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一梦》试读:南疆笔记

南疆笔记 零或者无穷,一个意思,如同存在或者不存在,一个意思,   如同说话或者不说话,一个意思。细节被省略了,在群山   之中。面向群山,如同面向虚无或者大道,—抱歉,我   说得太直接了。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无善无恶之地的小善小恶。无古无   今之地的此时此刻。在库车,在阿克苏,时间属于我患病   的手表,这符合群山的宏大叙事。   群山,群玉之山,把它们的千姿百态浪费给了群山自己,   这也许是天意。贫穷到只剩下伟大的群山,连天空也按不   住它们野蛮的生长。一阵急雨,来了又去,妖精般没心没   肺。这静悄悄的浪费是惊人的,—抱歉,这也许是天意。   在曾经是商贩和僧侣行走的道路上,毛驴的脑子里一片空   白。它不记得西域如何从三十六个国家变成五十五个国家,   然后变成一百个国家,然后变成尼雅和楼兰的沙丘。   够荒凉,不可能更荒凉了。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   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举目四野无人,只有群山、   群山上的冰雪。寂静也是一种暴力。   *   起初我和周天子在一起。周天子乘八骏之舆巡行至春山。我   记录下他望见的每一座雪山。我记录下他的声声惊叹。   后来我又和西王母在一起。西王母测定昆仑之邱乃地之中   也。她为此在昆仑山上修造出超越尘世的花园。   后来我又和东方朔在一起。此人早年学仙,四海云游,他   有关西域的奇谈怪论看来有根有据。   后来我又和玄奘在一起。此人历经万苦千辛,怎会与一只   猴子、一口猪纠缠不清?   后来我又和优素福 · 哈斯 · 哈吉甫在一起。我渐渐爱上了   道德格言,并且对诗歌格律越来越挑剔。   后来我又和马可 · 波罗在一起。此人大话连篇,不过,他   敢走西域,内心确有坚韧之力。   后来我感到,我就是那个写出了《山海经》的人。   *   一生闲暇等于没有闲暇。与群山厮守一生等于允许自己变   成一个石头人。   窗外是天山。天山聚集着天上的石头。冰雪下天山,像冰   肌玉骨的仙女,跑成灰头土脸。这液体的石头冲荡在石头   之间。   靠山吃山是别人的福分,但他们靠山却吃不着山,仿佛老   鹰逮不着兔子,子弹追不上羚羊:这几乎什么都不生长的   群山,除了壮丽,一无是处。   他们在炉子上弄出声响,紧接着就听见了鬼哭狼嚎。   他们大惊失色地看到,两团云彩,一黑一白,驮着两只乌   鸦消失在山谷。   别人在乎这群山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毛驴可以拉车,   可以驮物(母驴还可以充当临时老婆陪伴在男人身边,而且   嘴严)。   他们了无诗意,也不需要混迹于大世界所需要的幽默感。   他们被扔在山谷和山脚,靠扔石头求得心气的平和。他们   的石头能够扔出多远,他们的艰辛就能传递多远。他们被   黑夜推回自己的石头屋。   生在群山之中,死在群山之中,也只好如此。便宜了匆匆   过客的多愁善感。   他们把狗牙当成狼牙卖,偶尔赚得几枚小钱。   *   从右向左伸展的文字,像手抓饭一样油腻的文字:这是龟   兹歌舞团欢迎巴依老爷的节目单。从右向左伸展的文字,   也就是从右向左伸展的思想,这是孔子陌生的思想,就像   孔子对巴依老爷的烤全羊一无所知。   悬挂在阿图什的羊肉,蜜蜂取代苍蝇环绕它们飞舞。既然   蜜蜂已忘记如何采集花粉,它们酿出的蜂蜜定有羊肉的膻   腥。膻腥的巴依老爷为此喝彩社会与人生。   而莎车的苏菲,除了读经就是乞讨。他们不进巴依老爷的   家门,不听巴依老爷的吆喝,却留着与巴依老爷相同的胡   子。他们默然经过阿曼泥沙汗华丽的陵墓,用简朴的耳朵   听见有入拍打铁桶奏出《十二木卡姆》。   雷电,在奥依塔克秘密行进。夜晚的雨水,首先浇灭篝火,   然后灌进我的毡房。在另一个毡房里,十六个柯尔克孜小   姑娘,应着雨声,为她们梦中的巴依老爷哆嗦着绽放。而   附近的第四纪冰川有如报废的天堂。   八千年前天神的精液凝成和田的玉石。巴依老爷手握天神   的精液,嘲笑汉人对玉石的痴狂,并为我们区分了法律的   老婆和宗教的老婆,并向我们暗示他擅长在床头舞刀弄枪。   *   我吃西瓜、哈密瓜、无花果,我吃芝麻、葡萄、巴旦杏。   我吃馕,用牛粪烤成,硬的和软的。我吃落在馕上的黑苍   蝇,因为它们可能比我还干净。   我吃下五十个羊腰子。二十五只羊将我踏倒在地。   我吃沙棘,如同飞鸟在戈壁上吃石头。