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北京还好吗》试读:第10章孤独

深夜十二点,前面的狭窄马路偶有车辆经过。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人行道旁的连翘树丛簌簌作响。宣宜抱着胳膊,坐在花坛边缘,抬头望着旁边的临街公寓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高层有几扇窗户亮着。她不知道云间住在哪一间,但她觉得他应该还没回来。只要守着公寓门厅入口,一定可以等到他。 几天来,宣宜总是想起云间隔着长廊望着她的样子。某种挥之不去的东西让她魂不守舍。她给云间打电话。开始时,铃声几次响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后来,他开始按拒接,铃声一响就立刻挂断。宣宜想象着他抿着嘴唇、紧皱眉头盯着手机屏幕,一次次掐断电话的样子,忽然有些恐慌。就像大三快放暑假的时候,从陆衡那里得知他又去代人考试,她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在学校里四处瞎找,莫名觉得自己终究会失去他。结果,她果然失去了他。 两道刺眼的白光照亮人行道外侧的辅路,宣宜不自觉闭了闭眼。一台白色跑车疾驰而来。辅路靠左停着一台黑色大众,白色跑车毫不减速,车身向右一晃,绕开那台车,冲上人行道,直奔宣宜而来。 宣宜一惊,连忙起身往右边躲,脚下被花坛边的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白色跑车眼看就要撞上她。紧接着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车胎摩擦声。白色跑车猛地向左转,车尾横甩,在行道树前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宣宜扶着花坛站起来,逆着远光灯看见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伤到哪儿了吗?”云间抓着她的胳膊,左右端详了一下。他嘴里一股浓重的酒味,身体有些摇晃。 宣宜抬手扶住他。明亮的灯光中,她发现他目光迷离,脖子上有几处明显的红斑,像是瘀血。“你疯了?”她说,“喝醉了还开车?” “没事。我开车从来没出过事……”云间含糊地挥挥手,忽然推开宣宜,退后两步, “啊,对不起。我记性真差。你这是特意来质问我?还有什么事要问的?” 他眯眼看着宣宜,冷笑一声,身体向后仰了仰,有些站不稳。宣宜伸手去扶他,被他用力甩开。她踉跄了一步,朝他伸出手:“云间,对不起,那天我……” “哟,这什么情况?”跑车那边传来一个甜腻的声音。一个穿着短裙、长靴的瘦高个女孩走过来,挽住云间的胳膊贴着他。“女朋友来捉奸?”她笑着瞟了云间一眼,“这我可招架不住。不关我的事哦。”说着转过脸盯着宣宜看。 宣宜望着云间,忽然明白他脖子上的红斑是什么。云间略显窘迫,歪了歪肩膀,拨开瘦高个女孩的手。“我有事,你先走吧。” “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刚刚在车上还让我明天晚上再走。”瘦高个女孩再次挽住云间的胳膊,柔媚地笑了笑,“这么晚了,我可不敢一个人走。再说,泉公子让我陪你,你把我赶走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云间抽回胳膊,从羽绒服侧兜掏出钱包。“你的小费。”他抽出几张钞票,塞到她手上,把她往前推了一下,“自己打车回去。” 瘦高个女孩停下来,极有耐心地一张张慢慢数了一遍。“才八百啊。真小气。 不过算了,我就当提前下班。”她轻声笑了笑,把钱塞进亮闪闪的手袋。高跟鞋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宣宜面无表情地看着云间。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都没有说话。四周寂静,路上没有车,人行道上也空无人影。过了许久,云间慢吞吞走回跑车,把车停到辅路旁边,熄火下车,朝公寓门厅走去。 宣宜走过来,挡在他面前。“你现在都在做什么?飙车,陪玩,当跟班吗?” “这算什么。就算我去杀人放火,你应该也不觉得意外。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 “对不起。”宣宜垂下头,“那天我太伤心……” “伤心?因为萧颂?唔,我明白了。”云间抬手按着太阳穴,避开宣宜往前走,“我头疼,上楼睡觉了。” “云间,你离开冯思源的公司吧。”宣宜跟在后面,“你还看不出他是做什么的吗?” 云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是怕我真的对萧颂不利?”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宣宜痛心地摇头,“你为什么要这样自暴自弃,自甘堕落?” 云间慢慢转过身,身体有些飘浮。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着旁边的梧桐树。“堕落?你是说刚才那个女人?”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不觉得。