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尽头》试读:月光下的孩子

迄今为止,我已多次见过幽灵。 第一次,是被包裹在毯子里的我躺在一所孤儿院后门的时候。然而,与其说那是我当时的记忆,不如说是日后才慢慢地在我的记忆中扎根,并一直保存到现在的。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那时还是个婴儿的自己竟会保有如此记忆,这本身就非常不可思议。当时,我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在我的头上,有一轮皎洁的明月,似乎离我很远很远,散发着幽幽的、看不到尽头的光亮。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月光离自己如此遥远。月亮很美,它高高在上,严肃地俯视着我。而我则躺在地上,被包裹在一条厚厚的毯子里,正仰望着它。毯子裹得密不透风,以至于我的身上已经微微冒汗了,感觉非常不舒服,仿佛自己很快会被越来越多的汗水泡胀似的。在我的身旁,分不清是红色还是绿色的小草,在雾霭中微微颤抖着。还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棱角分明的石头。离我最近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布袋。这个像是有意摆放在我身边的布袋,低垂着脑袋倒在那里,仿佛要陷下去似的。 一股灰色的烟,飘到我的面前。眼睛感到微微刺痛。我这才发现,在栅栏另一头的建筑物的院子里,有一个银色的小焚化炉,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周围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这红色的火光莫名地格外耀眼。灰色的烟不断向我靠近,在我和月亮之间轻柔地飘来荡去,然后飘散成无数缕细细的烟丝,缓缓上升。和自己被裹在毯子里的僵硬的身体相比,这飘渺的灰烟看上去要美多了。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烟雾中。他的身影模糊不清,但我仍然可以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这男人正在注视着自己。确切地说,我根本看不到他身体的轮廓,手和脚像是消失在了空气中似的。不仅如此,躯干的中央部分也是透明的。透过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身后的暗影。我想,这男人恐怕是想把我丢进眼前摇曳的火光中,才站在那里观察情况的吧。那时,我的身体会着起火来,会燃烧,最后会化做一缕飘渺的灰烟。然而,当有人从孤儿院走出来时,幽灵便消失在夜色当中了。月亮仍旧在高处俯视着我。幽灵却没有完成他的任务。而我,则再度被遗弃在了这里。从孤儿院走出来的人影,缓缓向我靠近。当自己被这个人拾起来时,我望着月亮,感觉一股微热的羞耻感在小腹中涌动。也许是因为此刻自己正仰面躺着,毫无防备地将身体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吧。 幽灵再次现身,是在我进入小学高年级后。我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孩子,也不愿意和其他同学打交道。教室的课桌之间是没有间隔的,以至于我不得不整日忍受将自己暴露给周围人的不快。于是,每到课间休息,我都会跑到教室外面,找一个没人的角落独自待着。 可当我返回教室时,却发现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被丢在教室后面的地板上。我的铅笔盒、运动服什么的,虽然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却无一幸免。而我的那些同学们,则像什么事儿也不曾发生过似的自顾自地闲聊、嬉笑,甚至夸张地拍手,没有一个人看向我这边。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散落一地的规尺、剪刀、橡皮……看它们躺在地上的痛苦模样。这时,那个幽灵出现在了教室的角落里。他和我一样,注视着无力而痛苦地躺倒在地上的家伙们。一缕灰烟摇摆着飘到我跟前。我的脑袋,我的视线,都随着它摇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正在我身旁燃烧。我想象着美丽的火焰,想象着幽灵点燃了我的文具、运动服,也点燃了我,想象着自己化做一团巨大而美丽的灰烟,俯视着同学们缓缓上升。然而,就在老师走进教室的一瞬间,幽灵再次消失了。 老师看到散落在地上的文具,便吵嚷了起来。可此时的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根本听不到老师究竟在喊叫什么。化作灰烟的我不断上升,向校园飘去,将同学们都抛在了身后。突然,老师抓住了我的肩膀,使劲儿摇晃起来。我这才稍稍回过神。只听老师大声喊道:“告诉我是谁干的!”必须战斗。老师变成了我的战友。孤儿院长大的,又怎样?这并不是丢人的事情。不过很快,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的想象之中。身体变成了美丽的灰烟,我紧紧抓住头顶的空气向上飘去,从周边的一切中解脱了出来。在我的身下,是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的老师和同学们。他们陷入了泥沼之中。虽然使劲儿地挥动手脚,拼命挣扎,可淤泥还是从他们的嘴和鼻子里灌了进去。他们拼命地伸长胳膊,企图抓住我的身体。但那只是徒劳而已。 那个幽灵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虽然并不是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每当看到他,以往的记忆便会和当时的感受一同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幽灵,就是这么一个出现在我模糊不清的人生中的模糊不清的存在。休学旅行的时候,漫无目的地站在河边眺望的时候,都会感到他正远远地注视着自己。甚至围观火灾救援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他隐藏在人群中的目光。然而,当我的身体成熟到对性产生了欲望,感受到了来自性的巨大吸引力时,幽灵却不再现身了。直到高中,他才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尽管我不爱说话,可还是有女孩主动接近我。她在和要好的同学聊天时,时常会用眼睛偷偷地瞄我。我也对她产生了兴趣。实际上,当时的我对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有兴趣。一天,她邀我一起看电影。我们看了一部很无聊的影片。主角死了,坐在我周围的人都哭了起来。而我的心思却完全不在电影上。黑暗中,我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她裙子里雪白的双腿和高高隆起的胸部。那时的我已经可以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说几句她爱听的话了。 看完电影,我突然对她说,去旅馆吧。