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第八天》试读:第一章 星期日 四月二日

某个地方似乎有蒿草在燃烧,但向公路两侧望去,埃勒里并没有发现烟雾。先前以为看到的是火,原来只是墨西哥刺木火焰状鲜红的花簇。这里鲜花怒放,若不是由于早降的春雨,就是因为荒漠高原一年中罕见的阵雨刚刚滋润过大地。 他断定那是营火,或许只是出于希望。除了这条公路之外,他已经连续几个小时没有见到任何人类的踪迹了, 一阵模糊的突发奇想引得他拐上了这条哈姆林迤东的州际公路(从烈日烤炙的一块路牌上得知,哈姆林这个地名是以林肯的第一任副总统的名字命名的)。这条路已经驶过的部分路况倒还可以,问题在于,平整的路面不够长。离开哈姆林五十英里之后,道路忽然变得曲曲弯弯,糟乱不堪。显然,由于世界大战的爆发,加利福尼亚州公路部门的筑路工们使整修工程半途而废了。 埃勒里没有沿原路朝哈姆林方向折回,而是碰运气绕路而行。他早已对这一冒险的选择后悔不已,这条辙沟累累、破败不堪的土路并没有通到州际公路。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之后,埃勒里开始相信,这根本不是什么支路,而是早先的拓荒者驾着马车行过的路迹,而且,它也不通向任何地方。 他开始为能否找到水而感到不安。 看不到任何路牌和标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仍在加利福尼亚州界内,还是已经进入了内华达州。 像是蒿草燃烧的芳香气息消失了。当前方高处的一幢木屋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早已把那股气息抛到了脑后。 埃勒里本可以早一些动身去好莱坞的。只不过,想到要挤在圣诞节前繁忙拥堵的交通中出行,还可能在不知何处的某个汽车旅馆里独自度过圣诞节,他便决定还是等一等再出发。促使他做出这一决定的还有那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的官员对他说的话:“情况是这样的,奎因先生,我们可以给你的车多配些汽油,这要比在飞机或者火车上给你弄个座位容易得多,长途巴士也一样。” 一九四三年的那个十二月,全国各地的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的候乘室里,人们都要受到这样的盘问:“你必须要做这趟旅行吗?”这些地方都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对那个问题想好了一个清楚无疑的回答:是的。有比画着手势申明确有急务在身、要求优先待遇的商人;有要回家度过参军前最后一个平民假期的学生;有嘈杂喧嚷、正在出发的新兵;有身着漂亮的定做制服、佩着绶带的高级军官;有沉默不言的战斗老兵;还有随处可见的恋人、已有身孕的新婚女子和拉扯着孩子的妻子们,小孩子们都是要“去看我爸爸——他是陆军士兵”,或者是水兵、飞行员、海军陆战队员、海岸警卫队员——总之都是无法在圣诞节休假的军人。而且,每个人都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有欢快的:“他一定高兴极啦。他还没见过这孩子呢!”有哭诉的:“那我就站着。我不要座位,行吗?”还有没说出口、不能说出口的话:“可是我必须去那儿,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开车去吧。”埃勒里说。 于是,他留在纽约家中,与父亲和收音机做伴度过了圣诞节前夜。圣诞节那天,他们去教堂做了礼拜,吃了一顿还没有被归入配给制的火鸡,去中央公园散了步。而后,奎因警官便安闲自在地躺下来,又开始了他近来的一项休闲活动:重读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①——那部书里充满了对拜占庭宫廷中奸诈之徒的阴谋恶行津津乐道的描述。埃勒里则给久拖未复的来信写回信。 二十六日,他已经收拾完行李,做好了旅行前的休整,但丝毫没有对这次旅行感到高兴或期待。一向工作得太过辛苦,他的身体都缺乏活力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把手提箱塞进老旧的杜森博格车,拥别了父亲,便上路了。 或许是命运的捉弄,当埃勒里出发不久、体力还不错的时候,沿途捎上的几位搭便车的军人还能跟他换换手开车;而跨过了密西西比河之后,他开始感到疲倦了,再碰到的搭车客当中竟没有一个会开车或者有驾驶执照的。当他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黄昏时分抵达好莱坞时,那里已经沸腾着新年除夕的欢乐喧闹,他却从里到外每个细胞都疲倦难耐,只渴望马上洗个热水澡,再躺到一张舒适的床垫上。 “我知道,奎因先生,”旅馆的前台服务员长着一对贝塞猎狗②似的眼睛,解释说,“我知道我们确认过你预订的房间。不过……”看来,埃勒里预订的房间已经被两位刚刚从南太平洋回来的海军少尉占领了。 ①吉本(Edward Gibbon,1737—1794),英国著名历史学家,其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记述了罗马帝国自二世纪起到一四五三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为止的历史。 ②贝塞猎狗(Basset),法国种猎狗,短腿,长耳,动作缓慢。 “那么,按照海军最优良的传统,”埃勒里叹道,“他们是不会弃船的。好吧,我认输了。最近的电话在哪儿?” 卢•沃尔什在电话里大声喊着:“埃勒里!你当然可以住在我们家,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快过来吧,派对正热闹着呢。” 派对的确很热闹,他也无法拒绝邀请。就这样,直到将近黎明的时候,他才洗了那个渴望已久的热水澡,躺上那张向往多时的舒适的床。然而这一觉却睡得辗转不安。模糊不清的号叫声在他耳内回荡着,他仿佛在一条无尽的公路上沿着一根永无终点的白线飞速猛冲。由于整夜紧紧抓着被单,他的手指都抓疼了。 现实中的感觉不时与梦中的世界重合,产生了幻觉。忽而,他看见一片闪烁的阳光,闻到刚刚浇灌过的土地上玫瑰花的香气;接着,当眼睛重新闭上时,却又挣扎着进入了白雪覆盖的群山之中,那是个幽暗阴沉的黄昏,皑皑白雪上染着玫瑰花般的斑斑血迹。