这么正常的事。我没有女朋友,并不代表我不需要女人。” 一阵冷风吹过旁边的连翘树丛。宣宜哆嗦了一下,看着他脖子上的吻痕,下意识晃了晃脑袋,阻止自己想象。 云间一手撑着树干,斜眼看着她。“要不你以为呢?我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总不能靠——”他看进她的眼睛里,决定说出口,“靠自己的手吧?” 咽喉一阵酸痛袭来。宣宜咬了咬嘴唇,迈步往路边走。 云间猛然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一下把她按到树干上。“这就受不了了?”他皱起浓眉,目光充满挑衅,“我们这么多年没见,我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不如趁这个机会听我说说。好让你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看看和你想的一样不一样。” 宣宜掰着云间的手,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双手。 “我还没说完呢。”云间放肆地盯着她看,笑了笑,“不如跟我上楼。我现在一个人住,很方便。你要是觉得我花钱找女人是堕落,大可把自己送给我。”他凑近宣宜,酒气喷在她脸上。 “放手!”宣宜愤怒地挣扎,转开脸。 云间哼了一声,紧紧按着她,把脸贴上去。然而,看着她蹙着眉头、伤心欲狂的样子,他终究不忍,不自觉松开她,退了一步。 宣宜呆滞地看着他,忽然一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转身离开。穿过马路边的灌木丛时,她趔趄了一下,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后沿着马路往前走。 云间看着她在路口向左转上东四环,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夜风呼啸,身上冷飕飕的。酒已经完全醒了。左脸一阵热辣的疼,他伸手摸了摸。宣宜的手的触觉依稀留在脸上。 他靠着树干仰起头。马路对面的公寓楼稀稀落落亮着几扇窗。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见天花板的顶灯和模糊的人影。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那些窗户里的柔和灯光让他备觉凄凉。 他想知道,有多少人和他一样,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被这座城市拯救。灯火辉煌的城市。寒冷的冬夜,总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总有人像他一样孤独地坐在路边,或者站在空旷的天桥上。他想象过。某一天,深夜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到自家的窗户亮着灯。看到宣宜抱着一本书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在等他回家。那时,他应该会停下脚步,仰望无垠的苍穹,在期待和满足之间得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太阳穴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他用力揉了揉,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他知道,是他想要的太多。爱如毒瘤。那场大雨引起的热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明天他或许可以去找那个嫌八百块钱太少的女人。可能他会发现,换一种方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快乐。 出租车在小区大门外停下来,放下宣宜,在马路中央掉头,消失在前面路口。 宣宜穿过马路,走上河堤。脚下传来枯叶的轻微声响。卵石路前方亮着一盏路灯,灯光透过玻璃灯罩,照在长满爬山虎的矮墙上。干枯的藤蔓上有一片鲜红的叶子。 她想起从初夏到初冬,去往河边那块大石头的路上,经常看到白色月季从爬山虎的藤叶中冒出来。有时,她会绕到更远的双桥地铁站那边,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秋日傍晚,空气温暖无风。河边向阳的斜坡上,长着遍地的蒲公英、三叶草和野菊花。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朵紫色的牵牛花。有了这些,时间对她来说,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她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一个人留在这条河边,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卵石路到了尽头。她穿过银杏树丛,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河对面,大片住宅楼漆黑一片。