的白色支柱上。他总是喜欢把教堂想象成有生命的事物。这座教堂肯定是女性,内部白皙而冰冷,钟楼精致而优雅,回廊周围树木林立。支柱的石头在他的手掌下温暖起来,向他表示欢迎,他开始反复上上下下地抖动手掌,仿佛在抚摸心甘情愿被他俘获的情人的大腿一般。“准备好了。”他轻声说道,好像是对一个女人这么说似的。随着灵感突然涌现,他远眺着教堂前厅宽敞空旷的墙壁。“在这头,”他大声宣布,“将会是《三博士来朝》,这幅画将位于圣母组图的中心,西蒙内塔•迪沙朗诺将做我的模特。”他道出了自己永远不会遗忘的名字。 安塞尔莫摇了摇头,不赞成卢伊尼坚持这么做。“她绝不会同意的。” 贝纳尔迪诺笑了,洁白的牙齿闪过一丝寒冷的光芒,犹如他的绰号狼那般,“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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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仁树下的圣母玛利亚
作者: 玛丽娜·菲欧拉托
原作名: THE MADONNA OF THE ALMONDS
isbn: 7540754435
页数: 282
译者: 龚萍, 管阳阳
定价: 28.00元
出版社: 漓江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2-1
书名: 杏仁树下的圣母玛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