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的土地》试读:究竟是什么成就了希特勒?

美国人常常有这样一种印象,好像魏玛共和国的垮台、纳粹的骤然崛起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引爆都发生在一个陌生而隔绝的国度。很少有人会停下来问问,有哪些美国人亲历过这些事件,他们对此如何看待和报道——不论其立场是出于工作职责还是普通的好奇看客,而这些报道对于美国人看待当时的德国又有什么样的影响。 如今,人们都普遍认为希特勒的意图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而他所奉行的政策也必将导致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屠杀犹太人的暴行。大部分人都觉得很难想象,在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之间,在德国生活或者过境的美国记者、外交官、演艺人员、社会学家、学生以及其他各色人士居然没能立刻看清并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毕竟,他们坐在最前排的席位,可以从最优越的视野注视这起20世纪最戏剧化的事件。其中一些人不仅远远观察过希特勒,还和他有过近距离的会晤和交谈,目睹他从一个慕尼黑的街头煽动者变成后来权倾柏林的独裁者。对这些人来说,希特勒不是某个抽象的邪恶化身,而是一名真实生活里的政客。一些美国人很早就开始研究他,也有些人等到他上台之后才开始留意。即便是那些没机会接触到他的人,也亲眼看见了他的所作所为导致的后果。 不过这些人对德国和希特勒的解读也大相径庭。他们中有人亲眼见过希特勒,认为他代表着一股原始力量,并拥有某种能够煽动德国人民情绪、激起他们愤怒的神秘能力;有人认为希特勒只是政坛上一个来去匆匆的丑角;也有人在初始阶段对希特勒本人及其作为怀抱同情,甚至一度拥护;还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有着本能的担忧,随即迅速转为全面的警觉,他们意识到希特勒对德国乃至全世界都是一种威胁。 其实不仅美国人不了解是什么成就了希特勒,又是什么塑造了他的世界观,德国人也一样。奥特•施特哈瑟是希特勒早年的追随者,后与其分道扬镳并逃离德国。他回忆起1927年纽伦堡纳粹大会期间与几名纳粹高官共进的一次晚餐,当时,显然还没人完整地读过希特勒的自传《我的奋斗》。这几名高官一致同意,通读过这本书的人可以获得免单的优惠。“结果没人读过《我的奋斗》,所以大家都得自己买单。”施特哈瑟告诉我们。 回顾过去,历史的一步步演变总显得无法规避,而对目睹了这段演变的美国人来说,他们各自的判断也基于多种不同的因素:他们自身的倾向,他们看到的事实片断,并且有时他们只看到自己想看的那部分情节,而忽略那些暗示着相反事实的信号。 舒尔茨着重援引雷德尔在1919年的言论,为的是强化自己后来的论点,即一旦美国与德国再次开战,希特勒的行动就可坐实为战败国民族仇恨激化的必然结果。而另一些美国人则喜欢沉浸于“一战”后美国受到的热烈追捧,他们相信这场战争已经向人们索取了高昂的代价,所以必将留下一记深刻的教训。埃德加•安塞尔•莫勒是《芝加哥论坛报》的竞争对手《每日新闻报》的驻柏林站记者,他回忆说,在20世纪20年代,“大多数在德的美国人都怀有一种合理的希望,认为德国战败后的屈辱、通胀以及其内部的混乱会让大部分德国人认识到再谋称霸欧洲是个愚妄想法。” 像舒尔茨和莫勒这样的记者,还有像凯南这样的外交官以及他的几个同事都不是甫出国门的新人,他们都曾在欧洲各国求学和工作。相比之下,这段时期来德的大多数美国人都是未经历练的年轻人,所以他们的观点不免会被左右,行动也会受到影响。战后的德国不管在政治还是两性行为上,都处在一种旧世界的刻板与战后新世界的极端主义交融的状态,他们也时时为此心醉、震撼并着迷。 