还有一回,他听到一个像是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满含激情地叫了一声:海伦①!转瞬之间,他被轮番抛入了两片大海:一会儿是荷马史诗中被冷兵器的撞击之声搅扰得波涛汹涌的大海,一会儿又是当代战争中被舰船爆炸时地狱般的火光耀亮的大洋,铿锵声不停震响、回荡,不得宁静的大海痛苦地咆哮着。 ①海伦(Helen),古希腊神话中著名的美女,为了争夺她,希腊与特洛伊之间爆发了持续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争,荷马史诗中对此有记载。 他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时依然觉得疲惫不已,热水浴也只是在他的疲倦边缘轻拂而过,并没有带走什么。伊夫琳•沃尔什急匆匆地朝他冲过来。“我们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呢,埃勒里!”接着便端来一堆东西塞给他吃,橙汁、鸡蛋、烤面包片、薄煎饼,还有泛着黄铜色的茶(“我们没有培根和咖啡了,真是讨厌。”看来沃尔什一家的食物配给卡用得很费)。埃勒里只轻轻呷了一小口茶,他本指望能有大杯的咖啡呢。 卢•沃尔什让他选择:跟他们去朋友家参加一个非正式的新年夜聚会,或者“就待在家里聊聊天”。那位朋友是个电影明星,住在比弗利山①。埃勒里已经不止一次领教过这种所谓非正式的好莱坞新年夜聚会了,因此他毫不客气地选择了后者。他们谈论这场战争,谈到了演员们时下的处境——卢是一家演员公司的合伙人——还有关于纳粹集中营的一些传闻。埃勒里听到的谈话声变得越来越远。后来,他听见伊夫琳说:“够啦!”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也一下子睁开了。 ①比弗利山(Beverly Hills),位于美国加州好莱坞附近,著名的高级住宅区,许多电影明星有豪宅坐落此地。 “你要马上回到床上去,埃勒里•奎因,要不然我就得亲自替你脱衣服了。” “好吧……那么你跟卢还要去参加聚会吗?” “是的。来吧,走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星期天下午了。疲倦没有消失,并且还添了新的不适——浑身像得了疟疾似的发冷。 “你怎么啦?”女主人问,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点儿咖啡。他尽力握稳杯子,大口地喝着。 “你看上去很糟糕。” “看来我没办法摆脱这种疲惫的感觉了,伊夫琳。” 卢•沃尔什摇摇头,说:“如果你现在是这种状况,埃勒里,怎么能应付得了紧张劳累的工作呢?大都会电影公司里那个指挥你工作的家伙是陆军情报局的,听说他正想凭一己之力赢得这场战争呢。” 埃勒里闭上眼睛,说:“再来点儿咖啡,好吗?” 第二天早上,他毅然在九点钟赶到了大都会电影公司——以好莱坞作家们的作息标准,此刻相当于午夜。唐纳森上校面带冷淡的微笑,在那儿等着他。 “新年过得太长了吧,奎因?”上校的眼睛像少年一样明澈,“有句话我最好现在就讲明白:早起的鸟儿不会慌张出错。我指挥的是一个紧张工作的骨干小组。认识查利•戴尔斯吗?” “嗨,查利。”埃勒里打了个招呼。新年,又是周末之后的星期一早晨九点钟,查利•戴尔斯已经在工作了,这样看来,唐纳森上校的确是在驱赶着一个神经紧张的小干部①。自从有人大胆地创造出特写镜头这种拍摄手法以来,戴尔斯就一直在做胡乱删改电影剧本的工作。 ①此处埃勒里故意对上校的话做双关引用,因为英文“run a tight little cadre”,既可理解为“指挥一个紧张工作的骨干小组”,也可理解为“驱赶一个神经紧张的小干部”。 “嗨,年轻人。”那位老前辈说,他顺着自己酒红色的鼻子往下瞟了一眼雪茄上一英寸多长的烟灰,“欢迎加入团队。” “是的。那么,”唐纳森上校说,“奎因,你对我们要做的事情熟悉吗?” “前几天晚上有人告诉我,说这些电影剧本都是关于‘防止苍蝇飞进食堂的重要性’,或者,‘如果不当心你就会染上性病’这类主题的。” 上校原本冷漠的表情此刻简直凝结成了冰。“那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性病的题目完全是归另一个小组处理的。” 埃勒里瞥了一眼查利•戴尔斯,他正一脸天真地朝上校房间的观景窗外凝望着,一股剥了皮的桉树似的药味从窗口飘了进来。依旧是这个好莱坞。唯一不同的是,往日戴米尔①们安坐的大桌子后面,如今换了穿军装的人。 “好啦,”唐纳森上校精神奕奕地说,“我们要在三个月、最多四个月之内,准备好二十部电影的剧本,其中十部是给军人看的,其余的给平民看。那么,先生们,要是按一句中国谚语说的:一画抵千言,你们自己也算得出我们需要准备多少句话,才能拍成这些电影。而且,没有时间犯错。”他严厉地补充道,“犯错是人性,宽恕是神性②。但是,在战争中,你们必须像神一样工作。自从一八六五年以来,这个国家再没有人听见过愤怒的枪炮声③,我们当中大多数人没有想到——绝对没有想到——我们有可能输掉眼下这场小小不言的战争。”当埃勒里还在琢磨上校最后这句话中令人费解的对比时,上校已经又发起了攻势。“那么,在我的影院里,战争是不会输的,”——声音像裸露的钢铁一般坚硬——“要齐心协力,奎因!要记住:我代表军队,戴尔斯代表电影公司,而你……”上校一时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而你,”他重整斗志,“你要跟我们一起工作,奎因,不是为我们工作,而我说的工作指的是……就是工作!” ①戴米尔(Cecil B. DeMille,1881—1959),美国著名电影制片人兼导演,所拍影片以场面豪华壮观著称,名作有《十诫》等。 ②出自十八世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的长诗《批评论》。 ③南北战争一八六五年结束,其后美国没有发生过战争。 埃勒里确实开始工作了,跟那位总是骂骂咧咧的查利•戴尔斯面对面地挤在一处,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常常还会更久。他在抵达好莱坞时已经疲惫不堪,没过多久,便进入了衰竭状态,只是还没有卧床不起罢了。 不知怎么回事,陆军情报局曾许诺过的食宿条件在一片混乱当中不了了之。尽管有点儿不情愿,他仍住在沃尔什家,享受着热心款待。伊夫琳•沃尔什母亲似的细心关爱和卢毫无侵扰的殷勤照顾并没能让他的状态变好一些。