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与慢》试读：第一章 警惕空隙

早上 8:21，在奥斯陆街头，浏览《挪威邮报》第一版，上面仅印了一幅图片，是人们正在等待交通信号灯的转变。半页的广告用了一行标语“观看挪威最快的电视节目”吸引读者，然后是谢谢。 8:35，在小卖部买了一份小报，可以在等电梯时阅读。 8:43，进到办公室。打开计算机。自昨天下午到现在，总共收到21 封电子邮件。我将外套挂在衣帽钩上，然后去取了一杯咖啡。 8:48，期望能开始写作。但才开始就不得不接了几通电话，并在互联网上核对些东西。 8:53，我没找到有用的信息。只好开始回复邮件。 9:03，以一种极其少有的真实反思，理解这些不得已的事情。然后关掉计算机，拔掉电话线，开始使用手写笔做记录。 但是，这次我不得不承认表达欠妥。无论如何已是最后的条目。除了一开始用掌上计算机和几片碎纸记录的涂鸦之外，这本书几乎完全是在文字处理机上完成的。与那些将计算机键盘作为第四个指关节的人一样，让我用手写一张比明信片更重要的东西，就会是个大问题。实际上，从那些令我感到愉快的网友那里和曾经谈话的电子记录中，我得到了许多主要观点和关键词。然后，我开始修订整理一系列的短篇随笔，同时为了书的体裁需要，尽量使其整体上具有不同的轮廓。这些初稿的内容，几经令人沮丧的放弃、重拾、砍削、粘贴和增删，逐渐呈现出线性发展的雏形，当然这个过程太过漫长，以至于很难控制（就我而言，最多能顺畅地写出30页，列出12个要点，也就8万字左右）。我起初将其分成7个独立的部分，每一部分作为一个主要的章节。一开始我写出了第3 章的初稿，然后再写了第2 章。然而，我很快就感觉陷入了困境，第2章读起来怪怪的，就像一个巨兽，有3 个头却没有尾巴，只好转而写作第5章的中间部分。在写作时，我不时会插入关键词，并把注意力分散到其他打开的文档中。直到出版社截止交稿日期来临，整本稿子还有脱漏的标点、残缺的段落、需要补充的参考文献，以及标注的问题和不完整的句子。 过去，文本的草稿与最终稿之间存在严格的区分。作者本人在誊抄稿件时，需要明白自己的前进方向，而不用关心稿子的写作风格。比较理想的情形是，作者自己在动笔写第一个句子时，就有一个长而连贯的推理链，或者在脑海中有一幅设计好的蓝图。文本初稿写完之后，需要一个专业的打字员。但现在已经不是前面所讲的那样了。如今，写作者往往是协同工作，各种事情交杂在一起，有奇思妙想和无意识的念头，文本的结构也会在写作过程中发生变动，这犹如在海中重新建造船只。文字处理对我们的思想和写作所产生的影响，或许会超过我们所关注的其他事物，但确切地来说，还没有人系统审视过它如何影响我们处理信息的方式。例如，就像马克思这样的天才，在写资本论时，要是有文字处理软件，恐怕就不会出现或长或短、或简单或复杂的凌乱文本。我想，他的文稿可能会更加整洁，不会那样的复杂，其长度至少会增加25%。由于文字处理和支持思考及写作的方式，组成《资本论》的章节和书目看起来更像互相摞在一起的砖块，而不是互相连接并深度贯穿论证的有机联系。 本书讨论时间与科技以及科技影响人类当代生活的方式。这似乎是一个很大的哲学问题，需要用极大的敬意向康德、柏格森和海德格尔鞠躬膜拜。然而，最近这些问题已经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表明它们行将迈过我们的门槛。在20 世纪90年代后半段，这一新的时代已经开启，后面的章节会讨论这一问题。因此，需要采用一种具体并更具常识性的方式看待这些问题。 本书的核心主张是，当今时代大量无阻碍流动的信息，将要填满所有的缝隙，其结果是任何事情都可能成为一系列歇斯底里的饱和时刻，没有“前后彼此”之分。