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宇宙》试读:引 言 2DWORLD

就这本书而言,我与其说是作者,不如说是编者,我与对页上的生物一起创作。他的名字叫尼德杜,居住在一个我称之为“平面宇宙”(the Planiverse)的二维空间中。平面宇宙的发现(很多人仍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这个引言就是要讲述这个故事。 第一次接触,发生在我们的大学里,仅仅一年以前。当时我和学生们正在运行一个称为2DWORLD 的程序,这是连续好几个学期实施的一个课程项目所取得的成果。这个程序最初的设计目的,是让学生们体验科学模拟工作,参与大型编程项目,但2DWORLD 中很快出现了生命。当时本来是尝试在二维中模拟物理学。例如,一个简单的圆形二维物体,由亿万个二维原子构成。 这个物体具有质量(取决于其中原子的类型和数量),可以在这页纸所代表的二维空间中移动。二维空间与这页纸不同的是,它完全没有厚度,这个圆形必然永远被限制在里面。我们可以进一步想象,这个空间中所有的物体都遵循类似于地球空间中的定律。因此,如果我们把这个圆形轻轻向右边推,它会向右移动并持续移动下去,在一个从这页纸延伸出去、远离你当前位置的空间中,一直以匀速向右移动。最后,在这个想象的平面中,它会一直移动到比地球本身还远的地方——当然,除非它遇到了一个类似的物体。 这种情况下,两个物体彼此接触,会出现物理学家称为“弹性碰撞”的现象。我们将看到,两个物体在压缩形变达到最大的一瞬间之后,彼此朝相反方向弹开。根据我们三维宇宙中另一项著名定律,这两个圆形碰撞之后的总能量与碰撞之前的完全相同。它们的运动轨道决定了必然会发生碰撞,不可能彼此错开。二维世界中没有“错开”的空间。 要在计算机屏幕上显示这类物理现象并不难,很容易写个程序,让两个圆形做出我之前描述的所有行动。当然,如果这些圆形是由原子构成的,编程人员的工作量要大得多,程序运行时,计算机的工作量也要大得多。但完全可以写出这样一个程序,并在屏幕上看到运行结果。 这个名为2DWORLD 的程序,正是这样出现的。根据这个项目的安排,第一阶段,学生们在我的指导下,不仅在2DWORLD 中加入了一组简单的物体和动量相关定律,还把它扩展为一个环绕恒星运转的行星系统。第一个学期结束时,学生们讨论着一个他们命名为“阿斯特里亚”(Astria)的行星。他们打算为这颗行星设置一定的表面地理条件,甚至让一些称为“阿斯特里亚人”的生命居住在上面。但我把他们的雄心壮志扼杀在了萌芽状态;这个学期即将结束,他们很快就要迎接期末考试。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细节只是异想天开,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编程能力。不过,2DWORLD 程序看起来非常精巧有趣。我尤其印象深刻的是,其中有些东西很像是大量刚刚开始形成的恒星所构成的星系。我确实认为这个项目非常成功,也很庆幸我把这个物理空间的维度限制在二维。这样才能成为有意义的模拟练习,而不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我相信,参与这个项目的学生们,对于其他领域的知识与计算机科学之间的交互作用,尤其感兴趣。他们阅读了大量物理学和工程学方面的内容。此外,为了让他们感受一下怎样把各种片段融合成一个整体,我让他们读了艾伯特的《平面国》(Flatland)、欣顿的《平面国插曲》(An Episode on Flatland)、伯格的《球面国》(Sphereland)。这些科幻著作都各自建立起了一个居住着二维生命的二维宇宙。这些补充阅读材料,为学生们播下了未来进一步发展的种子。 在下一个学期中,我让班里的学生编程模拟捕食者–猎物模型,还有其他一些任务。但学生们对于2DWORLD 仍然兴致勃勃,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让这个项目继续进行下去。在那个学期中,他们继续完善阿斯特里亚行星,在表面上设定陆地和水,甚至尝试制造出生活在水里的简单生物,其中一些可以“吃掉”另一些。于是我终于有机会模拟捕食者–猎物之间的关系,虽然方法与最初计划的有所不同。我必须承认,这时候我对于这个项目也确实更感兴趣了,不再仅仅抱着专业角度的超然态度。