甚至周末也是如此,上校关于早起的严明纪律使埃勒里形成了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到了星期天,他想睡懒觉也睡不着了。于是,即使在休息日,他也没有停止工作、养精蓄锐的感觉,似乎仍在继续着一周的工作。并且,一想到星期一还要早起就心生畏惧。 唐纳森上校说话时总会冲着他耳边喷出薄荷味儿的热气,比这更难以忍受的则是无休止的修改和重写。埃勒里和戴尔斯常常是还没能安下心来做下一个新本子,而前一个或两个、三个甚至四个做完的本子就已经打了回来,要他们修改、重写或删除其中的某些段落,不然就是添加一些穿插和过渡的段落,再对整个剧本加以修改校订。至少有两次,埃勒里恍然发现,自己正在写的这个剧本中的一段戏应该是发生在另一个剧中的事情。 他和戴尔斯早就不怎么交谈了,只有不得已的时候才跟对方说上一句。他们像被投入了炼狱一般辛苦地劳作。灰暗脏污的脸孔,白化病人般布满血丝的红眼,他们成了这场战争的囚徒,内心充满着永恒而绝望的仇恨。 完工领薪的日子到了,那是个星期天,四月一日。愚人节。 这天早上七点三十分,埃勒里已经到了电影公司。他一直在打字机上拼命敲打着键盘,完全没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多久。忽然,他觉得有一双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他抬起头来,发现唐纳森上校正俯身站在他旁边。 “什么事?”埃勒里问。 “我说,你怎么啦,奎因?你看看!” 埃勒里顺着上校命令式的手势看过去,手指正指着打字机上的那张纸。理查德•奎因,理查德•奎因,理查德•奎因,他读着,理查德•奎因,理查德…… “我刚才在跟你讲话,”上校说,“你既不看我也不理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打着理查德•奎因。理查德•奎因是谁?你儿子?” 埃勒里摇了摇头,随即突然僵住不动了。他刚才似乎正在心里暗暗地发着什么誓,那段誓言没完没了,像一条长长的链子。“是我父亲。”说着他便小心翼翼地向前推桌子,想把身体移开,却丝毫不能动弹。于是,他又抓住桌沿,垂直向下推。这时他诧异地发现,要想站起身来更加困难了,两条腿瑟瑟发抖。他蹙起了眉头,身体仿佛粘在了桌子上。 唐纳森上校也皱着眉。那是参谋长式的皱眉,一副为了战争下一步的指挥决定而忧心忡忡的模样。 “上校。”埃勒里刚一开口,又立刻顿住。是结巴了吗?他觉得自己好像结结巴巴的,要么就是听觉出了毛病。深吸一口气,再试一次。“上校……”这回好了,非常好。不过他真是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累,“我觉得我是不行啦。” 上校说:“我看也是。”语气中倒是毫无怨责之意。这架战斗机引擎里的一只齿轮已经磨损殆废,明智的办法是在它猝然破碎之前更换掉。战争中的运数变幻难以预料啊。“好在你是到现在才不行了——我们差不多已经完成了目标。好吧,好吧,我们还得坚持。那么,哦,”他说,“你不会有什么事吧,奎因?” 自己不会有什么事吧,奎因想着。“不,”他说,“没有。” 唐纳森上校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不过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刚想起了什么事情。“哦,对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你表现得不错,奎因,表现不错!”然后便离开了。 埃勒里坐在那儿,心想,不知道查利•戴尔斯跑到哪儿去了。大概是工间休息去喝波旁威士忌①了吧。好一个老查利,见他的鬼去吧。 接着他便想起了纽约。啊,纽约,那四月里潮湿的日子,那污渍斑驳的美。加利福尼亚,我要走了,怀着感激之情,心灰意懒地回家。回到简陋而舒适的老公寓,在纽约城的白昼将尽时分,看着深爱的父亲披着旧损的浴衣、专注地读着皮面精装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模样。要去休息了,去休息了。他们会给被榨干的作家颁发紫心勋章②吗? ①波旁威士忌(Bourbon),一种主要用玉米酿制的美国威士忌酒,原产于肯塔基州波旁,故名。 ②紫心勋章(Purple Heart),美国授予在作战中负伤的军人的奖章。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早上,沃尔什夫妇还在他们那张圆形大床上沉睡未醒——埃勒里前一晚就跟他们道过别了——埃勒里就把行李箱放进了那辆杜森博格里,离开好莱坞,向东驶去。 当木屋进入视野的时候,离他还有差不多一英里远,他过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一幢木屋。天气倒是十分晴朗,只是,随着这片高原大地波浪般的高低起伏,木屋也忽隐忽现。除了还不够干净漂亮之外,那简直就是一幢西部片里的房子。它给人的第一印象大概可以用“摇摇欲坠”来形容,根本看不出这房子曾经刷过哪怕一道油漆。 不过有一处——一块有颜色的招牌倒的确是上过漆的。那块牌子一定有五英尺宽。上面的字与其说显得博学多识,倒不如说透着炫耀和矫饰,是这样写的: 世界尽头百货店 奥托•施米特之财产 购买汽油与给养 之最后机会。下个机会在 荒漠的彼岸 埃勒里推测,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离死谷①南端应该不会太远。不过,如果在这片土地上凭着猜测行事,离灾难可就不远了。他感到自己眼下的状况不宜冒险,从油表的显示上看,停下来加油是个明智的选择。此外,伊夫琳•沃尔什坚持要他带上的一篮子食物还没打开过呢。莫非她预见到了将会发生的情况?是啊,在这里停一下,看看能补充些什么给养,当然还可以打听点儿消息,倒也是个好主意。 ①死谷(Death Valley),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东南部靠近内华达州边界的一条狭长洼地,是北美洲最干燥炎热的荒漠地区。 埃勒里驾驶着杜森博格朝歪斜的门廊转了过去,心里隐隐觉得奇怪,不知自己为什么对于在此稍作停留还要想出一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因为木屋的出现过于出乎意料吧。烈日炎炎的旷野中,这幢木屋孑然孤立,此外再看不见任何屋舍,甚至连一处废墟也没有,更没有什么汽车。 不过,倒是有一辆四轮马车,车前还套着两头牲口。 