实际上，由于下一个时刻很快来临，“此时此地”已经受到威胁，以至于活在当下已经很难。这种极度匆忙的结果势不可挡，作为心理范畴的“过去”和“将来”，已经受到专横的时间的威胁。当今是计算机、互联网、通信卫星、多频道电视、短消息、电子邮件、掌上计算机和电子商务的时代。无论何时，只要一方处于发送状态，最稀缺的资源是其他各方的注意力。当某方成为接受者时，最稀缺的资源是迟缓而持续的时间。这里存在着当代社会的张力。 请允许我举个这样的例子：当我还是孩童时，我属于儿童这个亚文化群，对于太空旅行和恐龙充满强烈的好奇心。到了青春期末尾，我才明白现代社会有数千万的孩子，处境几乎与我一模一样：他们厌倦学校刻板的作息时间，在体育运动中往往低于平均水平，很容易受到各种逃离现实的虚构形式的诱惑，常常花费整天的时间，想象中世纪奢华社会中的武士，最近则幻想在仙女座星系或月亮上创立殖民地，抑或关注其他神秘宇宙的自然科技。 面向这类青少年的通俗科幻小说，往往描绘两个互补的未来。其中之一在20 世纪80 年代中期突然被取消。1986 年1 月，“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全体机组人员罹难，一个时代就此结束——同样，一个可能的未来突然间变得完全不可能：太空时代彻底流产。今日，距离“阿波罗4 号”载人飞船登月已经三十多年，然而登上火星却成了未来更遥远的事（如果真会发生的话），比1969 年那个令人难忘的夏季所预期的遥远得多——在那个夏天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第一个登上了月球。 我们设想的另一个未来是计算机时代。对于那些在20 世纪六七十年代中成长起来的人，计算机似乎比太空时代更加遥远抽象。较之于第一代虚拟地址扩展器，我们对亚瑟王、弗罗多和雷克斯霸王龙会多几分友好的态度。当时，计算机甚至难得一见，但我们知道它是巨型机器，有很多错综复杂的线路和闪烁的灯泡，还需要安放在宽阔、无菌的空调房里，一些工程技术人员各司其职，连续供应的打孔卡片和纸带不断运行。几年前，国际商用机器公司（IBM）的市场总监说了一句不朽的话语，他认为世界总共只需要10 台计算机。 从20 世纪70 年代开始，苹果、金宝多和施乐等品牌的微型计算机开始出现在消费市场。1981 年，IBM 制造的个人计算机开启了一个主战场，其目标是非计算机痴迷者市场，仅仅3 年之后，苹果公司开发了第一代苹果机，装备了鼠标和图形界面，这两者后来被微软公司（以及包括阿姆斯查德在内的其他公司）复制。目前大部分个人计算机的显示器与第一代苹果机的桌面极为相似。当IBM 生产出第一台计算机突然袭击市场时，计算机专家认为几年之内每个办公室将有一台计算机，甚至许多家庭也会有一台计算机。当时许多人对此摇头质疑。数年之后，果真每一个办公室都有了计算机，许多家庭也有了个人计算机。 大约个人计算机出现10 年之后，互联网有了重要的突破。就像我所写的那样，另一个10 年已经过去，今日可以很容易看出在这两个互相补充的未来中，如果其中之一从未传递它的东西，另一个总会报复：它来得更快，带来的后果更多，超出20 年前任何人的想象。 这不是一本关于计算机的书籍。这与即将到来的问题远非毫不相关，但是谴责科技本身，一样无济于事。本书讨论信息社会以及它带来的社会文化的奇怪副作用，其中许多与计算机化只存在间接的关系。经济增长、节省时间和推进效率的技术，使我们日益富有，并越来越有效率，这让我们可以有更多时间从事自己的活动，但是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甚至在更大的程度上——这会导致完全相反的结果。