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的尽头》试读:对石油价格的个人看法

由欧佩克成员国推动的石油价格上涨,对单纯依靠石油进口的高度工业化国家造成了巨大冲击。然而,一味对欧佩克的政策大喊大叫的人们却忽略了生活、经济和历史方面的一些基本事实。 欧佩克国家提高原油的价格,是为了迎头赶上与其相当的其他能源的价格。以煤炭为例,一吨煤所产生的能量相当于四桶原油的能量。一吨煤炭的坑口价格为40美元,而相应的原油的井口价格应为每桶10美元,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等量的能量具备基本相同的价格。 然而,这只是问题的表面。欧佩克的行为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很遗憾,世界石油产业和高度工业化的国家有时就像一对冤家,视对方为劲敌。长久以来,这些工业化国家总是处在一种隐蔽位置,用看不见的大手掌控着绝对的控制权,他们将欧佩克成员国的石油价格控制在一个非常低的水平,而这些工业国家生产的产品的价格却在不断急剧上升。 对大部分欧佩克的成员国来说,石油是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出口商品,也是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这些国家不可避免地意识到石油资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每从地下采走一桶石油,资源储量就会随之减少一桶。 欧佩克成员国还没有实现工业化,基本上从汽车到拉链所有的东西都需要从国外进口。很自然,他们会根据每桶原油的价格来衡量进口商品的价格。 他们售出的每桶原油的价格基本上保持不变,一直维持在一个较低的价位,而他们购买的商品的价格却在不断地上涨。面对这种局面,欧佩克国家需要提高石油的购买力,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此举却招来一片讨伐之声,世界大部分地区为此大声抗议。 这是个奇怪的悖论。 想想过去大约15年间,美国、英国、法国、联邦德国、意大利和其他工业国发生的变化。 每当劳动力发现物价上涨造成工资的购买力下降时,他们就会要求增加工资,而且这种要求往往都能得到满足。每当商业公司发现生产成本呈螺旋式上升,利润处于危险线下,就会增加商品和服务的价格。每当国家或当地政府感觉需要增加财政收入时,就会毫不犹豫地提高现有的税收水平或者增加新的税收。 在工业化国家,基本上每个人都曾经历过工资—物价—税收的一轮又一轮的轮番增长,可是人们只是温柔地发一下牢骚也就罢了。毕竟,“在国内”,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富足,人们能够享受到花钱购物的乐趣,有时价钱高点也无关紧要。 然而当欧佩克成员国提高了原油的价格,境况就大大不同了。从地理位置上讲,欧佩克国家不属于“国内”的范畴,那是一片偏僻、遥远、荒蛮、陌生之地。美国的反应就非常有代表性,要求提高薪资的工人、抬高商品价格的商人和呼吁提高税收的政治家,不约而同地加入了声讨的行列,他们一致谴责欧佩克国家敲诈勒索、漫天要价,他们并没有为自己的行径感到丝毫内疚。 有些人喊道:“派出炮舰去。” 阿尔及利亚、厄瓜多尔、印度尼西亚、尼日利亚、沙特阿拉伯、委内瑞拉……世间的愤世嫉俗者无需一一列举欧佩克成员国的名字,就很容易在脑海里形成一个丑恶的猜测。在西方人的潜意识中至今仍然残留着帝国主义倾向,他们到底对欧佩克成员国怀有多少怨恨和愤怒?是不是高度工业化民主国家的文明公民,仍然抱有剥削遥远小国的龌龊想法? 曾几何时,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殖民地,印度尼西亚属于荷兰,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是阿拉伯的无冕之王,山姆大叔则轻蔑地把拉美国家看作“香蕉共和国”。里普•万•温克尔和布林普上校 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欧佩克国家的人们骄傲而有主见。事实上,今天他们还在为曾经沦为殖民,被视作劣等民族的悲惨往事而暗自神伤。受到良好教育的沙特阿拉伯人和尼日利亚人一点都不逊于受到同样良好教育的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有时候,相比而言,他们更有动力,在某些方面要比这些人表现得还要优秀。如今欧佩克成员国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例如,科威特政府提供免费教育,对于学业优秀的学生,甚至连大学教育和研究生教育都可以免费。 在欧佩克和石油进口国的斗争中,阿拉伯产油国通常扮演主要的反面角色。每当阿拉伯国家对石油实行禁运,就会激起西方国家的强烈不满。 根据从华盛顿流传出来的可靠消息,为了打破石油禁运,确实存在应急预案,在必要的情况下将实行炮舰外交。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庆幸最终理智占了上风。