我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不自然,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应该一步步、循序渐进地达成自己的目的。女孩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问我是不是要交往。我回答:是。看来,她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旅馆的费用是我用从孤儿院领来买CD和书的零用钱付的。我们刚一走进旅馆的房间,幽灵就出现了。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既像是在守护我,又像是在责备我。在他的目光下,我渐渐不安起来,心想:现在点火的话就糟了。我脱掉女孩的衣服,也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整个过程中,我感到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我的身体。然而,当一切结束时,幽灵又不见了。 那以后,我变得只会说讨人喜欢的话。我会观察对方的表情和动作,然后选择最能迎合对方的、最适当的话来说。处于青春期的我,对性的渴望变得越来越强烈。虽然高中生的爱情游戏已经提不起我的兴趣了,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做出令她满意的反应,说让她高兴的谎话。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够继续和她做爱。不过,她还是渐渐疏远了我,并最终和我分手了。你有点儿变态。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味说谎、迎合他人,使我失去了自我。尽管如此,感觉却非常好。我甚至觉得,是由于对女人的渴望才使自己一直挣扎到了现在。并不怎么成功的我,为了吸引女性,为了和她们亲密起来,使出了浑身解数。我改变了自己的发型,改变了说话方式,就连穿衣戴帽的习惯也改了。碰触女人身体的时候,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遥远的回忆之中。虽然我也不清楚究竟那是一个怎样的回忆,但肯定是一个温暖而令人怀念的地方。 高二时,我在一个老咖啡馆里遇见了一个女人。和她聊了最近热播的电视剧,讲了编造出来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笑话,还说一部无聊的电影非常有趣。可那女人却笑着打断了我。 “像你这样的人,还真有啊。”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从咖啡馆出来后,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发现幽灵就站在自己眼前。如今回想起来,那里正是我现在就职的公司附近的商业街。不过,他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坐在路旁的长发男人。长发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幽灵。我想要对幽灵说点儿什么,而且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当我慢慢靠近幽灵时,心跳变得越来越快。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他消失了。就像有人从孤儿院里走出来时一样,就像老师走进教室时一样。发觉我正向他靠近后,幽灵便消失不见了。 幽灵在我的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我很担心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无论在学校,还是在打工的地方,我都在想关于他的事情。可直到高中生活即将结束,幽灵也没有再次现身。为了考驾照,我用光了所有的积蓄,便又开始打工。 一转眼,冬天到了。我知道自己必须找一份正式的工作,于是就来到了人才招聘会。那时,我刚刚和交往不久的女友分手。她算不上特别漂亮,但很爱笑,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追求她的时候,为了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我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对她说,自己是孤儿。之所以这么做,是受了数日前看的一部电视剧的影响。男主角对女主角说出了自己是孤儿的身世,不知为何他们的关系竟因此变得亲密起来。两人像傻子一样哭了一阵后,就开始做爱。因此,只要一见到女人就只想马上和她们上床的我,也模仿起了电视剧中的情节。在我心里,一直渴望着将女人的身体抱在怀里的那种令人沉醉的感觉。然而,我对性的渴求却成了她的痛苦。因为当她为家里的问题而烦恼,并时常要到医院去的那段时间,我的脑袋里却只有性。有一天,我讲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其实,我也是犹豫了一下才笑的。她却哭了起来。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拒绝了似的。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使我感到痛苦或是沮丧,相反倒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颇为怀念的情感从胸中涌现了出来,仿佛迄今为止自己等待的就是这一刻。透过这种被拒绝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寻找一份令我怀念的情感,一种深深渗入我体内的情感。看着病情一点点恶化的女人,我只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几周后,她住进了县外的一家小医院。 我通过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面试。可没几天,又接到通知说自己没有被录用。一个和我在同一所孤儿院长大的中学生,因故意伤害陌生女性而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他企图挟持一名陌生女性,在两人争斗的过程中,他把刀子插进了女人的身体。因为当事人是一名孤儿院长大的中学生,所以引起了当地媒体的关注。虽然清楚自己未被录用的真实理由是什么,但得知另一个和我在同一所孤儿院长大的学生也被事先说好的工厂拒绝后,我想应该也是受了之前伤人事件的影响吧。上不上班对于我来说其实无所谓。可如果一直做临时工的话,是很难离开孤儿院的。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一直想着幽灵的事,期待再次见到他。可惜,一次也未能如愿。那段时间,我的肩膀常常酸痛得厉害。一次,一只小虫从我的眼前飞了过去。它长着黑色的翅膀,腿又弯又长,是一只很普通的虫子。突然,我痛得大叫起来,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当我感到定期的腹痛后,就和其他惜命的人一样,去了医院。