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政治思想史(上下册)》试读:理想国:为后来的情节搭场景


第一部 第2章 苏格拉底与柏拉图 理想国:为后来的情节搭场景 《理想国》的体裁,是苏格拉底与其他一些人的长篇对话。一路行文,语气越来越不像对话,渐至终篇,甚至可视为苏格拉底独白。有评注家断定,我们今天所见的《理想国》必定是由两件作品合成,因为至少十章中的第一章与其余部分太不相像。不过,没有人否认全书有一条连绵不绝的理路贯穿到底。依照《理想国》起头与其余部分的关系,最好的读法,也许是将第一章与第二章看成柏拉图为后来的情节搭场景。搭场景,是直取搭台演戏的意思。《理想国》开首,苏格拉底在比雷埃夫斯(Piraeus)参加一场宗教庆典完毕,走回雅典途中,被克法洛斯之子玻勒马霍斯(Polemarchus)邀至其家,与一群朋友见面。克法洛斯招呼苏格拉底。克法洛斯自上次看过苏格拉底以来,似乎又添了好些年纪,两人寒暄,随即谈到老年是何滋味的问题。讨论之中,柏拉图让我们了解克法洛斯许多事情,以及他对自己这一生的回顾。克法洛斯以其良知笃行,好好过了一辈子。他真话实说,有债必还;他与他认识的其他老年人不同,并不以年华消逝、青春之乐不再为憾,对少年后生也没有心怀妒忌。他是生意人(历史上有个克法洛斯,以制造盾牌为业),在祖产亏减之际继承祖业,反亏为盈,展望来日,传给子弟的家财虽然不如祖父传给父亲的规模,但将会多于他自己当初继承之数。他这辈子不必白手辛苦挣钱,内心从来不必经历要不要说谎欺骗或使诈作弊的挣扎,到头来也没有变得爱财过度。他听过作恶之人死后受罚的故事,但他回顾此生,自信并无思来生而心惊的理由。他面对死亡而心宁神静,苏格拉底感到可佩。 克法洛斯之善,在于做人处事一以贯之。他奉行生意人的伦理,该给即给,应还即还。他善尽他对他人与子弟的责任。苏格拉底那天与他见面时,他正在向神供奉牺牲,因为他对神也不想有什么积欠。要说他有缺点,就是他对自己奉行的伦理并不是非常有反省能力,但苏格拉底对此并无非议。苏格拉底请教他何谓善,克法洛斯答说,善是说真话,帮助朋友以及有欠必偿。苏格拉底婉言设想,指出可能有些情况,他这个定义会出问题,例如一个朋友借给你一把刀子,后来他发疯,遇此情况,归还刀子是不是正义呢?大概不是,因为那样很难说是帮助朋友,虽然的确是有欠就还。克法洛斯陷此困局,转不出来,苏格拉底也没有逼他,反正克法洛斯有更要紧的事,他拜神尚未结束。一望而知,这一席之谈必有后话。果然克法洛斯交代在场的年轻人接话,即悄悄退下,从此未再露面。我们可以假定,一场得体的拜神仪式并非可以潦草而就之事,因此,台上继续演出戏文之际,至少有一部分时间,台下同时在拜着神[可能是色拉叙马霍斯(Thrasymachus)发言那段时间,因为他在许多方面都与克法洛斯相反]。 场景如此铺排,堪称迷人,但也有引人困惑之处。克法洛斯向苏格拉底提到,人到老年,至乐之一是智慧的交谈。然而柏拉图没有让克法洛斯留下来多谈。柏拉图甚至一开始设计场面,就准备他提早离场,我们看见他在一张椅子里休息,脖子上围着拜神的花环;不言而喻,克法洛斯那件要紧的事情还没有忙完。克法洛斯被提早打发,因为他不是值得效法的范例。《理想国》全书谈正义,柏拉图可以说:所谓正义,当如克法洛斯,他一生可佩,大家应该见贤思齐。结果,克法洛斯退场,一个毕生身体力行其信念者具备的道德权威随之离去;如此一来,正义必须另外觅求,不是向过去,而是求之于当下。打发克法洛斯的另一用意,可能是告诉我们,人已不再能寄望众神来解答我们应该如何安排人生。宗教已不再是舞台主角,宗教已经失去它曾经拥有的道德权威。老年人与众神有何高见,仍然值得一听,但必须检视他们是否言之有物。凡事不能以表面定价值。 