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维尔》试读:引言(节选)

从很多角度来看,托克维尔都是一个谜。 为什么托克维尔写了《论美国的民主》这本书?如此提问可能有些不太恰当:但事实上,这个问题是理解这部作品和作者本人的关键所在。我们现在已经明白,这部出版于1835年到1840年间的作品不仅仅是关于美国的,作者只是借此机会研究整个现代社会,并审查法国社会的种种罪恶。此外,作者的意图及其作品影响的领域有些模糊,而且饱受争议。对于那些带着乐趣和思考阅读这本已在世界范围内成了经典之作的人来说(尤其是在美国、意大利和法国),作者精心打磨的文字背后隐藏着一些有趣的讯息:他从不一下子表露他的想法。他会反复提出,修改,有时甚至推翻自己的想法。在被他称为“民主”(démocratie)的这一重要的近代现象面前,他的个人立场很难定义:他有时不吝赞美(人的尊严、个人责任、同情心和群居性),有时却又会不留情面地描绘民主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缺点(自私、各自为政、领导人平庸无能、个人物质利益、多数人的暴政、令人感到压迫窒息的天赐国家)。因此,读者不禁要对到底该如何理解民主这个问题产生疑惑。而这恰恰是托克维尔的本意。他和他的导师孟德斯鸠一样,认为“要使人思考,而非叫人阅读”。 于是,细心的读者会提出另一个问题:“托克维尔本人对他所描绘的现象是如何理解的呢?”作者本人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观点隐藏起来,甚至在家中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他把他的草稿交给家人们过目,后者写下批注之后再还给他。有一天,他的两个兄弟之一,爱德华·德·托克维尔(Edouard de Tocqueville)还曾拍拍他的手指,提醒他别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弟弟阿列克西当时正在纠结于法国的中央集权问题和他所谓的美国的行政权力地方化问题,而且似乎忍不住要表露出自己的看法。 “作者应当躲在帘子后面,满足于用确定的事实引导读者,而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们或直接说出来。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爱德华回忆道。托克维尔式的写作中确实有“帘子”的存在吗?为什么要用它蒙住面目呢?这显然是个简单的教学方式:慢慢引导读者,让他们形成自己的观点,就好像他们自己在进行创作一样。托克维尔本人曾多次肯定了这一观念:《论美国的民主》的一个目的是,在不过多影响读者自己的判断的前提下,从情理两方面说服读者。另一个目的是,托克维尔想借此踏上政坛:他于1835年出版了《论美国的民主》第一卷,希望以此当选议员,这个目标直到1839年才达成。1840年他又出版了这本书的第二卷,期望能让更多人了解他在现代政府组织方面的才能,提高他的声望。因此,这本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算作一次行动宣言。并且,他认为要成为一名“伟大”的作者(榜样仍是孟德斯鸠),就必须让社会看清自身的真实状况,将模糊隐晦的事清晰透彻地展示出来:“一本书的成功与其说是取决于作者所表达的思想,不如说是更多地仰赖于读者在读书之前已经形成的想法。”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思考,让我们对托克维尔“背后的想法”(借用他的另一位导师布莱士·帕斯卡的话)有了很大程度的了解。 此外,爱德华的书信内容并不局限在如何教育读者这个层面上;阿列克西隐藏他的观点和偏好的目的是为了使他的思想具有普遍价值,从而使其脱离历史背景和党派纷争的桎梏:  我觉得你对最后一章的干涉太多了。你用你的个人观点将自己全副武装,走进竞技场;你用你自己的原理来解决法国的问题,参与政治问题的讨论人们当时正在就权力下放市镇问题展开讨论;……但你要想想你的书不该被打上1834年这个标签,也不该带有法国特色;你的书要想得到后人的推崇,就必须摆脱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采用上述这一总体理论,有助于在思考社会与政府的问题的同时,让读者取代作者的位置,使后者的导师身份与个人特色消隐于无形;作者应当使读者能够跳出1834年的框架思考。