我们待在实验室的时间,经常远远超出了计划中的一周一次,观察这些小生物在它们的二维现实中滑行、猛冲、捕猎、被捕猎。 随即,这个学期也要结束了,期末考试近在眼前。我以为2DWORLD项目会暂时结束,至少会等到下个学期再开始。但考试结束后没多久,我的模拟课上三个比较积极的学生前来见我。他们希望在暑假期间继续进行2DWORLD 项目,甚至不惜为此打工去赚暑假生活费。其中一个学生,生物学四年级的温斯顿•陈,希望为模拟世界设计更先进的生物。另外两个是计算机科学二年级的学生:休•兰伯特想要建立一个“灵活、通用的询问系统”,使人们在2DWORLD 程序运行时可以与之交流;艾丽斯•利特尔有个构想,能使2DWORLD 在更复杂的尺度上运行,同时还能运行得更快。面对这样的热情,我别无选择,只能同意他们的要求。他们整个暑假都可以自由使用项目所需的计算机。没错,我很高兴能继续协调推动这个项目。 回顾暑假那几个月,我意识到,2DWORLD 的转折点就是出现在那时候的。我经常遇到那几个学生在计算机实验室里工作。实验室里有一台新型的大型计算机,连接到同一个房间里的图形显示终端,也与大楼里很多其他终端机相连。一个学生在终端机上测试新的程序,另外两个 在房间中央的大工作台旁边,埋头低声讨论一大堆纸张上的输出结果。我偶尔会走进实验室,问他们是否有什么问题。他们会礼貌地给我看他们正在做的东西,但我最后几乎总是觉得,自己更像是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陈设计的一些生物令我着迷,利特尔做的新模拟系统也令人印象深刻。她的想法是让程序的活动“聚焦”在所模拟的二维宇宙中一小块区域上,这个区域之外的活动只做概算。兰伯特与利特尔紧密合作,开发出一种技术,用文字向系统提问,以了解其“背景行为”——在显示屏上不能直接观察到的任何事物。 暑假结束时,我以为三个学生肯定会分道扬镳。首先他们都要进入实习阶段,其中两个人还会进入高薪的计算机行业。但利特尔决定继续从事计算机科学的研究工作,兰伯特打算在系里担任课程助教。这样的结果令我有点吃惊,尤其是他们两人都申请担任我教的高级模拟课程的助教。我选了利特尔,因为她明显更有决心投身科研学术界,然后我又吃惊地发现,兰伯特会旁听这门课。想到2DWORLD 会再次主导这门课程,实在令我非常惊讶。 其实我根本用不着担心。所有新来的学生都听说过这个项目,其实可以说,他们除了这个根本不想做别的项目。显然,2DWORLD 满足了学生们某种深层次的情感需求。是因为童年时的压抑吗?也许只是因为时代思潮,几乎全世界的计算机学生都热衷于“轨道之战”(Orbit War)、“太空迷航”(Space Trek)之类的游戏。但我还是决定,这门课应该包含一些比较学术性的内容。最初两周我主要教他们怎样生成随机数。 我们慢慢开始进入2DWORLD 项目。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宏大复杂的项目,包含数千条命令。艾丽斯•利特尔花了几周时间让新学生们初步了解这个项目,帮他们找到可以融入2DWORLD 整体的子项目。陈为我们留下了一个相当奇怪的生态系统:目前海洋中存在几种植 物和动物,植物也可以像动物一样是食肉性的。显然,比起在我们的世界中,食肉植物在2DWORLD 中活得更加滋润。此外,陈还创造出一种名为“平蛙”(throg)的动物,有点类似于青蛙。它可以在海洋里生活,也可以在陆地上生活。在其他方面,艾丽斯新的模拟管理系统效果绝佳,我们可以加入新的细节,而计算机运行时间只会略微增加。也许这个因素也和其他因素一样,保证了2DWORLD 在关键的第二年中不至于变得太过庞大笨重。 圣诞节假期之前,我邀请陈来给班里的学生做一次演讲。他利用业余时间为一组新的陆地动物设定了设计参数,其中包括一种假定具有“智能”的生物。我想,对于怎样把智能加入进去,陈并没有很明确的想法。但有两位学生打算进一步发展陈的理念,为此中途改变了他们的研究子项目。芬内尔和爱德华兹两个人创造了一种直立的、大体上是三角形的生物,称为FEC(“芬内尔–爱德华兹生物”的简称)。它沿着陆地(阿斯特里亚表面)上的一维线条移动,行走时轮流伸出和缩回两只脚。它所谓的智能,并不是来源于模拟的大脑。毕竟,即使是艾丽斯的系统,能处理的细节也是很有限的。它有限的思考能力是植入到一个特定的子程序中,参照了人工智能的最新研究成果。