根据我的审慎判断,任何军事行为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重大灾难。 如今在西方文明国家,仍有人把军事干预看作解决问题的途径,真是令人痛心。美国和其他一些西方国家,对于是否利用经济压力在国际事务上获得政治目的的做法进行评估和判断时,总是倾向于采取双重标准。较之采取军事干预手段,双重标准的做法要更加普遍,更令人痛心疾首。当“我方”对别国实行经济压榨时,我们会为领导的政治才能鼓掌欢呼。而当“对方”采取对我们不利的经济措施时,我们会大声尖叫着对方“犯规”! 阿拉伯国家并没有为石油禁运感到愧疚。他们为什么要愧疚呢?就像美国和大部分西方国家运用了大量的经济武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样,阿拉伯国家发现了自己拥有的强大经济武器,他们同样也会拿来使用。 几个世纪的传统造就了阿拉伯人强烈的荣誉感,他们感觉以色列国这个国家建在了他们被分割的土地上。无论正确与否,他们害怕以色列人会采取扩张政策,攫取更多属于自己的领土。 谈到石油,他们的感觉和世界上任何认为自己受到欺骗、压榨的种族、宗教、民族的人们毫无二致。阿拉伯人明白,长达一个世纪以来,西方国家随意制定的石油价格,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而这一状态延续了数十载。阿拉伯人还明白,西方世界对石油的需求和依赖日益增加,他们生产的石油完全值得他们给出的报价。 无论是欧佩克,还是阿拉伯等其他国家,他们都不是造成世界能源问题的始作俑者。在阿拉伯实行石油禁运,造成“能源危机”加剧的阶段,不断有记者要求采访我,他们认为我在业内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手里一定握有“神奇的法宝”。 “这肯定有原因的!”一个记者坚持道,“以前我们一直有充足的石油,世界上的石油不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枯竭的!” 对此,我只能一声长叹。记者的问题存在着严重的误解,而类似报道却被人们大肆渲染。他们似乎认为全世界的石油商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结成一个阴谋集团,关上了地球上的每个石油和天然气矿井的阀门。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阴谋,也不可能存在。石油商人之间的竞争一直非常激烈,大批的石油商人,也许会在高级料理或插花造型方面持有相同意见,却不可能在寻找和生产石油方面达成一致。不过,少数的石油商人为了分担风险、节约企业成本,有时会组成一个联合体。 基本的法律原理“捕获原则”(即优先占有原则)决定了石油商人的本质和态度。按照这个原则,石油资源就像森林里的野生动物一样,在自然状态下,它永远属于第一个捕获它的人,下面我会进一步阐述。 在美国,地下的储油区可以根据油田权属范围的扩大而向外进行扩张。而权属,即该油区不同地块的所有权或租赁权可能归十几个不同的人或公司持有,而且理论上讲,这些个人和公司的数目是任意的。石油在地下是流动的,假如一个石油商人在其拥有或者租赁的土地上打井,发现了出油井,很快会引来其他的人在附近地区疯狂地打井。大家争先恐后所采的石油都来自同一个储油层或“储油池”。在油田枯竭之前,每个人都尽最大努力争取开采尽可能多的原油。 因此,每个石油商人都处于永不停息的激烈竞争中,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形成所谓的阴谋集团。 不管怎样,从广义上讲,世界上的石油储量能够满足人类的需求。然而,近年来人们对石油和天然气的需求急速增加,已远远大于供给增加的速度。在过去的20年间,美国对能源的需求增加了一倍,到1985年,很可能还要再翻一番。 总之,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石油工业的表现令人赞叹,满足了人们日益增长的需求。自从1914年我涉足石油工业以来,石油一直处于或多或少的供大于求的状态。直到“二战”初,事情才发生了改变。 “二战”以前,很容易“发现”石油。在距离地表千米以下,就有大量的未开发的油田。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油田逐渐被采空。现在我们进行勘探工作时,必须走得更远,钻得更深。 有时,会出现石油短缺的局面,这在市场上会很快反映出来。比如说,1920年在俄克拉荷马州,每桶油的井口售价达到5美元,甚至5.2美元、5.5美元。 1920年美元的购买力应该是现在的三四倍,因此如果油价按照今天的美元来换算,每桶油的售价应该是15~20美元。当然,在这儿我并不是想激起公众对“高油价”的愤怒,也不是为了煽动生产者降低石油价格。 换句话说,早在55年前,美国就曾面临石油短缺的局面,但持续的时间很短,传统的市场动态发挥了作用,高油价刺激着人们去开发更多的油田,石油产量上升后,价格自然就降了下来。 让我们简单地看看石油生产的经济学。1914年,在俄克拉荷马州,我开采并完成一口生产井的成本仅为2500美元。如今,在美国开采一般的陆上石油井的“平均”成本为7.5万美元。