但另一方面,对1834年的法国进行具体分析,又为法国的市镇(commune)和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市镇(township)之间的比较提供了素材。 此外,还要考虑到公众舆论:爱德华对他的弟弟说,七月革命(1830年)之后几年的争论倾向于质疑一切。1789年大革命以来,一切都在变化。托克维尔对此了如指掌,因此他将社会分为了以贵族原则统治的社会与民主社会两种相对立的社会。但是,认真的读者又开始疑惑了: 托克维尔到底赋予“民主”这个词几层含义?三层?五层?还是十一层?……不同的评论家有不同的看法。 然而,该词含义的游移不定在《旧制度与大革命》(L’Ancien Régime et la Révolution)中消失了。弗朗索瓦·傅勒(François Furet)注意到,这与托克维尔本人的立场不无关系。 托克维尔其人也是本书要考察的对象,而且必须要与他的作者身份相区别,也就是说,与托克维尔采用的表达和写作的准则有所区分。今天,我们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喜欢“站队”。而托克维尔作为作者所相信的,或者说,他所告诉我们的,就是“他是中间派”。 “身处相互矛盾的舆论旋涡中心,我尽量暂时将那些舆论在我脑海中产生的赞同或反对的想法或直觉移除出去。”换句话说,原则上要做到既不捍卫传统的君主制,即建立在特权基础上的贵族社会,也不支持其对立方。他对人民主权总是持批评或保留意见,这说明他不是法国式的共和党人(他们通常过于执着于1793年的血腥暴政和非法行为),也并非美国式的共和党人。这就是托克维尔笔下经常谈到,且十分坚持的“不偏不倚”(impartialité,这个词在上面引用的话的前一句中出现);所以,当西尔维斯特·德·萨西(Silvestre de Sacy)在《辩论报》(Journal des débats)上主笔将托克维尔的个人言论中的所谓前后矛盾之处一一列出时,托克维尔本人生起了闷气。因为这是在否定他所坚持的“不偏不倚”的立场。 正如我们所见,一部被视为政治思想丰碑之一的著作居然包含了如此多的不确定!这个托克维尔究竟是何许人?他在表面文章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于是最后回到这个问题:托克维尔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之前我们已经补充指出过一个要点:在《论美国的民主》中,作者不无啰唆地谈及美国之外的一个国家——七月王朝、拿破仑、路易十四和美男子菲利普时期的法国。他对此作了特别说明,表示后来于1856年出版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的重要部分正在酝酿之中。大革命没有创造出法国的中央集权制,并且新英格兰的市镇的做法也应该与欧洲,尤其是法国中世纪的市镇相比较,而君主权力加强所致的中央集权的形成则是之后发生的事。 托克维尔向他的表兄、密友、有时是合作者路易·德·凯尔戈莱(Louis de Kergolay)透露:“尽管我很少在这本书中谈及法国,但我在写作过程中时时刻刻想着法国,仿佛它就在我的眼前……我认为我的书最初能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对法国持续不断、不着痕迹的关注。”我们可以想到1835—1840年的读者如何完美地接收到了这一信息(姑且当作是作者发出的):他们抓住了这本书所隐含的影响力!托克维尔所做的事是一种“幕后”工作人员式的付出。 另外,我们还会想到,这部作品曾是,也一直会是美国本土教育的一个基本标杆,它能帮助美国人理解自己的国家。这其实并不一定是一个矛盾,相反是一个伟大的成功。作者虽然对从外国人的角度谈美国极为在行,但他也从未停止过在文章中向法国人谈法国。这难道仍然是一张面具吗,抑或是应该用托克维尔喜欢的“面纱”这个词来描述?托克维尔笔下的美国首先是我们的镜子,但他的文笔是如此巧妙灵活,让美国显得更像是法国的变形影像。然而我们不能止步于此。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建立了多个“观赏”角度,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文章面向多个对象。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些对象“在文章的预料范围之内”。 因此,要理解托克维尔其人其作,不仅要深究“他为什么写了《论美国的民主》”这个问题的答案,更要思考“为了谁”这个问题。