在我们进入下一段颇为戏剧化的内容之前,还需要提到另一些为阿斯特里亚做出贡献的学生,涉及气候、原子物理、生物化学、生态系统,等等。这些子项目并不像听起来那么复杂,但每一个都为2DWORLD贡献了一些有趣而重要的内容。 不出所料,这时候,2DWORLD 这个词在大学里传开了。校报撰写了两篇关于我们的文章。大学科学院院长为表重视,专程前来参观实验室。我还保存了当时的输出文件。兰伯特在图形终端上进行演示,此时一只FEC 正笨拙地在屏幕中移动,搜寻平蛙。兰伯特在系统中输入问题。  运行优先询问。 就绪。  文字:聚焦FEC。 这里是FEC。捕猎平蛙。  为什么? 未知:“为什么”。 这时,我回忆起,兰伯特曾经为科学院院长解释过,系统词汇库中没有“为什么”这个词。  描述捕猎。 向东移动,直至遇到平蛙或者海洋为止。  描述为止。 为止包括避开和返回。  描述避开。 避开包括小心里昂姑姑。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院长对此印象深刻,但他脸上偶尔会流露一丝担忧的表情。我能看得出,他和我一样,对于这个2DWORLD项目的学术价值有所保留。上述对话之后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平蛙跳进了聚焦范围之内,细节相当清晰。随后它感觉到FEC 的存在,想要跳走。FEC 很快倾身过去,伸展东边的手臂,把那个生物围在身体和地面之间。FEC 的手臂沿着地面滑过去,用两只手指抓住了平蛙。院长目瞪口呆地看着FEC 把平蛙放进它的嘴里,一点一点嚼成碎片。在2DWORLD 中,FEC 体内就像外表一样,是完全可见的:平蛙的碎片一片接一片地进入紧挨着嘴部下面的消化袋中。 在下一个学期中,2DWORLD 不断发展,直至艾丽斯•利特尔的管理系统也无法 处理更多的功能。现在,阿斯特里亚已经有了大气,地面上的气候模式定期波动,海洋中和陆地上都居住着各种各样的生物。而且,FEC 还拥有可以储存食物的简单地下住宅,可以进行一些关于挖掘或捕猎平蛙的单调对话。 临近期末的一天晚上,我在晚餐后回到办公室。几天后有个数据结构会议,我需要准备一下演讲。我正聚精会神地工作,门口传来一阵焦灼不安的轻轻敲击声。艾丽斯•利特尔走了进来,她的表情看起来紧张而困惑。 “杜德尼博士,系统有点不对劲!一只FEC 说了个不在词汇库里的词。我们查过了,没有人修改过词汇库!” 她看上去很不对劲,说话结结巴巴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氛,戏剧性十足。思路被打断,我感到很恼火,但还是换上一副和蔼老师的表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们沿着走廊前往实验室,一路上我都试着安抚她。 “那个词是尼-德-杜(Y-N-D-R-D)。”她告诉我是哪几个字。 “听起来不像我们平时用的词。” “我也这样想!” 实验室里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发光的显示屏使整个房间沐浴在一片怪异的光线中,我们在终端机前坐下。和艾丽斯一起工作的学生克雷恩,挪了挪椅子为我们腾出地方,我们三个人一起盯着屏幕上唯一的FEC。它把脑袋慢慢地转向右边,然后又转向左边。  运行优先询问。 就绪。  文字:聚焦FEC。 这里是FEC。尼德杜。 “就是这个。”艾丽斯低声说。我们花了几分钟时间讨论怎样处理 这个问题,然后我开始操纵终端机。  描述尼德杜。 尼德杜只是几个字。 克雷恩喃喃地说:“哦,不!”之后他每隔几分钟都要这么重复一遍,但这对于我们的分析没有带来多少帮助。 我们把这段对话重复了很多次,以排除虚假错误。我们认为模拟程序里的一切文字都应该有意义,而这个句子反映的是程序里面没有的某种东西。最后我们认为,这是两个单独的句子拼在了一起,“尼德杜”和“只是几个字”。  尼德杜在哪里? 出现了很长一段停顿。 没有字。  描述字。 描述尼德杜在哪里的字。 情况变得有点奇怪。一般来说,FEC 会描述它相对于行星表面上最近地标的位置。也许附近没有地标。 “艾丽斯,距离这个FEC 最近的生物在哪里?” 我得知这个FEC 西边就有另一个FEC,于是告诉艾丽斯让它往东进入聚焦区域。当它来到屏幕上时,艾丽斯输入:  窃听对话。 你是谁? 我是乔治。你是谁? 我是陈人。 这里出现了FEC 之间设定好的最初三句对话。刚才的小故障似乎已经消失了。 “我想那一直都是乔治。”艾丽斯断言,感觉松了一口气。克雷恩 也一本正经地表示同意。我决定中断眼前屏幕上正在继续的对话。  文字:聚焦东FEC。 这里是FEC。陈人。  聚焦西FEC。 这里是FEC。乔治。  描述尼德杜。 未知:“尼德杜”。 我打印输出这次事故唯一的文件资料,把它从终端机上撕下来,带回我的办公室,并建议艾丽斯和克雷恩今晚就到此为止。我回到办公室,对着打印文件研究了几分钟,然后又把思路转向近在眼前的演讲。那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几天后,我在自助餐厅看到爱德华兹和克雷恩,走向他们那一桌。我发现他们正在讨论“尼德杜事件”。消息已经泄露出去,班上其他学生都知道了。爱德华兹显然认为“只是几个字”这句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意义。 “你怎么解释这个?”他们问我。 我慎重地考虑怎样措辞:“嗯,整体而言,我对2DWORLD 系统所知不多,很难说软件和硬件的故障结合起来是否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也许没有人能说得清。你们也知道,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复杂的程序。另一方面,你们也许可以首先分析‘尼德杜’(YNDRD)这个词的ASCII编码,查一查是不是我们词汇库里现有的某个五个字母的词,因为信号在传输中受到破坏,ASCII 编码出现错误,于是变成了这个词。”克雷恩对 这个建议颇感兴趣,但爱德华兹只是心不在焉地望向自助餐厅窗外。 5 月22 日,我正和家人一起吃晚餐,突然被一个电话打断。尼德杜再次出现在终端机上。 “杜德尼教授?” 艾丽斯紧张地屏住呼吸,告诉我又发生了那种情况。这确实令我相当吃惊,我顾不上继续吃晚餐,答应立即开车到大学去。 一群人都挤在实验室里面:艾丽斯、陈、兰伯特,还有其他几个学生。灯开着,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话。显示屏上有一只FEC,轻轻摇来摇去。终端机正在打印输出大量内容,打印纸随意堆成一叠。 我进来后,房间里突然一片寂静。 “究竟发生了什么?” 爱德华兹大步走向终端机,拿来一部分打印输出资料。“您亲自看一下,老师。”他指出其中一段。  描述尼德杜。 尼德杜你那里是知道但他你不看见你不听见。  我的名字叫陈。 未知:“陈”。描述你。  我是一个学生。 未知:“学生”。描述你。 对话继续进行了几页纸,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我很快看到有一段出现了大量新的词汇。  你在哪里? 阿尔德我在。恩萨纳(Nsana)我们是。  你是二维的吗? 不知道什么是“二维”。 爱德华兹插话指出,系统的提问与回答已经不再遵循正确的语法,现在似乎会使用颠三倒四的句子来回答。我不由得怀疑,学生们随时可能爆发出一阵大笑,因为这是他们在跟我开玩笑。我接着看下去。之前更多你和我在一起。现在少了。  运行系统。 就绪。  聚焦(相同区域,1/2)。文字:聚焦FEC。 现在甚至更少你和我在一起。 艾丽斯从我肩膀后面一起看着这些内容。她解释说:“我们在这里和它失去了联系。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必须让FEC 摇晃的动作慢一点。” “那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知道。 余下大约二十几页纸的打印输出资料,甚至更加奇怪。这是那只FEC 与学生们之间一段完整的谈话。在交流过程中,话语变得越来越流利。那个叫尼德杜的家伙,一会儿描述一个名叫阿尔德的地方,一会儿提出关于我们世界的问题。我努力让头脑清醒一点。显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个程序完全靠自己创造出这段了不起的对话,要么是某些恶作剧的家伙远程连接到我们的终端机,很可能是巴奈特博士的操作系统课上的什么人。 “谁检查过硬件吗?有没有发现远程补丁?” 艾丽斯的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耐心。