起先他以为那是骡子,但体形显得小了点儿。更让人感到惊讶的是,竟然会在这个地方见到这种牲口。他还从来没有在得克萨斯州以西的地方见过骡子呢。不过,熄火之后他才发现,那不是骡子,是两头驴。不是享有“老勘探者”美名的身材矮小的美国西部小毛驴,而是像近东地区①出产的健壮品种——体形俊美,品种优良,喂养得很好。 埃勒里只在电影或油画里见过这种驴,要不是因为精疲力竭的感觉像一个难以甩脱的印第安女人似的死死缠住了他,他一定会走过去凑近了瞧一瞧。远远地可以看到马车旁堆放着用麻袋,板条箱和纸箱子装的生活用品。 接下来他便顾不得去想那马车和牲口了。车子的发动机一熄火,周围便安静下来,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缓慢而低沉,是从店里传出来的。他吃力地从汽车里出来,朝门廊走过去,脚步踉跄,像是正艰难地从奔涌的波涛中走过。 走上门廊,脚下的木板摇摇颤颤,他举步更加小心。他在纱门边停了下来,接着,刚要开门的时候,门却像是自动打开了。他正为此诧异,两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那是两个样子十分奇特、装束也很奇特的男人。 走在前面的是位老人,那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了他。后来他才想到,那人有一双先知的眼睛,不过当时他并没有这么想。相遇的最初一瞬,他想到的是《雅歌》中的一句:你有一双鸽子的眼眸②,而紧接着又意识到:那绝对不像鸽子的眼睛。像鹰的?也不像,丝毫没有凶猛或者掠杀成性的神色。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是灼灼放光的黑而亮,像一双太阳透过肉眼望出来,仿佛既能洞穿未来,却又无所停驻。这一点是最令人感到费解的,或许(没错,是这样的)那双眼睛所看到的,正是某种为了等待那双眼睛而存在的东西。 ①近东地区(Near East),指地中海东部沿岸地区,包括非洲东北部和亚洲西南部,有时还包括巴尔干半岛。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此称渐为“中东”取代,但两者常通用。 ②《雅歌》(Song of Songs),《旧约》中的一卷,传为所罗门所作,是一部采用恋人对话形式的情歌集。《雅歌》第四章中的原句为:“你真美啊,亲爱的!啊,真美!面纱后面,你有一双鸽子的眼眸……” 这位奇人个子很高,瘦骨嶙峋,年纪已经很大了,肯定有八十多岁,或许已经九十多岁了。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和阳光的暴晒,他的皮肤几乎变成了黑色的。下巴上垂着一束稀疏泛黄的白胡子,眉毛已经掉光了。他穿着一件长袍,款式和飘逸的感觉很像阿拉伯人的带头罩的、叫做“加拉比亚”的袍子,用纯粹的原布做成,没有经过化学加工,而是由阳光照晒漂白的。他赤脚穿着一双草鞋,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长棍,肩上毫不费力地扛了一桶钉子。 一个念头闪过埃勒里的脑海:这位老人是从好莱坞来到这里,为某部圣经题材的电影拍外景的。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没有哪个演员能扮演这个人,埃勒里忽然想到。他不是为了扮演某个角色而化装成这样,这是他的真实年龄。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模仿他,这老人只能是,埃勒里想,他就是电影人物的原型。 老人从他身旁走过,奇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片刻,然后——与其说扫过了他,不如说穿透了他——看向了别处。 与老人相较之下,后面那个人就显得很平常了。他同样被晒得黝黑,如果说还比不上老人那么黑,也许是因为只有老人一半的年纪。他差不多四十出头,埃勒里猜想;胡须黑亮。这个人也穿着用同一种奇特布料做成的衣服,款式却完全不同——简单的衬衫式无领衫和长及小腿肚的裤子。他两肩各扛着一只重一百磅的麻袋,一袋标着盐,另一袋是糖。 他的眼睛是清澈如水的灰色,目光带着羞怯的好奇,在埃勒里的脸上仅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落在停在一旁的杜森博格车上。真难得,那双眼睛敬畏地瞪大了,不是由于车子的老迈,而是对车子本身所起的敬畏之情。于是,那双眼睛再次看向埃勒里,同样羞怯短暂的一瞥。然后他便随着老人朝马车走过去,开始往车上装货。 埃勒里走进商店。经过了炼狱般的炙烤,屋子里幽暗的阴凉就仿佛乐善好施的撒玛利亚人①给予他的好心接待。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是站在那儿,感受着惬意的清凉,朝四下里看了看。这是一个简陋的商店,仅有的几个货架的隔板都压弯了,从铁皮天花板上垂挂下来一串螺旋状盘绕的粘蝇纸。埃勒里看到,商店里的物品远不能占满整幢房子;屋后那扇门几乎被一堆印有“西红柿”字样的纸箱堵死了,那扇门大概是通向储藏室的吧。 ①乐善好施的撒玛利亚人(Good Samaritan),源自圣经。 沿店内一侧,有一排因常年使用而磨损、油漆剥落的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矮胖的小个子男人。那人红润的圆脸正中蓄着一小块封印似的胡须,他正俯身看着一本像垂耳兔的耳朵般摊开的账本,这位显然就是门外招牌上所写的奥托•施米特,本店的店主。他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账本。 埃勒里便站在那儿,与其说在观察,不如说在感受,享受着浸浴于凉爽中的快感。过了一会儿,高个子的老人又进来了,脚步声轻不可闻。他走到柜台旁,黝黑的手从袍子侧面的衣缝里伸了进去,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到了矮胖店主面前的柜台上。 施米特抬起头,发现了埃勒里,他赶忙把那样东西抓起来揣进口袋,但是晚了,埃勒里已经看见了。 那是一枚硬币,足有一元银币那么大,闪闪发亮,像是簇新的。可是,已经很多年没造过新银币了呀。也许,埃勒里呆呆地想着,也许是外国的硬币呢。是有些蓄着胡子的、从前俄罗斯帝国来的分裂教派的移民,他们在墨西哥…… 不过,是银币也好,比索也罢,不管什么硬币吧,装到马车上去的那么一大堆货物,似乎远不是仅用一枚硬币就能买得下来的。 