远处是微微发亮的夜空,看起来像虚假的幕布。蓦然之间,很多事变得虚假可疑。她在向云间寻求什么?那时,牵着他的手坐在居庸关山顶,她又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 夜风从空荡荡的河床中呼啸而过。她颤抖了一下,抱紧胳膊。即便隔着毛呢外套和针织衫,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三道伤疤的形状和表面凸起。如此丑陋。仿佛在提醒她,十几年来,她对这个世界的敌意。她不敢让他知道,她厌恶热闹的节日,讨厌撒娇的小孩,憎恨毛绒玩具,无法忍受那些温馨的洗衣粉广告和彩色墙漆广告。所有这一切,都在反复告诉她:每个人都爱这个世界,也被这个世界深爱着,只有你除外。 没错。爱且被爱的人,不会躺在黑暗中割开自己的身体。她不愿承认,折磨自己能减轻她的痛苦。失血带来的衰弱和疲惫让她渐渐麻木,让痛苦失去锋芒。当皮肤表面缓缓流出血,她感觉身体深处某个地方终于安静下来了。 桥上驶过一辆车。明亮的远光灯透过河边的银杏树丛,短暂扫过河床,迅速消失。她仰起头。夜空是幽深的藏蓝色,东南方向有一颗耀眼的星星。 她一直没有告诉他,那时坐在山顶,仰望满天繁星,她觉得自己被他拯救了。仿佛终于在人世间得到一个位置。仿佛他们可以凭借各自那颗微不足道的心、那点微弱的力量,互相依靠取暖,活在苍茫广袤的天地之间。 可她错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她想起那座海风凛冽的悬崖。从犬齿交错的海岸线探入大海。背对海风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没有什么可以依靠。 手机轻轻响了一声。宣宜感觉到肋骨下一阵狂乱的心跳。他后悔了吗? 她迟疑地掏出手机,滑动屏幕。是萧颂的短信。足有五百字,铺满整个屏幕。大意是,他母亲即将出国,临走来北京,明天想见见她,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怕勉强她,不管她明天去不去,他都理解。措辞小心谨慎得令她心痛。 她点击回复,却不知道该怎样拒绝。不能找任何借口,不能骗他,只能说实话。但实话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来的。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收起手机,起身往回走。 第二天清晨醒来,宣宜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新短信。是告诉她具体地点,附有地图路线截图。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她靠着床头,犹豫良久,回了一句“收到了”。萧颂立刻回了一条,只有一张笑脸。她把手机埋到枕头下,穿着睡衣下床,打开卧室的门。 孔嘉已经起床了,正凑近卫生间的镜子画眉毛。宣宜一声不响地走到旁边,拿起牙刷。“你们吵架了?”孔嘉瞧着左右眉毛,随口问道。 宣宜握着牙刷,转过脸:“和谁?”她下意识以为孔嘉说的是云间。 “还有谁?”孔嘉狐疑地瞅了她一眼,“昨天晚上去他们那里。萧颂一直坐沙发上发短信,一晚上没停过。你又半夜没回家。” 宣宜慢吞吞往牙刷上挤牙膏。她想象着萧颂在手机屏幕上写了删、删了写,字斟句酌的样子,忽然发觉自己是如此冷酷。 孔嘉放下眉笔,仔细看着宣宜,说:“原来你是去找云间了?”见宣宜低头默认,她轻声叹口气:“你不如给他个痛快。就当放他一马。” 宣宜抬起头。 “我说的是萧颂。”孔嘉说,“你可以自私一些,不用勉强自己。如果那个浑蛋不要你,我帮你揍他,可是……” 她摇摇头,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掉,重新盯着宣宜:“我看萧颂在手机上写了一晚上,也没听到你给他回过短信。” 宣宜打开水龙头,往杯子里放水,开始刷牙。嗓子里一阵酸胀,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不由得张张嘴。如果孔嘉知道他写了一晚上,只写了一条短信,一直到半夜才发出,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可怜的笨蛋? 孔嘉舔舔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走出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宣宜听见门口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端起杯子漱口。喉咙里突然一阵痉挛,她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全身仿佛被灌了某种浑浊冰冷的液体,满腔满体都被堵住了。 镜子里映出卫生间的门。她想起那天他站在这里,彷徨不定地望着她的样子。她放下杯子,撑着洗脸池边缘,一直咳到泪流满面。

>你在北京还好吗

你在北京还好吗
作者: 陆禾
isbn: 7511357601
书名: 你在北京还好吗
页数: 352
定价: 35.00
出版社: 中国华侨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