克法洛斯既去,智者派色拉叙马霍斯(Thrasymachus)代之。色拉叙马霍斯登场,也经过细心布置。对祖传智慧与众神智慧的弃绝,意在告诉我们,世界已经迷路。道德权威不再济事,一切都陷入疑问,而问题没有明显的解答。对这样一个世界很危险的是对复杂问题叫卖简单答案的人,最危险的,则是自称以一个答案解决诸多困难问题的人。色拉叙马霍斯代表这两种危险。强者的利益就是正义,不正义稳赚不赔;牢记这一点,人生就挺单纯,你会畅行无阻,从来不必三思。色拉叙马霍斯被苏格拉底痛驳一顿。强者要你做一件事,而这事显然不合他们的利益,你怎么办?照他们的话做,对不对呢?色拉叙马霍斯巧辩说,统治者,作为统治者,是决不犯错的。数学家在犯错误的时候,我们不会叫他数学家,同理,统治者犯错的时候,就不叫统治者了。说到这里,苏格拉底迎头痛击。苏格拉底说明,一种技术,例如行医,是为了病人之益,不是为了图利行医的人而运用的。大夫与病人之间的关系是上对下的关系(大夫下命令),但大夫心中所存,是病人而非他自己有何好处。由此可知,技术是为了对它的对象有裨益而运用;统治是一种技术,因此其目的是被治者的好处,不是统治者的好处。所以,弱者的利益叫正义,不是强者的利益。色拉叙马霍斯不肯轻言放弃,后来才承认失败。不过,与克法洛斯不一样,他没有被打发,他被驯服之后,留在现场,但噤声至终。留克法洛斯而去色拉叙马霍斯,可能更有道理一点。色拉叙马霍斯不折不扣是柏拉图鄙视的那种伪哲学家。苏格拉底解决了他之后,他真的应该吹胡瞪眼怫然而去才对。克法洛斯应该留下来,倒不是为了亦步亦趋应答苏格拉底接下来的所有论证,而是在苏格拉底为年轻一辈阐述真正的正义时,在一旁点头烘衬,表示“然也,然也”。但实际的演出是克法洛斯退场,色拉叙马霍斯留下。 何以如此?答案可能在年纪。归根结底,苏格拉底在《理想国》提出的正义理论是一种克己理论。克法洛斯其人,七情六欲俱已销尽。克法洛斯向苏格拉底提到,老年好处多多,其中一个是不再活在情欲的专制底下,自由了。克法洛斯有此认识,就“老子不可教”了。他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克制。色拉叙马霍斯仍然精力充沛。我们必须假定他内心仍然有个值得克制的东西,苏格拉底鞭笞他,使他就范,意思是要告诉在场诸人,那东西是有办法置于控制之下的。色拉叙马霍斯在乎钱,不给他钱,他就拒绝告诉大家什么是正义。苏格拉底身无分文,在场诸人自愿合资代他出钱。这笔钱,色拉叙马霍斯也没有白拿。他的见解素有值得一听的名气,我们可以假定他在这样的讨论里向来颇能发挥所长。色拉叙马霍斯是世故之人。他自认特有知见,这知见看起来是根据政治世界的经验为基础,是持之有故的:你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发现所有国家事实上都分成强者与弱者,不管这分别如何美言掩饰。色拉叙马霍斯之见,有点像政治学,亦即目光透过表面,看见真相。在这场对话里,色拉叙马霍斯的说法不曾被真正驳倒。苏格拉底对他的反驳纯粹是形式上的辩驳。柏拉图要我们认为色拉叙马霍斯的知识劣于真哲学家,但色拉叙马霍斯的说法在实质上完整无损。柏拉图可能有意让我们认为色拉叙马霍斯关于政治的说法,在实质上是正确的。其实,柏拉图自己在《理想国》第九章讨论不完美的统治形式时,就回到一种权力论上去。他对色拉叙马霍斯抱持异议,不单因为色拉叙马霍斯像所有辩士一样兜售虚妄的观念,是危险人物,更重要的是,在何谓正义这个问题上,色拉叙马霍斯声称看透政治表象,直揭真实。色拉叙马霍斯说,强者的利益就是正义,即使这利益被公开宣布是公众的利益。色拉叙马霍斯所称之知,是有关世态之知,却不是日常之知,亦即一般人的日常认知还不到这一层。