老人和柜台后面的人都一言未发。显然,所有的事情在埃勒里进来之前就都安排好了,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老人又瞥了他一眼,目光再次穿透了他。出人意料地,老人突然挺直了身子,那双穿着草鞋的脚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商店。 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神秘诱惑,即便有心抗拒这股诱惑,极度的疲惫也使他力不从心。他跟了出去。 他出门时正看到老人一脚踩上马车的轮子,轻松纵身跃上高高的车座,另一个人已经坐在上面了。他再次听到了老人的声音——他来到商店时听见的谈话声中,那个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和现在听到的是出自同一个人。 “好啦,斯托里凯。” 斯托里凯?听上去是像这样叫的。斯托里凯……这名字真怪!无论是何时何地的记忆,埃勒里都无法回想起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啊,还有那个嗓音,叫出这名字的那个嗓音,力量如此饱满,如此镇定,带着最奇怪的语调,无尽的宁静…… 埃勒里摇头叹息着回到屋里。他此刻全心沉浸在回想中,对眼前的一切已视若无睹,任由整个商店的氛围从他的毛孔渗透进来:那种混杂着老木头、煤油、咖啡豆、香料、醋,还有凉爽,最重要的是凉爽——等等各种东西的香味、掺杂着霉气的氛围。 “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对吗?”店主乐呵呵地说。埃勒里也承认,是啊,是从没见过。“哦,”店主接着说,“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他们不会打扰任何人。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他能做的是给那辆杜森博格装满高挥发性汽油。没有高挥发性汽油?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没什么人会要那种汽油的。哦,好吧,普通汽油也行啊。也只能如此了。什么?哦,是的,有汽油配给卡……奥托•施米特加完油回来了,他接过埃勒里给的一张十美元,表情仿佛是从没见过这种钞票似的。他把一绺梳不平的头发胡乱地抓了又抓,找了钱。还要别的什么东西吗? 埃勒里又四下里扫视了一遍,琢磨着还要点儿什么。他又要了一些塞烟斗的烟丝,付了钱,再看看……还有什么呢…… “吃点儿晚饭怎么样?”施米特先生精明地提出了建议,埃勒里蓦然意识到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点点头。 “就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吧。火腿煎蛋、咖啡和馅饼,行吗?我还可以给你开一个罐头汤——” “火腿煎蛋、咖啡和馅饼就很好了。”想起伊夫琳准备的那一篮还没打开过的午饭,他心里感到有些歉疚,可是现在只想吃顿热饭。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桌上没铺桌布,但非常干净,还放着一份《里斯河起床号和奥斯汀太阳周报》,是去年十一月的,已经被翻弄得很破旧了。 奥斯汀……那地方在内华达——不在得克萨斯,也不在加利福尼亚。所以,他现在一定是在内华达州了。否则……哦,也不见得。也有可能是某个从内华达州来的人扔在这儿的。他可以问问施米特先生这儿是在哪个州。不过施米特先生正在厨房煎火腿呢,而等他出来的时候,埃勒里已经把这个问题给忘了。 火腿煎蛋、咖啡和馅饼同时端上了桌。而且,这几样东西做得真好,对于荒原深处一家乡野小店来说,简直好得让人吃惊。就连馅饼都做出了令人称奇之处。薄薄的面皮焦黄酥脆,水果馅的酸甜味调得恰到好处,馅饼里放了某种香料,埃勒里尝出了肉桂的味道,不过又不完全是,似乎还有些别的香料。 他抬起头,施米特先生微笑着说:“是丁香。” “没错,”埃勒里赞同道,“是闻到了丁香味,我刚才还以为是火腿味呢。味道真不错。” 店主咧嘴笑着,圆圆的脸都绽开了。“我原来住的地方有很多英格兰康沃尔人——我们都管他们叫科尼什人,他们做馅饼的时候通常都放丁香,不放肉桂。那时我就琢磨,为什么不两样都放呢?从那以后,我做馅饼就一直两样都放了。” 埃勒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跟我一起喝杯咖啡好吗?” “哦,哎呀。谢谢!”奥托•施米特微笑着说。他去厨房端来一杯咖啡,坐下后便聊了起来,仿佛被埃勒里打开了话匣子。他非常高兴有人做伴聊聊天,这种高兴,是平时没什么人做伴、也没多少机会聊天的人才能体会到的。 他原先住在威斯康星州,好像是在州北部的一个小城,经营他父亲在社区里开的一家食品杂货店。 “只是刚刚能维持生计而已,”施米特说,“父亲去世以后,我在美国就没有亲人了,过着勉强糊口的寂寞生活。后来,两件糟糕的事情又几乎同时发生了……” 美国遇到了经济大萧条,施米特的身体也不行了。医生建议他到气候温暖干燥的地方去;他的顾客们越来越无力购买食品杂货,杂货店只得关门了事。 “我们家的店已经开了四十多年了,”小胖子说,“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付清了供货商的货款,把店里所有东西都降价甩卖,清空了货架,然后就动身往西边来了。那时我兜里只有五百美元,对于要去什么地方或者以后打算做什么,简直是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后来,我那辆破车在开到离这儿差不多一英里远的地方没油了。我徒步到了这里,进了屋,见到一个名叫帕斯洛的家伙,他经营着这个商店。那时他已经不想干了,我就出价五百美元,要把这儿的所有东西全买下来,先现付一半。他还非要我现付三百。‘告诉你我的打算吧,’我对他说,‘我的汽车停在这条路往前一英里的地方,只要加点儿汽油就能开。你给五十美元,那车就是你的了。’‘行!’他说。我们成交了。他灌满一桶汽油,一切都准备好了,抬腿就要走。‘你没忘了什么事吗?’我问他。‘什么事?’他一边问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口袋。‘那些汽油是五十美分。’我说。