医生对我进行了仔细的检查,但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就这样,在没有找到任何工作的情况下,我从高中毕了业。一天,我向打工的地方请了假,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天色暗了下来,一个坐在街边的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时,下了半天的雨刚停,到处都湿嗒嗒的,就连街上浑浊的空气里也像储满了水一样,潮乎乎的。现在回想起来,那女孩应该是一个中学生。我递给她一罐红茶说,这么晚还一个人坐在这里是很危险的。女孩拿着手机,红唇微启,惊讶地望着我。不知为何,在她的注视下,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盯着水洼里我俩来回摇晃的倒影出神。微风吹来,水洼里的水轻轻地晃动着,仿佛有了生命似的。突然,我发现她的脸上有一颗略微明显的黑痣。 我编了一大堆自己的失败经历讲给她听,还说了不少关于编造出来的朋友的故事。她终于不再只盯着手中的电话,微微露齿笑了起来。女孩问我,为什么要跟她搭讪。我撒谎说,因为想和她一起玩。于是,我们去了游戏厅,玩了许多无聊的游戏。如同薄雾一般的小雨又下了起来。远处的建筑物,渐渐地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之后,我们又去了一家家庭餐馆。我用自己这些日子打工挣的钱,请她吃了一顿饭。 女孩只字未提自己的经历。她的头发染成了茶色,显得有些干枯。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却连一条短信也没有收到。另一只手则挎着一只略微鼓起的手提包,可以看到里面有一本文库本小说,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作家写的。虽然完全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表现出颇为关注的样子对她说:“给我看看。”她只是抿嘴笑了笑,并未理会我的请求。但当我用防风打火机点烟时,她却主动开口说道:“好美的火光啊!”我呆呆地注视着她的脸,下意识地说道: “……其实,我更喜欢普通打火机,喜欢它微微摇曳的火苗。” 她看着我,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微微摇曳?” “嗯。火,都是平等的……无论它是用什么点燃的,都很美。” 吃完饭,我又把她带到了卡拉OK,唱了一些完全不感兴趣的歌曲。而她,则一首也没唱。当我唱完一首当时非常流行的RAP组合赞美家人的歌曲时,她伸过手来,拿了一支我的烟给自己点上。 “现在,大家都听这种歌吧?” “啊?” “真那么幸福的话,干吗还离开家出来做什么歌手?” 这时,我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以前我就知道这家卡拉OK的包间里没安摄像头。所以,不仅是我,我的很多同学也常常把女孩带到这里来。触摸到她的手后,我再也忍不住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脸上的黑痣,一点点地靠了上去。 “你要干吗?” “这里很安全。” 她小声嘀咕了两句,便不再抵抗了。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微微张开了双唇。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避孕套递给我。做爱的时候,她不时发出几声像是拒绝的声音。尽管如此,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仿佛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似的。看她的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而且正拼命地忍耐着。对于她来说,这个人恐怕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存在。不过,我已经无暇顾及这个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了,满脑子都是此刻包围着自己的美妙感觉。她的身体温暖而美丽。我把她压在自己身下,好让自己充分感受此刻的美好。结束后,看她的样子,我感到似乎自己必须得付钱。可当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时,她却不肯要,依然面无表情地说:“你把包间费付了就可以了。”说完,她哭了起来,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只是说了句“与你无关”。 直到分别前,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应该对她说什么。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卡拉OK,消失在残留着若干小水洼的潮湿的街道尽头。 头很沉,肩膀也酸痛难忍,有时心跳还会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快。不久后,孤儿院附近发生一场大火灾。虽然工作人员让我们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溜了出来。据说是由于电炉使用不当引发了大火。巨大的火焰,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吞噬掉似的。不知道房子里的人逃出来了没有。只见木房子熊熊地燃烧着,一朵鲜艳的火花瞬间绽放后,便在巨大的气旋中变成了摇摆不定的黑烟。无数巨大的火红触手撕裂了黑暗,四散的飞沫很快化做灰烟向上飘去,向着宁静的夜空飘去。我出神地凝望着眼前的美景。火不停地、不停地燃烧着。我回过神来,在围观的人群中寻找幽灵的身影。可他依然没有现身。 一直以来全权处理所有事务的孤儿院院长为我介绍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由于他的推荐,我终于成了这家公司的合同工。临走前,院长略显遗憾地对我说,自己只能做这么多了。虽然不明白院长为什么这么说,但我也不想追问,道过谢后便离开了孤儿院。我住进了公司名下的公寓,随身携带的只有几件少得可怜的行李。其中包括我初次见到幽灵时,身边摆放的布袋。到达公寓时,天已经黑了。本想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可不知为什么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我的主要工作是向客人介绍业主们出租的房屋,因此经常要开车载客人四处看房。但是,我始终开不惯车。尽管公司允许我们把车开回家,但每次我都会把车放回营业所,然后骑着自己在附近购买的银色自行车回公寓。 营业所里除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漂亮女人外,其他的都是中年男人。待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时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同事们一起出去喝酒的时候,她会像抚弄孩子一样笑着轻拍我的头。