正因为美国的角色很特殊,所以在德国的美国人也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尽管美国也是“一战”的参与国,但在后期才加入战争。大部分美国人都极不情愿被卷入到一场新的欧洲世界的冲突中来,因而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情绪非常严重,在德的美国人则被归入一个不同于其他战胜国国民的类别。人们觉得他们的立场几近中立,远不像法国人那样复仇心切,不论就个体还是总体而言,他们更愿意给战败的德国人民质疑的权利。作为旁观者,他们可以跳出来,从这些欧洲大陆上的竞争对手以外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就像生活在其他地方的美国人一样,在德的美国人也喜欢享受特权阶级的生活,他们目睹着这里的物质匮乏、暴力陡增,却往往都能独善其身。他们彼此间密切交往,一起庆祝感恩节和其他节日,享受旅居异国的生活方式,同时也关注身边大事。当时的美联社驻德记者路易斯•洛克纳就曾不经意间提起这段在“美属殖民地”的生活,还有美国记者间“甚至是在那些存在激烈竞争的记者之间”的“令人羡慕的友情”。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之间也常常会爆发冲突,原因是对希特勒和纳粹以及对德国的军备建设可能带来的隐患意见不合;他们相互间的妒忌憎恶也不算少见。相比今天的各类使馆,那时的美国驻柏林大使馆还是个相当寒酸的前哨基地,超负荷工作的职员们和他们的配偶常常因为政治观点和其他琐碎的小事争吵不休。政府任命的大使与专业的外事人员以及武官之间也常有摩擦。如果再算上某位大使女儿的丑闻,真凑足了一台好戏。当然这些事在任何一个外交机构都有可能发生,只是在希特勒统治下的柏林城里那无处不在的紧张氛围中,它们被不自觉地放大了。 相比之下,那时驻柏林的美国记者人数远远超过今天,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最多达到过50名。在当时的美国,除了纽约和华盛顿,还有大批市属通讯社、报业公司和日报社向海外派遣记者,并放任他们追踪各自的新闻。无线电广播员也很快加入了这场媒体混战。 作为一名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新闻周刊》的驻外记者,再反观当下媒体行业的整体衰退,我深感自己曾有幸生活在这个行当的黄金时代。但我的那些前辈们在柏林的生活还要有声有色得多。比方说,腓特烈大街和菩提树下大街的交汇口是闹市区的显赫地段,那里有家著名的克兰茨勒咖啡馆,莫勒就在它楼上设立了一个《芝加哥每日新闻》的新办事处。从此,这儿就以美国访客的二楼接待站而闻名,人们可以过来聊聊天,读读美国报纸,偶尔还能指挥一下办事处的秘书。这里不仅仅是家新闻社,几乎已经成了个小使馆。 有许多家喻户晓的美国名人也曾顺道造访新德国——作家托马斯•沃尔夫、辛克莱•刘易斯,建筑学家菲利普•约翰逊,广播员爱德华•默罗,前总统赫伯特•胡佛,黑人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威廉•爱德华•伯格哈特•杜波依斯,当然还有飞行员查尔斯•林德伯格。说来奇怪,对于美国人和其他外国人来说,在那时探访这个神秘的暗黑世界也并非什么壮举。历史学家罗伯特•康奎斯特在1938年曾和他牛津大学的几个同学一起周游欧洲,也顺道走访了德国,他说:“人们都忘记了那时候去德国转一趟有多简单,比去战后的共产主义国家容易多了。” 我对这段历史一向很感兴趣,一直想了解希特勒和他的追随者们是如何在最短时期内做到了对德国的绝对掌控,并将它一步步带进毁灭的深渊。这段历史对包括我家在内的成千上万的家庭都产生了直接的影响。我的父母在波兰长大,父亲曾加入波兰陆军并参战,之后他逃到西部,加入了英国指挥下的波兰部队。战后我在爱丁堡出生,随后父母就远渡重洋来到美国,以政治难民的身份开始了新生活,所以我从小就是美国籍,而不是波兰籍。 