她回答说,除了这台终端机之外,所有的 输入设备都已经断开了。他们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我目瞪口呆地坐在终端机前面。  描述尼德杜。 陈你是?  不,我是杜德尼。 为什么没有人长时间交谈?  我们正在彼此交谈。 关于什么彼此交谈? 一股干干的金属味道在我嘴里弥漫开来,我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 我们来谈一谈你。 外边你在?  是的。也可以这么说。 灵魂你是?  我们不会把自己称为灵魂。我们拥有实体的三维身体。 “三维”什么是? 那天晚上我一直和学生们在一起。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与这个我们刚刚认识的、名叫“尼德杜”的生命一起交谈,在这个过程中输出更多的打印资料。随着谈话继续进行下去,屏幕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画面。尼德杜的解剖构造,慢慢从FEC 的样子,变成了某种完全超出我们想象的东西。古怪的体内器官有节奏地脉动着。一片片组织在接缝处分开,然后又重新连接起来。我们的FEC 只有两只手臂,这个生物有四只,而且似乎还会定期膨胀和紧缩。尼德杜旁边出现了奇特的植物,紧紧抓住阿尔德的地面。与2DWORLD 模拟程序创造出来的任何东西相比 ,现在这个画面远远要详细得多,而且还具有一种陌生而古怪的说服力,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怪诞了。 虽然我们面前的二维景观出现了变化,但浏览系统和艾丽斯的聚焦系统都能继续工作。我们可以随意浏览画面,仔细观察其中任何部分。 最后,我们与尼德杜告别,关闭了2DWORLD 程序,然后在一片沉默中坐了几分钟。这一令人震惊的事件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每个人都需要缓和一下。当时在场的人包括陈、爱德华兹、芬内尔、兰伯特、利特尔、克雷恩,当然还有我。我讲了一段类似这样的话: “我们刚刚看到的东西,只能说,有可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可能真的是和另一个宇宙的生物交流。但也可能只是个恶作剧,居然有人花费这么多力气就为了跟我们开个玩笑。无论如何,我想现在大家最好一致同意,今晚的事件要保密,直到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兰伯特插进来说:“我想我们应该来个公开演示。” “哦,严肃点。”陈说。 “公开演示恐怕不行:无论结果如何,损失都将由我们承担。如果人们相信这是真的,事情很快就会脱离我们的掌控。转眼之间,这座大楼就会塞满天文学家、人类学家,还有天知道从地球上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人。当然,作为2DWORLD 程序的创造者,你们会大出风头,但你们恐怕再也接触不到这个程序了。如果最后发现这是开玩笑或者恶作剧,我的名誉——当然还有你们的名誉——都会严重受损。我甚至可能迫于压力辞去学校的职位,我们几乎肯定会失去接触这些设备的机会。” “如果我们同意让一大堆科学家组成的工作小组接手这一切。你觉得结果会怎样?想象一下,每个专家都在终端机前面排成一列,提出关于尼德 杜的琐碎问题。想想有关机构会怎么做。如果你是个二维生命,如果你是尼德杜,你会愿意面对一小群有同情心的聪明人,还是没完没了的冷血提问者?”  你好,尼德杜。我是骗子大学的胡说博士。我的专业是精神流体动力学。我想知道,你们的大脑里有没有水。“不,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真的没有选择。我们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每个人都一样。我甚至不会告诉我的妻子!”我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 “同意吗?” 他们认真地点了点头。 之后与尼德杜的接触,有时候会持续八到十个小时,似乎总是通过阿斯特里亚表面上某只独处的FEC 开始。