因为那时我才十九岁。 后背上长出了一些粉刺。虽然明知这只是些很普通的粉刺,可我还是去了一趟医院。不出我所料,医生说是粉刺,因为你还很年轻。确认自己没有生病后,脑袋发沉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与其说自己是因为贪生怕死才去的医院,不如说我更享受确认自己没事时所感受到的快感。性欲强烈的时候,也能感到相同的快感。不过,随着脑袋发沉症状的不断缓解,我的性欲也变得不那么强烈了。这令我十分困惑。为了摆脱这一困境,我拼命地强迫自己去想女人。一天,我在车站附近的老居民区遇见了一个女人。当时,她神情恍惚地依靠在一面脏兮兮的墙上。我走上前去和她搭讪,死磨硬泡地把她带到了一家小酒馆。这女人算不上漂亮,且总是沉默不语,看样子应该比我大不少。我哄她说她很漂亮,说自己想和她交往,还说自己是认真的。就这样连哄带骗地把她领到了旅馆。摆在桌子上的蜡烛发出美丽的红色烛光。眼前白色圆灯的灯罩上,粘着一只黑色的、身体看上去湿漉漉的小飞虫。不知为什么,它一遍又一遍地舔着自己的腿。一切都结束后,当我正要独自走出房间时,女人叫住了我。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埋怨了我一通后,便一边用指甲使劲儿抓挠自己纤细的胳膊,一边哭诉说自己最近总是失眠,说她头痛得厉害,还说自己刚刚离婚。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久违的模糊映象——不知为何会来到这世上的自己被包裹在一张毯子里。 营业所里来了一对找房子的夫妇。一听说他们要找的是独栋房子,主任便支开我,自己接下了这单生意。本来应该质疑的,可是当时脑袋里一片空白,看到眼前红红绿绿的介绍材料就感到头晕目眩,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不过,不久之后主任接了一个电话,带客人看房子的工作便交给我负责了。这对夫妇选择的是一栋不大却很漂亮的白色二层建筑。 快到目的地时,我突然感到空气变得有些稀薄,引发了轻微的耳鸣。看到眼前漂亮的房子,年轻夫妇不禁欢呼起来,快步走下车。不过,打开门后,他们便不怎么出声了,尤其是那女人。这是客人对房子不满意时的典型反应。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竟会不满意这么漂亮的房子。不错,这栋房子是有些阴冷,也略矮了一些。可是房租很便宜,离车站又近。女人稍稍放慢了步子,等离开我一定距离后,便把丈夫拉到身边轻声低语起来:“这房子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怎么了?”“感觉有点儿诡异。”虽然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这种地方还是不住的好。” 我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向他们介绍房子的布局。但不知为何,心里十分不安,总觉得身体对什么产生了反应似的。这种久违的感觉令我想到了那个幽灵,那个曾数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幽灵。虽然感觉不到他就在附近,但是我想这栋房子的某处可能有什么跟他近似的东西。房子的窗户很大,可还是让人觉得室内有些阴暗。突然,我闻到了一股烟的味道,眼睛的余光瞥见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当我转过身去,才发现是来看房子的女客人站在那里。她见我转向自己,便问道:“这里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看完房子,将客人送到车站后,我打电话向主任汇报了工作情况。关于客人决定推迟租房的理由,主任在电话里问了很多遍。上午的工作就这么结束了。可直到午休时间,我的心里还是感到不安。于是,我便对那栋房子展开了私人调查。除了翻阅办公室的文件外,还等其他同事下班后,独自到库房寻找蛛丝马迹。在同事们看来,我如此认真、卖力地工作,也许会显得有些反常。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想要尽可能多地了解那栋房子,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不过,自从那次看房回来以后,眼前便会时常模糊不清。这令我感到十分困惑。据我调查,那栋房子交给我们营业所管理已经五年了。其间,一个长租客户也没有。以前的业主什么也不肯透露,我便特意跑了一趟县外,去见曾经拥有那栋房子的一家倒闭了的房地产公司的职员。不仅如此,我还去了图书馆,查阅当时所有与之相关的报道。就这样,每一天都过得跟着了魔似的。好在终于有所发现。迄今为止,那栋房子一共改建过三次。 二十年前,这栋漂亮的民房以相当便宜的价格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这家公司对它进行了大规模的修复。不过,不久后公司便倒闭了,并将它卖给了我曾经拜访过的一位个人业主。这个人也对房子进行了修缮,加固了房梁、墙壁,翻新了玄关的门,把土黄色的室内墙壁刷成了白色,还将塌塌米的地面换成了木制地板。五年前,他以更加便宜的价格将这栋房子转给了我现在所在的公司。为了便于租售,公司也对其进行了简单的翻修。但是,当时这家公司并没有对房子的来源和基本状况进行详细调查。 四十年前,这栋房子里居住着一家后来引起当地媒体极大轰动的人。他们是一对夫妇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儿子是哥哥,女儿是妹妹。在这个家庭里,父亲和妹妹性交,母亲和哥哥性交。不仅如此,夫妻、兄妹之间也发生性关系。他们静静地生活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父亲上班从不迟到,兄妹俩也每天按时上学。可是,那并不是他们的真实面目。父亲一下班回家就会走进妹妹的房间,而哥哥则走进母亲的卧室。四个人时常聚在那间最大的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 后来,母亲和妹妹都怀孕了。我想,就连她们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吧。母亲生下了一个男孩,妹妹生了一个女孩。后来,这对小兄妹也发生了性关系,还生了一个男孩。可这个男孩从来不说话,也不能用双腿站立。 一个下雨的日子,六个人聚集在最大的榻榻米房间里集体性交,他们颤抖着、抱着彼此的身体发出兴奋的叫声。突然,拉门被打开了,门口站着六岁的男孩。大人们惊讶地看着终于可以站立起来的男孩。可就在这时,男孩面无表情地在房间里放了一把火。火焰包围了这六个人,他们的身体当场燃烧起来。火焰将他们的身体融为一体,化做浓烟徐徐上升。最后,只有母亲一个人得救了,但也只多活了一个星期。临死前,她说了一句非常令人费解的话:“汗水烧起来了。”谁也不知道一个六岁的男孩是怎么放的火。然而,更加诡异的是,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着火了,其他地方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至于那个男孩,放火之后便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如果那孩子尚在人世的话,如今也应该到中年了。