嗬,他气得直骂我,可还是付了钱。我就是这样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且从那以后就一直在这儿了。” 他得意地轻声笑着。他绝对不会回去的,他很肯定地对埃勒里说。在这儿他几乎挣不到什么钱,但是,每年一次的洛杉矶旅行之后,他总是很高兴能回到这儿来。这儿的……他犹豫着,短粗的胳膊在空中摸索似的画着圈。这儿,荒漠的边缘地带,空气多干净啊。白天,多少英里之外的地方都能看得见,到了夜里……哦,能看到几百万英里那么远呢。 “我刚到这儿的时候碰到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埃勒里忽然问,“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住在荒漠里的某个地方。是一些隐居者。” “隐居者?” “应该算是吧。不知道他们通常做些什么事情来维持生活,一年当中他们只到店里来两三次。这些人挺好的。虽然有点儿奇怪,也许吧,但是就像我说的,他们不打扰别人。每个人都有权利走自己的路,只要他不打扰别人,我总是这么说。” 埃勒里表示对这种观点再同意不过了,说着便站起身来。施米特先生赶紧劝他再来点儿馅饼和咖啡,想用一眼就能识破的花招留住他。埃勒里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付了账,然后说,在他继续赶路之前,最好能给他指一下前方的路线。 “你要去哪儿?”小个子问。埃勒里一脸苦相。是啊,到底去哪儿呢? “拉斯维加斯。”他说。 施米特抓着埃勒里的胳膊,拉着他走到门口。小个子做了很多手势,不断加以更正和重复,为埃勒里指出了一条路线。归结起来——埃勒里后来勉强能记住的——大概是这个意思:“顺着荒漠边缘的这条路朝前走。碰到任何向左拐的路都别转弯。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向右转。那条路就能通到往拉斯维加斯去的高速公路。 埃勒里挥手告别,然后便驱车而去。他希望再也不会看到这个“世界尽头百货店”或者这位店主奥托•施米特了。 他出发了,沿着早年拓荒者们走过的那条路的相反方向——逆着太阳运行的方向,再次踏上了回家的旅程。本来就已经精疲力竭,这顿热饭更是让他昏昏欲睡,必须跟不停袭来的睡意搏斗。 他一路上留意着“第一个岔路口”,他要从那儿右转,去找那条通往拉斯维加斯的高速公路。有一次——也许是两次吧,他也记不太准了——他看到了一条宽一点儿的路(好像也宽不了多少),就是“向左拐”的,他都避而未取,为此心里还略感得意。但他忘了问奥托•施米特,拉斯维加斯离这儿有多远,他又得在路上走多长时间。 白昼的时光渐渐消遁,多半是为了消遣,他有了一个怪念头:天亮之前恐怕是到不了他知道的任何地方了。由此便又想起了彼得•鲁格,《漂泊的荷兰人》①的新英格兰②版本——《无影无踪的人》里面那位传奇人物,因为亵渎了上天的力量而遭到惩罚,被判驾着两轮鬼车、背负着电闪雷鸣的暴风雨永不停歇地狂奔,永远无法到达他的目的地波士顿。说不定,埃勒里心想,在遥远的未来,旅行者中间也会流传一个关于老旧的杜森博格车和鬼司机的传说,鬼司机不住地停车打听他是否找对了去拉斯维加斯的路。 一路上,埃勒里不仅要努力睁开困倦欲合的眼睛,还得尽可能收束飘忽游移的心神(……第一个岔路口……向右转……),他总是禁不住回想那位老人和那奇特的语言、奇特的装束、奇特的充满力量的宁静气质。在一九四四年——美国独立的第一百六十八年,竟在这无限永恒的荒漠之中,遇见了这位奇特的老人。如果是在别的时代,老人是否不会如此引人注目、不会表现出这种近乎令人生畏的魅力呢? 一丛被盛开的花朵染得粉红的荒漠柳进入了他的视野,转瞬之间又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但也许是受到这一景象的激发,他的思绪一下子向后跃过几千年的光阴,到了另一个时代的一片大漠之中,那里的人都穿着“加拉比亚”长袍,人群中有一些像那位老人一样的人在走动着——他们被称做元老、先知或使徒。 ①《漂泊的荷兰人》(The Flying Dutchman),源于一个十七世纪的航海传说。一位荷兰船长发誓,即使耗尽余生也要在暴风雨中绕过好望角,因而被罚永远在海上漂泊,不得靠岸。后来有许多航海者声称看到了这条幽灵船。 ②新英格兰(New England),美国东北部一地区,包括缅因、佛蒙特、新罕布什尔、马萨诸塞、罗得岛、康涅狄格等六个州。 那位马车上的老人,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好啦,斯托里凯,”用的是一种口音很奇怪、味道很特别的英语——不,不是墨西哥的俄裔分裂教派移民们说的那种英语……并不是他的口音,或他的嗓音、相貌、装束,使他显得如此奇特,尽管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也足以让他与众不同了。他的奇特主要是由于那种难以言喻的沉着镇静,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是庄严吗?不,不是。用哪个词来形容呢? 正直,是的。不是自以为公正的伪善,而是正直……毫不偏斜的正直……被上帝认可的……从他眼中闪射出的光芒。正是如此!老人的那一双眼睛真是非常、非常奇特…… 很久以后,回顾这次梦幻般的旅行,埃勒里才终于认识到,正当他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为老人那双眼睛而陷入沉思的时候,自己的目光错过了奥托•施米特所说的那个岔路口,当然也就没有照施米特的指示向右转,而一定是向左转了。 他还回忆起了,当自己的神志漂浮在沉思与疲惫之间的时候,又是如何忽然发现自己前方的路已不再是沿着荒漠边缘的方向,而是不知不觉间变成伸入荒漠深处的路了。短叶丝兰①四处胡乱伸展着长刺状的枝杈,仿佛在盲目地探寻着什么;阔叶子花淡淡的气息不住地扑进他的鼻孔…… ①短叶丝兰(Joshua tree),美国标志性沙漠植物。又称约书亚树,因它们的枝杈向上生长,如同先知约书亚祈祷时向天空伸出的手臂,故名。 ……后来,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另一种气息飘了过来。最后,阔叶子花的气息突然消失了,被某种更强烈、更浓重、不久之前刚刚闻过的更熟悉的气息完全取代了…… 那种蒿草燃烧的烟味。 又遇到了。 