我们不断向FEC 提问,在它描述怎样捕猎平蛙的时候,耐心等待。尼德杜的话语会突然出现在FEC 回答的地方,景色会慢慢自行变换,变成尼德杜在阿尔德上目前所处的环境。随着我们继续接触,这种现象发生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似乎与尼德杜自己的精神状态有很大关联。他曾经告诉我们,他必须凝视“超越空间的空间”,才能感觉到我们的“存在”,然后让他自己的世界再次与2DWORLD 模拟程序重合。 在那个暑假里,我们与尼德杜之间的交谈,足以建立一个内容丰富的资料馆。我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专门的书架,我们开始收集积累打印输出的资料,每次交流都会增加两三个大文件夹。 我和学生们每周开一次会,讨论上周的情况,决定下个阶段向尼德杜提问的主题。而尼德杜经常带我们到附近一些地方去,为我们解释各种各样的细节。我想他并不能充分理解人类视觉的全面性。他会假定,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阿尔德蒸汽机的内部),我们也同样看不见。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也有时候,尼德杜不是为我们解释附近的物体 ,而是讨论天文学、动物行为、阿尔德人的道德观、阿尔德人的金融体系,对于有些话题,屏幕上的画面没有什么用。还有一些时候,他会向我们提出问题,详细询问关于人类、地球、我们的宇宙。与尼德杜接触的第一周,时间仿佛一晃而过。他离家开始旅行,时间将持续两个月,虽然中间会中断几次。这次旅行的目的很难解释,和尼德杜所说的“超越的知识”有关。无论如何,他刚好选择这段时间去旅行,对我们来说是件幸运的事情,因为我们会看到阿尔德的很多方面,居民、科技、文化,等等。也许,尼德杜热衷于“超越”,使他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对于我们的模拟程序来说,他会成为一个很棒的目标——阿尔德与外界连接的纽带。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接触会持续多久。空气中弥漫着担忧的气氛。这一切出现得如此突然而又神秘,也许会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与此同时,在实验室外面的世界中,情况不怎么顺利。开始有传言说计算机科学系正在发生怪事。确实,很快出现了第二波关注。主要是因为有个学生宣称我们已经“与另一个世界接触”。而大学只要看到全球发行的著名小报上的标题“教授发现平面世界”就已经足够了。就在几天内,大学校长直接给我们系主任传了个话。我必须立即停止所有的试验。系主任以他和蔼的方式劝我说:“哎呀,老兄,无论你究竟在做什么,停止吧!” 是服从学校的命令,还是出于求知欲继续接触阿尔德,该做出怎样的抉择令人左右为难。最后我决定在早晨一两个小时的秘密对话中,继续我们的“试验”。为了避免吸引别人的注意,我们一个个单独进入实验室,接触过程中一直关着灯。 对话一直持续到8 月4 日早晨,然后一下子就突然结束了。在之前的接触中,尼德杜已经横穿了阿尔德大陆上中央高原的一部分。距离一个古 代阿尔德人宗教相关的地标不远处,他遇到了另一个阿尔德人,名叫德拉布克(Drabk)。与这个生物多次会面之后,尼德杜宣布,他的旅行到此为止了。在这个时候,基本可以认为,我们与尼德杜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友谊”:他总是愿意与我们分享信息,很热心地想要了解地球以及地球上的居民。但在倒数第二次对话中,他完全没有表现出这些特点,那次接触几乎刚开始就结束了,他声称有些事情需要保密。 最后一次对话时,尼德杜在德拉布克缺席的情况下,和我们谈了几个小时。但就在德拉布克出现之前,尼德杜表现出明显的变化。之后,尼德杜再也没有和我们交谈,直到这次接触的最后阶段。我们不会再谈话了。再谈话没有好处。  但我们还想从你那里了解更多东西。 你们不能了解我。我也不能了解你们。你们没有知识。  什么知识? 超越了“超越现实的现实”的思想的知识。  如果我们学习你们的哲学和宗教,会不会有所帮助? 这与你所谓的哲学或宗教无有关系。如果你只跟着思想,你永远不会发现思想之外的惊奇。  什么惊奇? 