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惧，去时无伤》试读：隔空致敬

半夜，樱桃打来电话，声音疲惫地说：“过来喝酒。” 樱桃家很远，我到的时候她已微醺。我在她旁边的空酒瓶上踢出一片空地，挨着她坐下，闷头先吹了一瓶。她不看我，不声不响地喝她的。 很多年以前，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樱桃看了一个鬼故事，非要讲给我听。凌晨时分电闪雷鸣，雨点从特意留着的窗口洒进来，我们俩湿漉漉的，跟樱桃那个鬼故事的开头一模一样。樱桃不敢讲，我不敢听，我们俩突然想要喝酒壮胆。那是第一次喝酒，喝一口就苦得皱眉毛。我问樱桃：“还怕吗？”她说：“更怕苦。” 渐渐地，喝酒就成了我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剪坏了头发想死的心情、吃胖了腰围不敢出门的懊恼、想换工作的左右为难、被朋友背叛的痛彻心扉……苦酒入喉的瞬间，我们总能想明白，在这一秒之前既成事实的那些纠结和痛苦往往都带着我们对尚未发生、也未必会到来的最坏结局的恐惧。无论走进什么泥淖里，纠结着不肯走出来便是苦上加苦。 樱桃把手心覆盖在我的手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说：“我和桦南分开了。” 几年前的一天，樱桃在电话里的声音像个少女：“下楼吃饭，帮我看个人！”我知道这个丫头是要恋爱了。恋爱的女人，眼睛格外地神采奕奕，声音也透着清甜。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桦南。餐桌上，桦南体贴地帮樱桃拖椅子、摆餐布，用公筷为我布菜；席间他不时讲着各种奇闻异事，在樱桃听得入迷忘记吃东西的时候，他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子，给她夹一大块去了香菜的鱼。 饭饱，我们沿着马路踱步，走过一家蛋糕店，里面有我们都喜欢的鲜奶杯。桦南走过去买走了最后两个。可能放久了的缘故，一杯杯顶的奶油已经略微地变形了，另一杯花朵美艳地开放着。桦南把完好的那个给我，笑着把残损了一角的花朵递到樱桃的嘴边。 在我看来，桦南绝对是个周全的男人：把好的给我，是善待他心爱女人的朋友；把卖相不佳的那个给樱桃，是他心里早不当她是外人。 桦南走后，樱桃笑靥如花地问我：“怎样？” 我说他不错。樱桃不太满意：“怎么叫不错啊，再详细点儿？” 我说：“樱桃，他给我的印象确实好，可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了解他多少。他谈过恋爱吗？几段？分手还是被分手？他为什么离开对方，或者，既然我们都看得出来他这么好，为什么对方离开他？” 樱桃挤着杯子里的奶油笑嘻嘻地说：“我当然问得清楚。” 樱桃和桦南开始交往。他们俩真是模范情侣的样子。 他们一起去旅游，一路上桦南不拍风景也不拍古迹，对着樱桃拼命地按快门。那段时间我的朋友圈几乎被他俩承包了，随便一刷就是各种游历于山水之间的照片。照片上樱桃明媚地笑着，裙角飞扬；他们也请路人帮忙拍合影，桦南小心地把樱桃搂在怀里，表情满足得像拥抱了全世界。 他们一起去健身，回来时两个人大汗淋漓。夏天的时候，桦南让樱桃先洗澡，趁着浴室清凉；冬天的时候，桦南先洗，把浴室洗得热气腾腾再把樱桃叫过去。 他们一起研究美食，对着菜谱尝试各种新奇的吃法。樱桃常常迷糊地把孜然当成胡椒，把味精当成白糖。樱桃把那些怪味的饭菜拿给我尝，我吃了一口就吐掉。她眉飞色舞地说：“难吃吧？他却肯吃，他爱我。” 我不想理会樱桃这种把不会煮饭当成检验真爱的标准的奇思妙想，恋爱中的女人脑子总是不太正常。我冲进厨房煮泡面的空当，樱桃却一直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你上次问我那事儿，我问过他，他什么都跟我说。” “他跟你说什么？” “他认真谈过一个女朋友，很相爱，从刚上大学就开始了。