他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睛,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了道路的变化。平整的土路变成了未修整过的土路,最后变成了沙路。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他已经发现,这条被两道窄窄的车辙夹抱的路比起杂草丛生的荒野小道来好不到哪儿去。即便如此,他也没想到:走错路了,最好趁着天还没黑,现在就掉头往回走。他想的是:常走这条路的肯定是一辆老式的车子,也许是一辆T型车①……转念又想:不,走这条路的不是汽车,因为路中间蔓生的野草上一点儿油迹也没有。 于是,埃勒里停住车,朝四面望去。周围只有一片荒漠——有三齿拉瑞阿灌木②,浅灰色小丘状的木碱蓬,丝兰花皇冠似的顶梢,岩石、砾石和黄沙。幸好他已经把车停下了,就在前面的斜坡上,这条路恰好到了终点。至于斜坡的那一面是什么,他宁愿不去多想。恐怕是垂直的下落——一个悬崖吧。 ①T型车(Model T),福特汽车公司在一九○九到一九二七年间生产的一种汽车。 ②三齿拉瑞阿灌木(Creosote bushes), 一种高大的蒺藜科常青沙漠灌木。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埃勒里急忙在车里站起身,伸直脖子望出去。 他看到了围成一圈的矮山,面前的山坡原来是山脊的一部分,中间围抱着一个山谷。借着愈渐昏暗的天光,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的。山谷像是一只浅盆的盆底,因此,与其说是山谷,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块盆地。但这时他的脑子已经顾及不到地理名词的准确性了。既然最初那个进入他疲惫大脑的词是山谷,就一直把它当做山谷了。 正当他站在发动机散出的热气中,朝山脊凝望的时候,忽然,一个人影从山顶冒了出来。柠檬色的天空,远处已经由桃红渐变为玫瑰红……眼看着又变成了紫色的山巅,人影在这幅背景上印出了一个剪影。带头罩的长袍,透过长袍显露出的清癯身影,突出的胡须,一只手握着一根长棍,另一只手……那是,肯定是,只能是,正是“世界尽头百货店”马车上的那位老人。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埃勒里站在杜森博格车里半信半疑地思忖着:也许他看到的只是荒漠中的蜃景,或者,突然出现的这个典型的父亲形象,某种程度上与他近来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的意识状态有关。这种状态的影响已经有所表现了:在电影公司的打字机上无意识地、重复地打着父亲的名字……他看到山上那瘦得出奇的人影——在天空的衬托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具身躯仿佛毫无厚度——把一个东西举到了唇边。 是喇叭吗? 一片寂静之中(他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他听到了、或者在想象中听到了某种超然尘世的神奇的声音。那声音既遥远陌生,又萦绕心头、亲切熟悉。不是宣布那位英国国王(八个月之后是他的弟弟)①登基时吹奏出的古式银质长号声;不是犹太教徒集会时用羊角号吹出的刺耳却又激动人心的声音——能驱赶撒旦、刺激打盹儿的罪人们醒来忏悔的声音;不是印度教为唤起毗湿奴②十万化身的怜悯之心而用海螺号吹奏出的奢华奇异的音乐;不是传说里的仙境中轻吹的号角声;也不是在新奥尔良老式葬礼上,那短号吹奏出的带着些许悦耳的劈哑、忧郁的爵士乐曲……跟所有这些声音都不相像,却又能唤起人们对这些声音的某些共通的记忆…… ①指爱德华八世(即后来的温莎公爵)及其弟乔治六世。二人前后于一九三六年一月和十二月即位英国国王。 ②毗湿奴(Brahma),印度教三相神之一。依照印度教说法,毗湿奴拥有十种化身。 假如他确实听到了什么声音,如果真的听到了,那就是这种感觉。 仿佛身在梦中,埃勒里关掉发动机,下车朝那幅剪影走去,号音不绝如缕的奇异回响仍在他耳际萦绕着。(或许那只是沙洲静谧的吟唱?) 他开始爬那座矮山。 在他往上爬的时候,瘦高的人影渐渐变得立体了,并朝他转过身来。这时,那只没拿手杖的手看不见了,掩入了长袍的衣褶之中……还拿着那把号吗?埃勒里看不清楚。但是,他能看得出来,而且看得很清楚:这个人影的确是马车上的那位老人。当埃勒里登上山顶的时候,老人开口说话了。 如先前一样,他说的是英语,同一种口音奇特的英语传入了埃勒里耳中。令人感觉奇特的与其说是口音,倒不如说是语调。他在说什么?埃勒里蹙着眉,全神贯注地听着。 “言语与你同在。”① 他肯定是这么说的。但是……他说的那个词也可能不是言语,而是眷顾,或上帝。而且发音时在节奏上有一处明显的停顿,听上去很像是Wor’d②。要么…… “世界?”埃勒里边想边自言自语道。 老人凝望着他,眼睛闪着光:“你是谁?”他问埃勒里。 带来了新的迷惑。他说are的时候,在r的后面肯定有一个短促的停顿,他是就这样说are吗?还是实际上在问Who art thou?像英国贵格会教徒那样把thou发成了更像是thu的音③? ①言语与你同在(The Word be with you),由“上帝与你同在”一语而来。 ②英语中“眷顾”ward、“上帝”Lord以及文中的wor’d音似于“世界”world,以上几个词在发音上与“言语”word相近。 ③“你是谁”的现代英语表达是“Who are you”;古代英语为“Who art thou”;贵格会教徒将“thou”发音为近于“you”的“thu”。 重重疑惑中,埃勒里只对一件事确信无疑——他有一种头晕目眩的奇怪感觉。是不是因为离开商店以后又爬升到了很高的海拔高度,渐趋稀薄的空气对他产生了影响?还是因为疲惫的身体又经受了攀登这座矮山的辛苦?他叉开两腿站着,以稳住身体(要是现在晕倒了该有多傻),很是烦恼地听见自己含混不清地说:“我叫埃勒里——”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老人向前弯下身子,好像要扑倒下来。埃勒里以为他要昏倒了,甚至快死了,本能地伸出双手想搀住他。老人却躲过他的搀扶,径自跪倒在沙地上,扯住埃勒里满是尘土的裤脚吻着。 埃勒里瞠目结舌地俯看着眼前的一连串举动,他确信,老人做出这样的举动若不是因为老糊涂了就是疯了。老人又俯首叩拜,喃喃自语着,抬起头之后又重复了一遍:“埃尔罗伊。” 他的名字被老人用那奇怪的口音一叫,听上去变成了这个词。