更多的弹性使我们的柔韧性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选择让我们更不自由。为何我们没有时间去休闲，与期待完全背道而驰？为何信息接收得越来越多，理解包容却在减少？在一个迷恋目前及不久之后的社会中，为何没有良好的、政治上的明智愿景？为什么我们依然觉得微软Word 软件的加载时间太长？这些答案与变迁节奏的加快有关，也与错误类别的过度复杂有关。 现在有几个好的理由，让我们可以感觉一生活的满意（当然也有几个不好的理由）。我们活得越久，就有越宽泛的机会，总体上比上一代人拥有更多的选择。在发达国家尤其是这样，许多“第三世界”的国家在这方面也有很大的进步。在20 世纪，许多国家的人均寿命和受教育比例急剧升高，尽管现今非洲的情形依然受阻。然而，一些事情即将偏离正轨，这是本书的主题。不过我要强调，作者本人既不是老式的浪漫主义，也不是梦想往事的怀旧主义——或者想当然地认为现代社会具有连贯性和整体性。大体上我与新信息科技的关系是积极和热切的，我认为信息时代是工业时代有价值的继承者。这些观点如何与我们当今时代流行的基本批判达成和解？我将在本书中予以阐明，并在最后一章中简要阐述。但是，首先我要声明，我自己不提倡读者直接跳到最后一章的内容。这种纸质产物适用于那些受到威胁的文化类型：它是线性的和累积性的。本书各章节具有特定和非随机的次序，各章之间并非简单地堆叠在一起，而是有机的连接体。按照特定的顺序写作是本书给读者的印象，这是模仿文字处理软件之前的时代。本书讨论的主题是当前大家的兴趣，但是这种缓慢展开式的、推理的随笔形式，对于习惯信息消费的下一代来说，恐怕有些老掉牙了。 在开始讲述专横的时间这一故事之前，我们先简要回顾冷战之后这个时代的主要特征。这个时代来得太匆忙，以至于最好的研究方案也得追赶当前的时代脚步。后续各章节从一些经过挑选的路径追溯文化的历史，并强调信息科技的历史，尤其是那些未曾预料的后果。第4 章名为“速度”，讨论了20 世纪世界历史中特别重要的方面：几乎一切事情都在越来越快地变化，新产品尚未占领阵地就已经被淘汰，而我们却还未回过神来。时间被敲成片片碎屑，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第5 章名为“指数级增长”，是要唤起人们注意一种特别的数学函数。指数曲线的主要特征是：每隔一定区间，函数值就要翻番；如果数字小，增长似乎并不剧烈。最终，曲线会类似垂线，由于X 轴代表时间，这意味着时间变化接近零。令人奇怪的是，当今社会能发现许多类似的曲线。在第6 章，我要讨论加速度和指数级增长带来的令人新奇的副作用，我称之为堆垛现象：各种事情互相堆叠在一起，而不是成线性排列。两个明显的案例是万维网和多频道电视中如同被漏斗过滤的信息，不那么明显的例子是那些较不重要的情形。第7、8两章表明，我们日常生活蕴含的一切都在文化的类别之中；无论是当代人的风俗习惯或一夫一妻制，还是年轻人对“灵活就业”与消费习惯的崇拜，都展现了时间的专横性。 本书尽管采用了通俗的风格和适中的长度，但并非一本毫不显眼的书籍。我们谈论的不是一种新的模式和代码，也不是一套行将控制人类社会的新组织原则。因此，本书结束于某些对政治的考量，是比较中肯的。若以“我们必须重新控制时间”作为结论，显然过于简单化并容易误导读者；相反，我建议大家应该重新学习对特定时间形式的评估。为了发现在各领域内与时间相像的东西，知道时间的重要及其遭受威胁的原因，我认为只能设定一套标准的时间，此外别无他法，因此也就不能按照线性的和积累的模式来阅读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