但是毕业季的时候，他忙碌着考研和找工作，每天几乎连吃饭都怕耽误时间，相比之下女朋友就受到了些冷落。然后前女友受不了孤独，说他自私，就离开他了。” 打那开始，前女友成了我们闲聊的话题。 樱桃是那种女孩儿，喜欢刨根问底追着男友问跟前任的过往，细致到每个细节：第一次在哪里吃的什么东西啊，第一次在哪里接的吻啊，第一次在哪里过得夜啊……对于这些事，桦南从来不主动提，但若樱桃问了，他言无不尽。大约他觉得樱桃像个渴望糖豆的小孩子，每听到一个故事就咂摸出甜味，没有醋意，从来不生气。 那些故事樱桃又讲给我听。我们像刑侦大队的绘画专家那样，根据搜索的片段描摹着前女友的样子，她因此渐渐立体了起来。 一般来说，在每一段闺蜜的八卦里，前女友的形象都不会很高大。女孩儿们常常把前女友意淫成腰围两尺二、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女施主，一说话还带着韭菜盒子味儿的方言；可如果画像成型之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女人像桦南的前女友一样是个柳眉杏眼、千娇百媚的“尤物”，女孩儿们就只能无奈地转而攻击她的性格：自私、强势、任性，不懂得珍惜，永远不知道满足…… 这种无聊的小游戏总是让女孩儿们乐此不疲，明明知道把那个女人定义得再丑陋、再自私，现实生活中她依然可以千姿百媚地生活着。可是这种在男人背后偷偷地丑化着前女友的行为，其实也是一种爱。因为太爱眼前这个男人，觉得他从发梢到指甲都是好的，因而不接受别人说他不好，不接受别人不爱他、抛弃他，哪怕这个人，是因为她的离开而成全了自己的前女友。可怜的前女友们总是躺枪。 我和樱桃也不例外。樱桃常常吃着桦南出差带回来的各种小吃，或者摆弄着桦南送的玩具问我：“你说那谁是不是有病，这样的男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我，竟然还说他自私，我晕！” 我说：“樱桃，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桦南真的如前女友说得那样自私，你会怎样？” 樱桃把吃空的饼干盒子抱在怀里说：“他不会像对待前女友那样对我，我也不会像前女友那样对他。看，我把他吃空了呢！” 我还想说话，樱桃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相信我，我不是像前任那样自私的女人。这几年，他对我千万般好，倘若有天他小小自私一下，就当是我的偿还。而且我相信，真的有那一天，我能比前女友熬得过更多的寂寞，也就等得到她等不到的热闹。” 其实樱桃喊我来喝酒这天之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做樱桃这种女孩儿的朋友，你只能跟她同甘，基本没什么机会跟她共苦。日子好过的时候她每天闹人，传送带一样把她最新斩获的好吃的好玩的给你吃给你用；阴霾的时候她就自己躲起来，你狂打她的电话打到没电自动关机，她都不会吭一声。所以她没找我之前，我已经有了隐约的担心。 我说：“为什么分手？” 樱桃喝了一口酒说：“半年多前，他工作开始忙，工作量多而且压力大，他每天加班、应酬，整个人都累脱了相。我每天做好晚饭等他，有时候等得到，听他回来就把门摔得震天响，跟我抱怨一天遇到的恶心的人、龌龊的事。他把自己倒空了，我却像个装满了污秽的垃圾桶。我跟他说，桦南，能不能讲点高兴的事，你这样我好累。可是他说，你累？你有什么累的？不用工作，天天上网、逛街、玩儿，做饭累吗，有我累吗？我不吭声。大多数时候我等不到他，自己吃了饭，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很孤单，我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电脑音响都开着，还是冷清得不行。我好想跟桦南说话，可是他回来依然是说完他的牢骚就洗澡睡了，我的话都落在心里结成了网。后来，我就跟着朋友聚会，去外地帮学校里的小学妹做活动，跟卖医疗器械的朋友跑医院，快乐了一点。