在《理想国》里,苏格拉底也声称有穿透表象之知,所以柏拉图必须拈出真真知,以有别于色拉叙马霍斯的假真知。争辩至此,有点复杂起来。我们不妨记清楚,在柏拉图,知识有三级,而非两级:第一,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所具的普通之知;第二,色拉叙马霍斯之知,此知避开了普通人所受的误导欺骗;第三,真知,超越色拉叙马霍斯所见。 无意之中,色拉叙马霍斯说中了自古以来总是在国家间引起麻烦的一个问题。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样子;强者往往不会明白宣布他们所说的正义其实是他们自己的利益。人总是有法子将信息弱化。意识形态很容易粉饰权力的现实,权力又总是能找到代理人。这国家谁在统治,是个根本问题,想探达这问题的根本,有时十分困难。我们经常忘了,政府的压迫并不是引起不满的唯一问题。不知道真正是谁在主事,每每也会造成疏离感。如果台面上统治的人其实只是别人的代理人,则不满加上挫折感,情况会更严重:我受到这种对待,结果我连谁这样待我都不知道。色拉叙马霍斯以来的政治学,尤其是近代政治学,十分关心这个问题:真正在统治的是谁?柏拉图《理想国》刻画的理想国,设计宗旨就是要将权力的种种现实摊开明讲。理想国由护卫者统治,人人也看得见他们在执行统治。财富与影响力这类“非正式寡头统治”在《理想国》里没有位置。统治国家的是护卫者,一清二楚。柏拉图知道家族、世袭阶级以及财富形成的阶级每每是国家政权里权力悬殊不均的肇因,《理想国》的政治工程就是要化解这问题。统治者不得有财富,不能有家庭生活,因而能控制其他人的财富与家族对国家带来的不良作用。理想国里的军事阶级,则被规定严格服从。政治风波如果是指自然生出的冲突,或指冲突引起的风波,则柏拉图的理想国里没有这种政治。柏拉图并不是要终止家庭生活,也不是要防止人去爱名逐誉,而是要设计一些安排,依照这些安排,家庭生活与爱名逐誉变成国家统一之源,而非分崩离析之因。 色拉叙马霍斯遗而未解的最后一个难题,是国家分裂的问题。人世间所有的国家在本质上都不是“一国”,而是“两国”。同理,所有城市都是分裂的。柏拉图有两个法子,一是构思一个国家,在这国家里,那些分裂的原因消除殆尽;二是构想分裂之因仍在,但不导致分裂之果。他选择第二途,做法是如果不能避免分裂之因,则确保其分裂之果是造成被统治者分裂,而不是分裂统治阶级。他与亚里士多德同样紧紧把握一个原理:政治不安定的原因是统治集团不团结。但柏拉图添加一个转折:政治稳定的理想方子,是上位者团结而在下者分裂。社会上的物质财富既然全由被统治阶级拥有,他们尽可以为财富去争去吵个不休不止,只要财富不是集中于太少人手中。荣誉亦然。荣誉之争如果局限于永远不能登上国家最高位置的军事阶级内部,他们就不可能与已超乎这类竞争的统治者相争,而且军事阶级除了战场,难言团结。剩下的问题,就是找到一个能保持统治集团自身团结的原则。柏拉图认为他找到了,那就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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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政治思想史(上下册)
作者: (英) 约翰·麦克里兰
原作名: A History of Western Political Thought
isbn: 7508646118
书名: 西方政治思想史(上下册)
页数: 848
译者: 彭淮栋
定价: 118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