这两个问题综合在一起,解释了托克维尔作为一个与其所在环境所秉承的信仰颇有龃龉的青年贵族,其生平是如何影响他的作者立场和写作技艺的。 在进一步阐释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个回顾。我认为要分析《美国的民主》这本书(我反复翻看了25年了),就要先探讨19世纪的法国自由主义在思想与意识形态层面的发展情况,以便明白托克维尔是从哪些问题出发创作这部作品的。“自由主义”(libéral)这个标签并非不恰当,因为托克维尔本人也称自己为“自由主义者”(一个想要成为“资深自由主义者”的“新型”自由主义者?)。关于这点,早有笔者出版于1997年的著作《消失的个人或法国自由主义的矛盾》(L’Individu effacé ou le paradoxe du libéralisme français)对其进行探究。但是仅仅这些是不够的,还必须对文本进行逐字逐句的分析,解读字里行间的意思,才能试着理解《论美国的民主》这本书与哪些思想和思潮之间建立的某种隐藏联系。因为一般来说,托克维尔不引用任何人的话。当他提起某个人或某个团体的名字时,比如说,《联邦党人文集》(Le Fédéraliste)或杰弗逊,这表示此处并无强烈的意识形态指向!然而,他所在的整个时代处于万家争鸣的状况之下:反革命潮流,代表人物为波纳德(Bonald)、迈斯特(Maistre)、拉姆内(Lamennais);贵族自由主义思想,代表人物为蒙罗齐埃(Montlosier)、夏多布里昂;共和观点,代表人物从斯塔尔夫人一直发展到阿尔芒·卡莱尔(Armand Carrel);空论派思潮,代表人物为基佐(Guizot)、雷暮沙(Rémusat)、罗耶-科拉尔(Royer Collard);与中产阶级结盟的贵族,如路易·德·卡内(Louis de Carné)等。另外,托克维尔的写作离不开一个对他本人及其作品都产生了深远影响的固定源头: 17世纪的道德家(les moralistes);这里就要提到他与帕斯卡,或者更广泛地说,与冉森教派的关系这一问题(或者说,这一传奇)。 本书结合了背景研究与文本解读,因此并不是常见的文本改述或对其他评论文章的再评论。其目的是在作者给出的信息,提供的线索,和他的写作风格的基础之上,对《论美国的民主》进行阐释,即使作者总是以“面纱”示人,并且其言论散落在他的往来书信、手稿和同时代人的见证之中。通过发现文本不同层次的含义和作品针对的不同读者群,我们就能勾勒出托克维尔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就像爱德华·德·托克维尔所说的,“躲在帘子后面,用确定的事实引导”就意味着最后得到一个思维、理性和表达的产物。而作者本人也尝试着在这个过程中说服自己。但是他用什么来说服自己呢? 他请他的父亲埃尔维伯爵(Comte Hervé)、他的哥哥爱德华、表兄凯尔戈莱和他的朋友布什泰(Bouchitté)都来读他的手稿,并且向他们交代了一模一样的话:必须将“民主”纳入正轨,使之得到正视,并更好地驾驭它。我们没有必要怀念贵族时代,而是应该将贵族时代的优良传统转移到被平等(Égalité)这一充满活力,且无法阻挡的价值观所推动的社会。但是这一进程还是对托克维尔造成了些许痛苦。在与古斯塔夫·德·博蒙(Gustave de Beaumont)结伴赴美旅行之初,他在费城颇为感慨地叹息,对于作者来说,要将思想提炼到抽象、宏观和不偏不倚的境界是多么地不易:  我和保皇党之间由于血脉和各种远亲近戚的原因,扯得上一些关系。所以我感到自己或多或少被这个行为在我看来不太光彩,而且几乎一直非常荒唐过分的党派牵绊住了。 如果将这些多种多样的素材集中起来,我们就会明白,要完全抓住《论美国的民主》一书的含义,明智的做法是回到历史学家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对拉伯雷(Rabelais)的作品提出的问题上来:拉伯雷同时代的读者怎样理解他的作品?有哪些现代人的观点是他们想不到的?最重要的是,这些16世纪的读者“从字里行间中读出了什么?”其实,我们贸然抛出今人的思考、感想、偏见未免冲动,毕竟作者的思想包罗万象。如果说这位名叫托克维尔的作者有意在“字里行间”向某些读者传达(有时也是无意的)一些信息的话,那就必须避免与时代脱钩的解读方式。2005年正值托克维尔诞辰200年之际,我们多少次在媒体上读到这句话:“托克维尔,我们的同代人!” 但是本书将远观托克维尔,而非将他当成我们的同代人对待。因为杰弗逊当总统时的美国和路易菲利普统治时期的法国并不肖我们当今的社会。另外,如果要想对他的时代与当代之间的距离有一个概念,那就可以从《论美国的民主》下卷起读。托克维尔在这部分章节中谈及了文学、绘画、建筑、戏剧等。