可不知为何,我却总觉得他一直都是孩子的样子。最后离开人世的母亲,长年来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在她的日记里,简单地记下了数年来全家的生活。 在公司负责的所有房屋里,也有为数不多的几处与之类似。年轻的公司女职员住过的一间小公寓,虽然没有听说过幽灵出没之类的传言,但是房客却更换得十分频繁,仅仅三年时间就换了六次租客。还有一间发生过杀人事件的普通民房。第一个入住的男人不久便染上了恶疾,幸好保住了性命。第三个入住的男人无故失踪,房租自然也无从收取。尽管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也许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可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被那栋房子吸引。而且,总感到那房子还有什么更深层的秘密不断刺激着自己的内心。 自从开始调查那栋房子,我便时常做相似的梦。每次醒来,都感到自己仿佛刚刚从高处疾速地落下。这些梦的细节各不相同,但情节却大体一致。在我的梦境中,每次都会出现一个不大的土房,而且被盖在一个时常下雨的山坡上。 十几个身穿并不合身的甲胄的男人们聚集在那里。此外,屋里还绑着几个女人。男人们脱掉身上的甲胄,向女人们走去。接下来,女人们嘶哑的悲鸣从男人们的身下传了出来。在我的记忆中,这些女人都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具体的模样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们的眼睛很大、很漂亮。 一群农民模样的人逃了出来。拿刀的男人们不但杀了他们,还抢走了他们家里的食物和女人,砸毁了房子。在我的印象里,这些男人也都长着相同的脸。他们杀死了一位长着漂亮眼睛的老人,杀死了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活到现在的老人。骑在满身泥泞的马背上的男人们,挥舞着手里的大刀,杀戮经过他们眼前的人。鲜红的血四散飞溅,染红了土墙,也染红了所有人。浑身沾满鲜血的男人们,大口吞食着慌乱逃亡的人们留下来的食物。他们边吃米饭,边喝着蔬菜汤。吃饱了,又四处追赶起四处奔逃的女人们来。女人们也长着相同的脸。也许是受到了人类的传染,马的眼睛充起血来,张着嘴,发疯似的向着发出悲鸣和尘土飞扬的方向奔跑。农民们饲养的牛呀、鸡呀什么的,也狂叫起来。牛脖子上的血管明显地突了起来,鸡则张开翅膀、挥动着爪子,企图像鸟一样飞上天去。 持刀的男人们将女人们驮在马背上带走了。这一幕就像以前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德拉克洛瓦的画一样。神情恍惚的女人们被带回了土房,比先前还要多上一倍的男人向她们扑去。在这座房子里,还有一个手握小刀的男孩。看来,是某个身穿甲胄的男人和被掠来的女人生的。突然,房子着火了。 放火的,就是那个男孩。男人们的身体瞬间燃烧起来,女人们也是。大火熊熊燃烧,那鲜艳的红色火焰仿佛要吞噬这里的一切,吞噬所有的欲望、痛苦和悲伤。头上的月亮依然皎洁,严肃地浮现在夜空中。男孩向大山深处跑去。他赤裸的双脚踩在泥土和枯叶上,发出仿佛带着湿气的声响。这声响始终回荡在山林中。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房间里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每次醒来,我都感到心跳得很快。而且,必须得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头晕目眩,有时甚至会无法控制地大声喊叫起来。梦中的影像如此鲜明、强烈,仿佛连我也被它吞食了似的。后来,每天下班后,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就会把钥匙从公司偷出来,悄悄地溜进那栋房子。房子里冷飕飕的,可以把我的身体冷却下来,感觉非常舒服。我会坐在铺着地板的房间角落里,在黑暗中伸出自己的舌头。这时,便会感到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包裹在舌头外面。 之后的几个星期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每天都过得昏昏沉沉的,即使想起几个片段,也是模模糊糊的。我说话时的声音也变小了。虽然每天上班,可连一份合同也没签成。总是觉得头很沉,没什么食欲,夜里也常常失眠。 一天,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漂亮的女职员。我对她讲了自己最近的一系列症状。说着说着,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为了勾引她,才说起自己的身体状况的。我一边说,一边看她从袖子里露出来的雪白的手腕,像傻子一样反复说道,因为是一个人生活,所以总是随便吃几口了事。这时,一只小飞虫从我眼前飞了过去,令我想起了旅馆中向自己哭泣的女人和她被抓伤的手臂以及略微扭曲的脸。猛然间,我很想触摸眼前的女人。与其说是因为性欲,不如说是为了逃避什么。然而,女职员只是笑着说,你太年轻了,然后便放下自己的营养液,离开了。临走时,她说了一句令人十分费解的话:“你认真过头了。” 每当有客人想要租独栋的房子,我都会主动要求接待,然后告诉他们那栋房子有多么糟糕。我想,我必须这么做,必须尽自己所能保护它。当然,我要保护的不是客人,而是那栋房子。 如果白天带客人去看过房子,那么当天下班后我一定还会再去一趟。对于房子的结构、布局,我都了如指掌,因此即使晚上去,也完全没有开灯的必要。我的神经,可以感觉到楼梯、每一个房间,还有天花板,可以感受到房子里的一切。确认被白天来看房的客人污染了的空气完全消失后,我会打开起居室的门,让自己依靠在白色的墙壁上。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这栋房子的空气,然后缓缓呼出。接下来,闭上眼睛,像以往一样伸出舌头,感觉空气中甜丝丝的味道。真希望能永远这样。和相互渴求彼此身体的家庭成员们融为一体,和放火的孩子融为一体。我想,要是自己也能在什么地方点一把火,那该有多好。 “你再考虑考虑。” 来看房子的女客人反反复复地对身边的男人说道。为了保住工作,我知道自己必须多租出一些房子。可是,此刻的自己根本不能把精力集中在这些事情上。这是一个下雨的周末。我若有所失地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和落在上面的连成串的水滴。这天,我向客人介绍的是一栋六层的高级公寓。美中不足的是,景色有些差。我想,女客人应该已经发现这一点了。而且很有可能对身边的男人讲过了。 “是不是觉得我们的年龄差别有点儿大?” 女客人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问道。而那男人不知为何不见了。女人有点儿胖,头发染成了金色,画着很浓的黑色眼线。 “……您是指?” “当然是我丈夫。” 的确如此,女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而男人应该五十多岁了。 “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吧。” “这房子不干净吧?” 