可是桦南知道了不高兴，他说我这么累，你这么闲，你不陪我，还到处玩。我下班回来就想和你说说话，可是你都去陪别人说话了……” 樱桃一口气说了很多，脸红红的。她喝得有点猛了，摇摇晃晃地拿过ipad又挤着我坐下，搜索出一个女孩子的微博给我看。微博上那个女孩有好看的五官，恬静的微笑，怀里抱着胖嘟嘟的宝宝。她老公似乎没有她那么好看，不过一家三口像黄金分割线那样看着舒服。 樱桃眼睛里有点湿，不断地翻动她的照片给我看：“这是前女友。你看她这个包，已经是几年前的老款了；你再看她的衣服，一连几天的照片都是这一件。可是你看她的笑容，简直像公主那么满足，这怎么能是一个自私而不知足的姑娘呢？你看她，她是对的，我才是那个傻瓜。”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好像把前女友身上的劣迹都洗白了。 樱桃接着说：“我以为，她离开他，是因为她自私、太过在意自己的感受。她的微博我偷偷关注了很久，她结婚那天，我在心里暗笑，帅气的桦南和她平凡的老公比起来，我觉得她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我竟然没有想到过，他跟她曾经在一起四年啊，比我们俩的时间长一倍，她未必不如我爱他更多；毕业季的时候，他肯定就跟后来对我这样，忙得昏天黑地，跟最亲的人吐苦水，他难过的时候，别人好过都是罪过。所以她离开，必然是伤了心才走的。她用四年最好的青春买了一个教训，免费卖给了我，可惜我没信。我总以为是她不好，我以为我能比她做得更好，我忘了我们都是女人，我也不是英雄。” 我好久没听樱桃说这么多话。她说累了，有点困倦，靠着沙发懒洋洋地不再动弹。 我拎了一瓶酒走到窗前吹风。今夜的酒够苦，可未必抵得过樱桃心里的苦。 我想起那些我们嬉笑着给前女友扣帽子、贴标签的时光。 我们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他的好会被放大成充盈内心的喜悦，被爱包裹的女人总是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他，为什么会有人不要他。于是离开他的那个女人就被恶毒地诅咒了，她离开的理由不再有说服力。毕竟有些困难，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觉得是轻而易举能克服的。 很少有男人像我们这样恶毒地咒骂自己的前女友，除了不想否定自己的眼光之外，或许因为他们更明白她们的苦衷，是自己的不足带给她们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樱桃说得对，大家都是女人，谁也不是英雄，别人坚持不了的路，你未必走得更长。有些放弃确实是罪不可赦的，但有些放弃也是情有可原的。坚持了那么久才离开，前进和后退都是一道穿心的伤口，敢抽身的女人，或许都是一本可以拿来读一读的教科书。 我拾起ipad又看了看那个笑容恬淡的前任。眉宇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的骄傲，不然也不会对着这家家都有的平淡幸福，笑得这样满足。 樱桃一定后悔没有听听她的理由，比起解读这个女人的无可奈何，她选择自己探索，然后现在在我眼前，烂泥一样地瘫软着。 你总觉得你爱的那个人正在给你打开一条通往幸福的路，你明明知道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跌倒，只是你宁愿相信那是因为他们走得不够坚定，在你看来，路，总是不会有错的。恋爱的女人一旦对自己的忍受力和幸运度表现出超乎自信的狂妄，就会接连不断地受伤。 我一定是喝多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想给前女友们鞠个躬。我隔空举杯，敬，那些眼光独到、有伤口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