石头装满飞鸟的胃,   飞鸟依然在飞。飞鸟拉屎,石头还是石头。   我吃冰山,我吃冰山上的雪莲。我吃一切好东西,不管需   要不需要,不管消化不消化,不管拉肚子不拉肚子。   我也吃丝绸之路上花里胡哨的老妖怪。我吃老妖怪变成的   小旋风。   我也吃飞来飞去的小仙女。她们的汗毛、乳房和大腿确实   好吃。我也吃她们不知疲倦的能歌善舞的影子。   我吃花布,吃花帽,吃手鼓,吃独他尔。   我吃火焰。我尤其爱吃昆仑山上后半夜噼啪作响的火焰。   *   失灵了,我内心的罗盘,还有我缺氧的打火机:冰山之父   穆士塔格,欺负我的打火机来自东土;我打不着火,可我   的心脏还在严肃地跳动,甚至太严肃了。   想象过南疆的群山,然后看见它们,在海拔3700米,在海拔   600 米,但是看不懂,就是这样。仔细看也看不懂,就是   这样。我承认,有时,也许,我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人。   我的感官不足以生发出与那五彩的群山相称的诗句。我的   理智不足以厘清突厥汗国颠三倒四的历史。我的经验不足   以面对喀什城中那同样属于人间的生活。   英吉莎小刀,用于砍瓜切菜过于奢侈,用于杀人过于美丽。   塔利班的读经木架,不允许任何人胡言乱语。   我的牙齿变得洁白,当我说亚克西姆赛斯—你好。而这   荒凉的群山、少许的人烟,还有沉着肉渣的穆塞莱斯葡萄   酒,允许怎样的小男孩长成心地单纯的库尔班?   重新变成一个抒情的人,我投降。所谓远方就是这使人失   灵的地方。   *   大地极端的存在:沙漠。大地一望无际的原教旨主义,包   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大地死后,应该就是这般   模样。   大地一块一块地死:死到国王脚下,活够了的国王顺从地   死去;死到骆驼脚下,谦卑的骆驼犹豫一会儿然后死去。   眺望沙漠的人把水壶紧紧攥在手里。   我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前进。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   之地。对呀,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之地。家乡暴怒的乌鸦   飞过白花花的盐碱地。   而沙漠的暴脾气,是那或狂野或温柔的风沙。那敢于向风   沙撒尿、吐唾沫的,是这世上最无畏但也最无人性的先知。   听说过一只鸽子几天几夜飞越沙漠。我想它得以飞行无碍,   乃是由于沙漠对它的命运不屑于关心。的确,沙漠关心谁呢?   听说过一个叫尼雅的村落。有人花10万元进入沙漠,为的是   到尼雅敲一敲那兀自站立的门板。但门板只接受鬼魂的问   候,谁在乎一个生人?   沙漠是两口水井之间令人绝望的距离。或水井是两座沙漠   暗中选定的约会之地。   一粒沙子提醒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还能活成什么   样呢?沙漠不在乎,谁又在乎呢?   而一床沙子仿佛就是死亡本身。   *   解除烦恼的高度,在海拔 3200 米;可以飘起脚步的地点:   东经 75° 01′,北纬 37° 07′。乐园。乌托邦。羯盘陀。   石头城。塔什库尔干。四面是群山,冰雪坐在群山之巅。   一只鹰降落在十字路口。   一个波斯人、一个罗马人、一个汉人、一个印度人在十字   路口相见恨晚。   四面是群山,起初是索罗亚斯德的群山,后来是伊斯玛仪   的群山。   一个挥扫帚的老汉把大街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中年男子将绿色的油漆刷上他的门板。   一头牛应真主的邀请独自出城,独自游荡在帕米尔高原。   一个出门闯世界的姑娘回到故乡,发现故乡的监狱业已闲   置五十年。   四面是群山,是藏匿黄金而不藏匿盗匪的群山。   一个警察长着思想家的面孔。   一个外乡人听见沙哑的鹰笛,惭愧自己贪得无厌。   两个男人相互亲吻对方的手背。   八个妇女在文化馆外的体育器械上做锻炼。   四面是群山,是限制生活的群山。山间一块巨石上写着:   “热孜亚,我爱你。2000 年 7 月 13 日。 ”四年之后我读到   这无名者写给白云的誓言。   塔什库尔干-北京-额尔古纳-柏林-香港 2004 年 8 - l0 月 ……

>够一梦

够一梦
作者: 西川
isbn: 7562470111
书名: 够一梦
页数: 260
定价: 38.00元
出版社: 重庆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