女人睁大眼睛,歪着嘴说。 “……这房子不太干净吧?有幽灵什么的出没,不是吗?” “……嗯?” “肯定错不了。” “……您指的是?” “……肯定有。绝对不会错的。” 这时,女人的脖子上长出了三个头,每张脸都很苍白,而且痛苦。 “……不是幽灵……是思念。” “……什么?” “……如果发生了杀人事件的话,那么杀人瞬间的思念和被杀瞬间的思念……都会留在那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女人脖子上的三个头都很小,可是每一张脸上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我。 “思念会在那里沉淀几十年、几百年,永远都是那么痛苦。哪怕过去了几百年,也不会离开,即使是那么地痛苦而沉重。” “你是说,思念是……” “痛苦的。并且,会一直沉淀下去。由于年龄差距过大,有时会被周围的人用奇妙的眼光注视。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吧?” 女人听了我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的确,这女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而男人应该有五十多岁了。 刚回到营业所,就见到那个比我大的女职员正准备带客人去看房。便随口问道,去哪里。对方说,那栋房子。于是,我要求和他们同行,并主动坐到了驾驶员的位子上。可不知为何,女同事和客人都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踩下油门后,坐在后排的那对男女便聊起了天气。今天有雨,不过很快就会停。但是,晚上还会下。可是,我不知道明天早晨会不会下雨。至于坐在副驾驶上的女同事说了什么,我却一句也没听见。 透过雨刮涮净的挡风玻璃,我们已经可以看见那栋房子了。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任凭雨水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泪水突然涌了出来,模糊了我的双眼。 “非常抱歉,我不能够带两位去看那栋房子。” 女同事和两位客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的脸,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回去吧。” “什么?” “已经有先来的客人把这里订下了。” “……嗯?” 来看房的客人抱怨了起来。 “非常抱歉。” 把两位客人送到车站附近后,我硬要他们下了车。再次回到车上时,女同事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直不解地看着我。我一边抽烟一边想,自己还没吃晚饭呢。 “你……” 被雨水淋湿的雨刮,像一双纤细的手臂,在眼前不愉快地挥动着。 “怎么突然这样?为什么那么做?” “不是还有其他房子吗?” “所以?” “所以,没有必要满脚泥泞地踏入那栋房子。” “什么?” 信号灯的颜色变成了红色,我却犹豫着是否应该踩下油门。前面的路看起来弯弯曲曲的,而且模糊不清。我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女同事似乎说了什么,可我一点儿也没听见。当雨水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你,是不是累了?” 女同事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去喝一杯?” 她走下车,看着我的脸说。我点点头,又回到了车里。 酒吧里没有客人,我和她被带进一个包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美丽的背影,头又开始发沉了。于是,我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了起来。 她静静地谈起自己的身世。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她抽烟。虽然我努力地让自己认真听她说话,但心里却一直在想象她身体的触感。看着她浑圆的肩膀和雪白的手臂,心想:为什么自己只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呢?突然,她脱掉了所有的衣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虽然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可我还是觉得这样更好。 “你真是一个像谜一样的人。让人难以捉摸。” 碰触着她白滑的手臂,那个长着黑痣的女人的脸,却浮现在我眼前。 “本来是那种很安静的人,可为什么这么爱说话呢?” 我抚摸着她的身体,感觉自己被这种温暖的触感包围了,头则变得更加昏昏沉沉的。眼前只能看到她像雪一样白的身体。 “我对自己和其他人都不关心。” “但是,聚餐什么的你可是总来啊。尽管都是一帮老头子。” “因为想和你睡。” 摆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趴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飞虫,这只黑色的小虫子不停地爬来爬去,好像正在寻找什么。当我转而再次看向女人雪白的肌肤时,竟感到有些刺眼了。 “我,是孤儿。”这么说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快感包围了我,“不过,我见过自己的母亲。你和她长得很像。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这么认为。所以,我……”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母亲。尽管如此,还是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她的肌肤上。这时,那只小虫子爬到了桌子腿上,并且把自己的性器紧紧地贴在上面。 “我……” 眼前再一次浮现出那个长着黑痣的女人的身影。不知她现在身在何方,正在做什么。我伸出手,想要把女同事的身体再拉近些。 “什么?” 这时,突然感到有人推开了自己。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穿着衣服的女同事。她正拿着杯子,看着我。 “我……” “什么?” “我,怎么回事?” “……你到底怎么了?” 她推开了我。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伸出自己的手臂,还是想把自己埋在她的身体里。我再一次被她推开了。 “……喝醉了的人真可怕,我要回去了。” 说完,她站了起来,却又像于不忍心似的对我挤出了一个笑容。看着她美丽的背影,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长着黑痣的女人的脸。 第二天,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晚上也没变得清醒一点儿。坐在办公室里,手握着圆珠笔,可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手指。营业所的门开了,主任走了进来。