埃勒里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传遍全身,还带着一股寒意。圣经里不是有什么地方提到过埃尔……罗伊,或是埃尔罗耶,意思是……上帝尝顾,或是上帝眷顾我吗?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他说出自己的教名,老人立刻屈膝拜倒、以奇怪的口音重复那名字——几乎是出于惯性,埃勒里继续说出了他的姓:“——奎因。” 于是,令人震惊的一幕重演了。一听到奎因二字,老人又去吻了埃勒里的裤脚(我的衣边!①埃勒里略感愤怒地想),再次拜匍在尘土中,又一次用奇怪而陌生的方式重复着埃勒里刚刚说出的名字。 “奎南②,”老人说,“奎南……奎南……” ①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九章。另:译文中尤其是以整段、整句的形式出现的仿宋体字,是奎因在半梦幻状态下的一种冥想或是联想,其内容大多引自经文等处。 ②英文中Queen(译做“奎因”)与Quenan(译做“奎南”)在发音上相近。 不过,对他姓氏的这种叫法,倒没有引起埃勒里的联想和震惊。奎南? 老人仍旧跪在那儿不停地咕哝着,说的话在埃勒里听来毫无意义,他的思绪又四处漫游去了。忽然,埃勒里惊诧地发现,自己刚才出于条件反射伸出去搀扶老人的手,此刻正按在老人带头罩的脑袋上。怎么会放到那儿去了呢?当然是无意中扶上去的。天哪!他想,老人会以为我是在为他祈福呢。他忍住了想笑的冲动。这位长胡子元老现在说的话他一点儿也听不明白——老人正用一些无法辨识的词快速地喃喃自语,也许是在祈祷吧。 埃勒里清醒过来了。老人也已经站起身来,握住了埃勒里的手。他那双奇异的眼睛里有某种像是激动(虽然不完全是激动)的神情,还有某种不太像关切(尽管差不多就是关切)的神情。接着,他相当清楚明了地对埃勒里说:“耕耘的时节已成过去,等待的日子也已终了。” 埃勒里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位老隐士在引经据典吗?埃勒里什么也没想起来。那位较年轻的隐士这会儿到哪儿去了? “正是收获打谷的时候,而那大动荡即将临头。” 不,想不起来,埃勒里确定,这些话他听着一点儿都不耳熟。 “你是那第一位吗?” 这句问话在埃勒里耳中不停地回响着。 “第一位?”他愚钝地重复道。 “第一位。他是当我们遭动荡之时向我们走来,并为第二位预备道路的。世界得赞美了。” 这下清楚了——他发Wor’d音的时候,中间是有一个轻微的停顿。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埃勒里也只能看向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重复着:“第二位?”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第二位将会是第一位,而第一位也将会是第二位。一切都已被写下。我们感谢你,哦,世界。” 要是换一个人说出这番话来,埃勒里也许会当它是无意义的废话,或是对某一部伪经的演绎,听过就算。然而这个人——“这位很老很老很老的人”——让人不得不对他肃然起敬,也不得不相信他。 “你是谁?”埃勒里问。 “事实上,你知道我是谁,”那位先知露出了庄重的微笑,“我就是老师。”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阵短暂的沉默。“我都忘了你是外乡人,尽管你的到来是世界必定要跟从的征兆。我们此刻所站的地方,人称克鲁希伯山,而我们的下面,是奎南山谷。这名字你知道,既然那就是你自己的名字。你对自己的一切必定无所不知。”他鞠了一躬。 “我的天哪!”埃勒里想,他把我错当成另一个人了,一个他一直在等待的人。这真是一出由巧合组成的悲喜剧,除了发音相近之外,再没有任何现实的依据。但是,他把我错当成了谁呢?一听到我的名字埃勒里,他便谦卑而恭敬地拜倒了,以为我说的是“埃尔罗伊”——“你呵,上帝,眷顾我啊。”他把我当成了…… 埃勒里无法相信自己想到的。 透过正挣扎摆脱的眩晕,他听见老人——“老师”——说:“我的人民不知道将会发生的神秘之事,不知道正要降临在他们头上的灾祸,也不知道当雹灾把庄稼摧毁在地里的时候该如何救助自己。过去,他们像孩子一样生活。当大火熊熊燃起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 他握紧了埃勒里的手。“来吧,”他说,“留下来守在我们身边吧。” 埃勒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要待多久?” 老人说:“直到完成了你的工作。” 他把长拐杖夹到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仍掩在袍子里,(还拿着那个喇叭吗?真的有个喇叭吗?)在前面轻轻拽着埃勒里,顺着山的内坡向下走去。 埃勒里由此踏进了另一个世界。蓦然呈现在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儿叫出声来。刚刚还身处铺满黄沙裸石的荒漠,一转眼便已置身于遍布草木庄稼的肥沃绿洲之中了。在矮山环抱的盆地里,土地被筑成了梯田,犁出的田垄蜿蜒着自然的等高线。黄昏的静谧中,他听到了悦耳的涓涓流水声,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他看见一道小溪从地下涌出,温驯地沿着为它布好的渠道流淌。很显然,在某位大师神奇的手中,荒漠被改造了,没有一粒种子、一滴水会被浪费。 走过了很长一段山坡之后,他才发现下面有个村落。那里有足以组成一个村庄的房子——有五十幢吧,他估量着。大多数房子都很小,只有几幢大一些,所有房子的构造都极其简单。这时吹来一阵傍晚的微风,他隐约听见了说话声;微风中夹着一股烟味,他看见烟在屋舍上低低的半空中袅袅盘桓着。 是那燃烧的蒿草的气味。 他们还在半山坡上走着,太阳从西边的山肩上倏地沉落了。 巨大的阴影迅速笼罩了整个山谷——老人是怎么叫它的?——奎南山谷。 埃勒里打了个冷战。

>然后在第八天

然后在第八天
作者: (美)埃勒里·奎因
原作名: And on the Eighth Day
isbn: 7513308616
书名: 然后在第八天
页数: 187
译者: 夏愉, 李黎明
定价: 23.00元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