作为一名外国记者,我曾两次到过德国,第一次是冷战结束前最后几年中的波恩之行,第二次是在20世纪90年代末去柏林。我常常写到关于德国人如何对待纳粹历史遗产的问题,但我必须承认我对在那个戏剧性的时代在柏林工作的美国人知之甚少。当然也有例外,我和我的同事都认识威廉•夏勒,他是《第三帝国的兴亡》的作者。德国统一后,阿德隆饭店经过重建后再次开业,夏勒、多萝西•汤普森以及其他明星记者们经常来此小聚。但我很少探究他们的个人历史。 后来我为了写这本书去和他们接触,才发现他们的故事里饱含丰厚的脉络,不仅让我了解到那个动荡时代里、在漩涡中心的德国工作和旅行的真实景况,也让我得以用一个独特的视角去看待那些历史事件。通过他们的故事,我觉得自己以一种少见的、强烈而直接的方式重新经历了那个分崩离析的时代。只要有可能,我希望尽量和读者分享这些第一手资料,分享这些受访者的视角——不论是回忆录、笔记、信件,还是那零星几位尚在人世的目击者的采访记录。 书里有些故事原先发表过,不过早已被遗忘;有些没发表的手稿和信件存在各地的档案室和图书馆里;还有一些保管在作者的子女手中。拿年轻的外交官雅各布•比姆来说,他在20世纪30年代后期任职于美国驻柏林大使馆,他的儿子亚历克斯是我在莫斯科时认识的朋友,我们那会儿都是驻俄记者,他向我提供了一份他父亲尚未出版的手稿的副本。而书中很多关于在德生活的精彩描述则来自凯瑟琳(凯)•史密斯的私人手稿,她的丈夫杜鲁门•史密斯上尉是第一位会见希特勒的美国官员,那时他还只是一名年轻的武官。 有一点我们要记住,这段历史中的各位见证人在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事件会将德国导向何方。确切来说,制定犹太人大屠杀详尽计划的万湖会议远在1942年1月20日才召开;德国陆军才刚刚开始在东线战场遭遇第一次严重溃败;而此时由于珍珠港事件爆发和希特勒对美宣战,遗留在德国的美国人正在大批撤出。当然,美国人有大量机会目睹或耳闻纳粹政权对犹太人以及任何所谓敌对分子的大肆迫害,他们亲历了“二战”初期希特勒的节节胜利,也读到过有关大屠杀的早期报道。其中不少美国人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远见,也有一些人畏缩不前,转移视线,个别人甚至公开倒戈,与纳粹为伍。 本书主要关注的是“二战”和大屠杀前夕在德的美国人这一特殊群体的视角和经历。作为记者,我有幸参与报道了近代的几个大事件,例如苏联解体和中欧剧变,我明白要在一段颠簸的历史时期厘清风云变幻,并就置身其中的人们该如何行动提出正确的道德指引,有多么困难。即便身处风暴中心,你还是可以继续惯常的生活,只是时不时地需要自欺欺人,尽管种种畸形、荒谬和不公正的事儿都一眼可辨。 我不会急着给这些在希特勒的土地上生活的美国人下任何定论,我的重点是在讲述他们的故事,假如有可能,我想让这些故事自己来说话。对这群美国人的历史评价,他们的是与非,他们的道德罗盘是完全精准还是彻底失衡,都应该从他们的自身经历出发,而不是由我们凭事后聪明妄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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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土地
作者: [美]安德鲁•纳戈尔斯基
副标题: 美国人亲历的纳粹疯狂之路
原作名: Hitlerland: American Eyewitnesses to the Nazi Rise to Power
isbn: 7229086035
书名: 希特勒的土地
页数: 318
译者: 吴 冬, 姚小菡
定价: 39.80元
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出版年: 2014-11
装帧: 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