他的衬衫很白,刺得我的眼睛生疼。主任好像说了些什么,坐在我身后的同事好像也说了些什么,可我一句也听不见。那天,她没来上班。 我想去卫生间洗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下。可是,不论我洗多少遍,似乎也没什么作用。同事邀我下班后一起去小酒馆喝酒,我拒绝了。如果我冷笑着对同事说,关系又不是很好,干吗约我?他会怎样呢?如果我冷笑着扯破桌上的文件,爆笑着拍打主任的肩膀,又会怎样呢?当我回过神来,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只有女同事站在文件柜前,看着我欲言又止。头又痛了起来,于是我出去抽了一支烟。这时,才突然想起她今天没来上班。 我打开文件柜,取出那栋房子的钥匙。被磨成银色的钥匙躺在我的手里,仿佛沉睡着一般。关楼门前,我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又鬼使神差般地向电梯走去。电梯摇晃着向下驶去,像是感受到了我的体重似的,发出嘎嗒嘎嗒的声音。刚坐上车,就被一辆从停车场开出的白色汽车的前车灯晃到了眼睛。眼前顿时一片模糊,除了一道刺眼的光束外,什么也看不见。我感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儿。可还是从丁字路口向右拐去,驶上了县道。脑袋像被什么抓住了似的,眼睛感到阵阵钝痛,眼前依然模糊不清。其实,从营业所到那栋房子,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 从棱角分明的铁塔边向左拐,便到了我的目的地。我像举行某种仪式似的,沿着路边的白线停下车子。那栋房子安静地伫立在我眼前,仿佛就要溶化在这暗夜中了。我慢慢打开锁,走了进去。走廊里漆黑一片。我伸出左手,抓住楼梯的扶手。楼梯很窄,冷飕飕的。身上的汗水,渐渐地被这阴冷的空气冷却了。我打开位于二楼的两个房间的门,确认没有任何异状。整栋房子安静极了,空气也像经过沉淀似的,纯粹而平静。我沿着楼梯缓缓下到一楼,摸索着粗糙的墙壁,打开和式房间的门。这时,我的头又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微微有些疼痛。 接着,我又打开了起居室的门。走进去,靠着墙坐在地板上。虽然有窗户,但是外面的光线似乎被这里的黑暗完全吞噬了,一点儿也透不进来。这里就是当年着火的房间,也是他们媾合的地方。我伸出舌头,感受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我要用自己身体上最柔软的部分来抚摸这栋房子。突然,头又沉了起来,肩膀也开始酸痛无力。而我的身体却欣然接受了自己目前的状态。我想,我再也不想到其他任何地方去了。 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烟的气味。我的身体像是受到了空气的压迫似的,产生了轻微的耳鸣。头又痛了起来。在视野变得狭窄的同时,我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牵引着自己的意识不断前进。一个小孩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脏顿时感到一阵钝痛。这孩子应该从刚才就一直待在这里,他蹲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从下方盯着我看。 “啊——” 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够发出的声音。可这声音似乎太小了,没有在空气中引起任何震动,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一直在等你。” 孩子依旧从下方盯着我的脸。也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他的眼睛看起来出奇地大。可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在他的脸上,我竟然看不到任何表情。 ——把腿像这样蜷缩起来。 “……嗯?” ——赶紧把腿蜷起来。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这样做,可我还是按照他的要求把自己伸直的腿慢慢地蜷了起来。这时,他的身后出现了我被包裹在毯子里时见过的那个银色焚化炉。忽明忽暗的红色火焰从里面冒了出来。看着看着,我不禁流下了泪水。 “把我烧了吧。” 不知为何,我竟脱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为什么? “因为,不论是什么,被点燃后都会变得很美,不是吗?” 这时,我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即使是像我这样的没有任何价值的人。” 我的头像是被什么使劲地按到了地上似的,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喉咙也感到沉重的压迫感,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不行。 “……为什么?” ——这是需要交换条件的。 那孩子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点燃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点燃这个世界上对你来说最最重要的人,这就是交换条件。当这个人完全燃烧起来,你会看到最美丽的火柱。而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过这种无与伦比的火焰吧? “……最重要的?” ——是的。点燃后,你会看到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火焰。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残酷的、压倒一切的美,是存在于世界深处的而又超越了这个世界的美。你必须亲眼看一看这种美丽而猛烈的红色火焰。 “……为什么?” 孩子消失了,周围再次恢复了宁静。头却变得越发沉了,身上也冒了不知多少汗,以至于脖颈都感到阵阵发凉。心跳得还是那么快,一点儿也没有缓解。 离开房子后,心跳变得更快了。霓虹闪烁的大街上挤满了人。我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仿佛被固定在了加速器上似的。头很沉,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突然,我觉得自己好像撞倒了一个人。对方似乎非常不满,大声吵嚷起来。原来是一个醉汉,他用手徒劳地按着我的肩膀,嘴里骂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不过,我对他没有兴趣,至少没有将他点燃的兴趣。 穿过狭窄的街道和铁道岔口,我向略显偏僻的住宅区走去。一路上很安静。可不知为什么,腿突然痛了起来。其实,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对于自己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就更不要说最最重要了。