未知:“什么惊奇”。  聚焦FEC。 这里是阿道夫。等待平蛙。 从那时起,虽然我们试着让尼德杜出现,但只会得到普通的讯息:未知:“尼德杜”。虽然我们与阿尔德和平面宇宙的接触,已经带来了一定的 公众关注度,但并没有人真的期待可以重新建立起联系。于是,对于2DWORLD 程序的兴趣,又回落到之前的水平。艾丽斯,目前正在完成她的毕业作品,有时候会从磁盘里加载程序,玩上一会儿。我相信她是希望再次与尼德杜接触,我也相信,她再也没能做到。她再也没有气喘吁吁地来到我的办公室门口,这大概是因为我们人类没有“超越思想的知识”,无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管怎么说,我鼓励艾丽斯把2DWORLD 程序记录下来以供发表(省略所有涉及尼德杜和平面宇宙的内容)。也许某本畅销计算机杂志会感兴趣呢。 至于我,我从大学生活中抽出一些时间,记录我们的“试验”中展现出来的二维宇宙。我基本上是把文字记录整理成条理清晰的章节,每一章专门记录接触中某个阶段。使用“整理”这个词,是因为直接引用的文字只有一些很短的片段,余下的都是概括总结和描述说明的内容。一些更为技术化的细节,尤其是科学技术方面,会放在专门的文本框中,对技术没兴趣的读者不妨跳过去——至少第一次浏览这本书时可以略过。但我愿意相信,很多内容对于这类读者来说也是简单易懂的。 虽然这篇引言的篇幅已经很长了,但如果不试着解释一下去年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无法结尾。首先,我必须说明一点,很可能在读者看来是显而易见的一点。我对待阿尔德是严肃认真的,我相信它的存在。具体存在于哪里?我想,并不在我们的宇宙中,所以并不是什么与我们存在特殊关联的地方。在这方面,我唯一的参考就是广泛了解现代数学构成的概念模型。并无充分理由可以证明我们的宇宙是唯一的宇宙,也没有理由说明,为什么其他可能存在的宇宙一定是三维的,而不能只有两个物理维度。 那么尼德杜是怎样出现在我们的计算机中呢?这个问题促使我把想象力发挥到极限。唯一比较可信的答案,是基于所谓的“重合理论”。如果 你愿意的话,可以类比为把一只振动的音叉放在另一只不振动的旁边,看会发生什么。如果两只音叉尺寸相同,静止的那一只也会开始振动。两只音叉不需要以同样的材料制造,甚至不需要形状完全相同。如果可以写下两只音叉中包含的所有信息,我们会发现,在少数几个重要方面,信息是重合的,而所有其他方面都多少存在区别。尤其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二个音叉的信息中,不会出现描述第一个音叉振动情况的信息。暂时忘掉共振的理论,想象一种神秘的力量,把第一个音叉的振动信息填入了第二个音叉相关信息中所缺少的部分。 也许,2DWORLD 模拟程序复杂到一定程度后,也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的“平面宇宙”与尼德杜的二维宇宙,在一些重要方面彼此重合,后者使前者开始振动,于是说出:尼德杜只是几个字。 甚至连尼德杜的母语也翻译成了我们的语言,虽然文字顺序混乱而怪异。芬内尔–爱德华兹生物(FEC)的智能程序是否以某种方式与尼德杜的大脑交流?兰伯特的询问系统是否以某种方式与阿尔德人的语言中心相契合? 我们可以继续无休止地思考实际的相关机制,但很可能会走入死胡同。豁达一点,我还是写到这里为止吧。继续思考也没有什么意义。 A. K. 杜德尼 牛津威萨姆庄园 1981 年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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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宇宙
作者: [美]A. K. 杜德尼
副标题: 与二维世界的一次亲密接触
原作名: The Planiverse: Computer Contact with a Two-Dimensional World
isbn: 7115392897
书名: 平面宇宙
页数: 284
译者: 于娟娟
定价: 35.00元
出版社: 人民邮电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