和海洋勘探成本相比,这又是小菜一碟了。西方石油公司、美国联合化学公司、汤姆森苏格兰联合公司、盖蒂石油公司共同在英国北海进行的石油勘探和开采项目,每天仅仅操作深海钻井平台就需要五万美元,仅仅一套钻井设备的成本就高达5000万美元。 最近很多媒体报道石油公司“牟取暴利”。恐怕石油大亨约翰尼 的传奇和很久之前的哈里•辛克莱蒂波特山丑闻 影响了金融撰稿人的观点。的确,有些石油商人赚了钱,可是他们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冒着巨大的风险才有了盈利。在未探明的地区,每开采100口油井,只有九口井有产油层;在这九口井中,只有两口井有商业价值。石油商人投资的赔率为50比1。 1972年,美国前30大石油公司的总收入为1063亿美元,净收益却只有69亿,回报率低至6.5%。也是在这一年,大规模的石油短缺和能源危机初露端倪。石油商人敏锐地嗅到了这一点,他们要求提高石油价格,希望借此获取充足的资金,来阻止危机蔓延。然而,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警告和呼吁却被置若罔闻。 石油商人的预言最终变成了现实。由于未能及时制定方案、采取措施来应对危机,石油工业备受指责。有时候,人们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指责谩骂,却无法证明其所说的是否合理。埃克森公司矿产部总经理小约翰•洛夫蒂斯(John L.Loftis Jr.)苦笑着说:“人们不应期望工业本身自己会计划破产。一成不变的产品价格显然应付不了呈指数型增长的成本开支。” 人们还指责石油商人未能建造足够的炼油厂,提供充足的炼油能力,来满足人们日益增加的需求。毫无疑问,美国的炼油厂设备远远滞后,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呢? 一方面,建造炼油厂的成本高得离谱,说它高过云霄也不夸张。我们以1964年建造炼油厂的成本为基数,假设当时成本为100,到了1972年,仅仅原料成本就需要278.2,人力成本为545.7。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这一阶段炼油厂生产的产品的价格仅仅增加了18%~20%。但成本还不是建造炼油厂的唯一障碍。 和大家一样,我也喜欢清新的空气、清洁的环境,可在我看来,环境主义者的行为有时候未免有些过激。有时候这些极端情绪化的激进分子可谓用心良苦,却往往误入歧途,好心办坏事。他们不仅使炼油厂建设进程放缓,最终还直接造成项目终止。实际上,在美国国土的任何地方,倘若你不经历几年的法律诉讼,不经历公众的游行抗议,不经历各种粗暴的禁止性法规条例的重重障碍,想建造一座炼油厂,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我很高兴地说,黑暗中已经出现了曙光,市场首次出现了自我修复的微弱信号。虽然现在原油价格的购买力不能和过去同日而语,却足以促使石油生产者不断扩大业务,过去因无利可图不得不关掉的油井又运营起来。在那些按照过去的价格无法保证钻井作业的地点,钻机又开始作业了。 每个钻机都开动起来,钻机承包商手头上的作业多得忙不过来,不得不放弃其他一些业务。资金回报率的提高,促使公司不断扩展业务,勘探预算增加了数十亿美元。然而通货膨胀正在蚕食这些预算,从其需要购买的原材料和劳动力来说,这些预算的真实价值其实大大缩水。 1974年,盖蒂石油公司的资本支出为4.5亿美元。我和助手们都明白,同对外扩张所需的最大值相比,原油的产量实际下降了。 根据历史经验,以及我个人的直接经验,由产品短缺带来的价格上升将会带来更大规模的勘探和生产,反过来将增加供给,以至于产能过剩,这无疑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产品的价格。至于程度如何,则要取决于通货膨胀率的高低。 事实上,能源和石油供给问题是在政府的掌控之中。如果政府需要为人民提供更多的石油或其他能源,就会帮助石油商人扩大再生产,而不是千方百计地抑制生产。石油商人一旦感觉自己的诉求得到响应,并感觉拥有了公平的机会,冒着巨大风险投下的资金能给自己带来合适的收益时,就会闻风而动。石油商人一向如此,并将永远如此,这就是贪婪的本性使然。 然而,如果政府课以重税,通过立法限制等手段,把石油工业当作靶子和替罪羊,未来只会越来越阴霾。有句谚语说,石油商人易恐慌。他们响应号召,投入了数百万甚至数十亿的资金,冒着50:1的赔率风险,在如此大的风险和付出下,却感觉不到政府允许他们获得合理收益的些许诚意,不禁感到惶惶不可终日。这时,他们宁愿把钱存进银行,虽然这样做生产不出一桶石油来,但至少规避了风险,可以高枕无忧了。

>财富的尽头

财富的尽头
作者: 保罗•盖蒂 (Paul Getty)
副标题: 黑金之王保罗•盖蒂眼中的世界
isbn: 7513014744
书名: 财富的尽头
页数: 307
译者: 殷亚敏, 王永生, 刘淳
定价: 39.00元
原作名: As I See It: The Autobiography of J. Paul Getty
出版社: 知识产权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