可为了那个交换条件,我还是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和自己比较亲近的人。这时,那个长着黑痣的女人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但是,我并不知道她的住址,又怎么去找她呢?我拿出手机,翻找着电话本,却无意中看到了营业所女同事的电话号码。心跳变得不规律起来,呼吸也似乎更困难了,甚至还感到轻微的耳鸣。正当我一边幻想着美丽的火焰和滚滚升腾的浓烟一边拨女同事的电话号码时,眼前出现了一条因下雨而变得十分湍急的大河。我想,这条大河应该很深吧。头更沉了。可眼睛依然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这条大河,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我强迫自己回过神来,继续拨打电话。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待在深不见底的河水中。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脱了鞋,心想:快点儿,要尽量节约时间。可当我纵身跳入河中时,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写遗书。 沉重的撞击敲打着我的脸和胸口,使我停止了呼吸。下颚和脖子也受到了强有力的冲击,意识渐渐模糊,只知道自己喝了不少水。汹涌的水流反复挤压着我的身体,眼前的一切都摇晃起来。被河水浸湿的衣服变得很沉,带着我一直往下沉去。当我再度睁开眼睛,又有不少河水灌进了我的身体。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便吐了出来。可马上又喝了一口水,接着又吐。每当身体快要浮上水面时,便会有一股很重的水流压过来,使我再度沉下去。河水不容分说地从我的喉咙里涌了进来,不断向外挤压我体内残存的空气。这令我感到非常痛苦,发出了几乎不能称之为声音的呼喊。方才的自己,不经意间从大脑中掠过。我一边吐水,一边想:之前的自己一直都在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吧?可是,为什么要打手机?又为什么会被这样困在河里呢?突然,我的身体翻转起来。我害怕地想:这回肯定要喝不少水了,说不定就这么完了。可就在这时,透过头顶上的水面,我看到了月亮。 多么皎洁的月亮啊!此刻,它正在河水的另一边轻轻地摇晃着。和我第一次看到月亮时相比,这一次它离我更远了。月亮发出的光亮有些微弱,但美极了。我不由得流下泪水。它离我那么遥远,看起来那么严肃,但它始终在那里,从来不曾离开过。在自己人生的开始和结束时,都能看到月亮,这已经令我十分满足了。我把自己的手伸向月亮。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沉入河底、离月亮越来越远时,竟惊讶地发现身体渐渐地浮了起来。 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可我还是拼命地挥动着手脚,让自己的脸浮出了水面。但马上又沉了下去。我死命地挣扎着。当我再度把头露出水面时,终于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我继续挥动自己无力的四肢,缓缓地向岸边游去。头顶上的月亮发出微弱的光亮,照亮了我周围的一小块儿水面。我望着月亮,努力地呼吸着、挣扎着,把刚刚喝进去的水一点点吐了出来。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正在游泳。以前,孤儿院的职员曾把我带到市民游泳池教我游泳。可当时我怎么都学不会。 我感觉到了月亮微弱的光亮,感觉到了沐浴在月光中的自己。望着皎洁的月亮,我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从企图再度将自己拉入河底的水流中钻了出来,拼命地向岸边游去。当我的手碰触到水泥岸边的时候,猛地吐了一大口水。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从水里爬了上来。浑身湿透的我一下子倒在了水泥地面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现在,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一边咳嗽,一边不解地想。就这样,我在那里躺了很久。 月亮被云遮住了。那么,刚才我在水里看到的月亮,又是什么呢?我仰望着遮挡住月亮的云朵,心想:自己为什么会落入水中?又为什么会得救?今后该怎么办?不过,有一样是可以肯定的——我终于爬上岸了。而且,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整日昏昏沉沉、迷恋火焰的自己了。 远处飘来烟的气味。我不安地站起身来,脱下湿漉漉的鞋,向烟飘来的方向走去。地面非常粗糙,脚底的感觉很不舒服。我告诉自己,也许这一次我可以决定自己新的开始。于是,强忍脚底的刺痛,继续向前走去。刚爬上有些陡的水泥斜坡,便看到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他站在草地上,点燃了一堆火。这时,一阵钝痛袭上我的胸口。男人将此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焰的目光转向了我。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着,那么耀眼,那么美丽,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这火也许会越烧越大,并且从这里一直蔓延下去吧?尽管如此,我还是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也许,这样就足够了。”我继续说道,“我想了很多。” 男人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方才还是坐着的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像要甩掉身上满是污垢的行李似的,大步走开了。剩下的只有稀疏的草地和石头,没有火。可没走几步,男人便停了下来。他用充满疑惑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在问我能不能再靠近些。我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然后,便一边想着头上的月亮,一边慢慢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这时,那个长着黑痣的女人的脸,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幽灵。

>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
作者: (日)中村文则
原作名: 世界の果て
isbn: 7513308543
书名: 世界的尽头
页数: 224
译者: 姜楠
定价: 28.00元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 20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