通过阅读这些评论家都避之不及的章节,我们可以了解到作者与他的时代,尤其是浪漫主义文学时期之间的关系(他把他的时代称作为“民主文学”时代):他对艺术和表达方式的批评论调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有些遥远,显得颇为保守。然而,考虑到雨果、拉马丁、沃尔特·司各特、夏多布里昂等文学家,以及文学批评领域的维克多·库赞(Victor Cousin)和威尔曼(Villemain)等都在托克维尔的思考范围之内,他的这一态度成为了本书的关键所在。 然而,我们要明白的是,尽管托克维尔并不是“我们的同代人”,但也不能说他对理解我们的时代毫无帮助。事实甚至是相反的!将《论美国的民主》置于他的时代,还原当时提出的问题,有助于使我们更清晰地认识“我们到了哪一步”和“我们是谁”这两个问题。根据他的一个主要观点:“社会性的权威”(autorité du social,这一观点受到了拉姆内的严重影响),我们今天能够发现公民社会的崛起轨迹,以及向传统国家叫板,争取合法地位的社会群体的发展步伐。强大的舆论与国家,以及政府之间形成了竞争态势,成为社会对于国家的报复,而托克维尔则不停地将这一观点折射到对美国各个群体的分析中去。 在历史解读专家吕西安·费弗尔之后,我们还要提到的是勒南(Renan)在他的《科学的未来》(L’avenir de la science)中说的话:“对事物的真正欣赏是以历史的眼光看待它。”事实上,参观作者的“写作工坊”(他在其中给我们留下了众多手稿和信件)并不是为了贬低他的作品价值;同样地,揭露《论美国的民主》中基本上没有一个原创主题也并无贬损之意。托克维尔孜孜不倦地对他的时代的政治文化,宗教文化和文学中流行的一些观点进行重新构思,最后完成的著作足以碾压大量同时代作品,甚至比肩斯塔尔夫人,贡斯当和基佐的一些优秀作品。 拉科代尔在巴黎圣母院的多次演讲吸引了所有七月革命的精英阶层前往聆听,托克维尔也不例外。这位传道者在这一杰出的群体面前道出了一个真相: 你们也许觉得你们变成现在的样子是靠你们自己?错了。是19世纪塑造了你们。19世纪是什么?是由一句话表达的灵魂。这句话变成公众舆论,在你们周围的空气中生根,钻入你们的骨骼,不知不觉地控制你们的想法……即使你们能够走在(这个世纪的)前面,你们仍然不过是回声和仆人而已。 托克维尔详述的所有观点都在他的著作的出版前后被讨论过。“社会状态”(état social)的概念四处传播,两种中央集权(行政和政治)之间的区别是正统派的讨论焦点。民主作为不容置疑的观点(对于美国的一些思潮来说,也许包括费尼莫尔·库柏),民主的宗教维度(拉姆内,勒鲁),平等作为不可抑制的潮流(贡斯当、基佐、罗耶科拉尔、夏多布里昂)和民主文学与贵族文学(斯塔尔夫人)之间的对立,都成为了反复出现的观点,更不要提在王朝复辟期间和七月革命期间20在法国流传的平庸而多变的说法:“民主”。 为了尝试将《论美国的民主》一书的所有含义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我们必须找到文章中隐含的大量参考内容。正是通过这些参考内容,托克维尔得以教育读者,或者针对与他同时代、世界观相互矛盾的不同党派展开论战,特别是右派的价值观与自由主义思想所推崇的价值观确实相互对立。因为美国作为一个新教、共和制和联邦制国家,在贸易和致富方面发展势头良好,非常适合为托克维尔所用,传播他的观点。我们要知道的是,托克维尔自从1839年进入议会,成为了一位青年议员以来,一直坚持要坐在左边,但并未完全如愿(他得到的是中间靠左的位置)。 既然我们想要勾勒出托克维尔作为一个青年知识分子的形象(他在30岁时出版了《论美国的民主》上卷,五年之后完成了整部书),那么从他的生平着手,然后在文章中“发现”他的个人信息的蛛丝马迹似乎不是一个好方法: 如果采用这种方法的话,作为解读者无非是对他所知道的内容作出肯定,证明其有根有据或是不尽准确而已。最好是采用相反的归纳法: 试着从作者所说的话和表达的方式来理解他,了解他为了教育读者,对一些学说或思想所做出的回应(一般比较隐晦);以及,在本书的末尾(第五部分),我们将会检验我们已知的关于托克维尔作为作者和作为人的一切事情,是否能与他青年时代的环境、教育、榜样和反面榜样无缝对接。总而言之,我们面前有如此多的谜团,要知道谁是托克维尔是不可能的。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的思想与他关于制度、宗教、文学等方面的思考碰撞交汇。 这就是本书将要遵循的简单流程。本书在最后的结论之前的四个部分中的每一部分,都是下一部分开始前的必要解释。我们将先从阐释民主概念的政论家(或者说政治学家)开始;然后请作为社会学家的托克维尔解释集体概念的逻辑形成;但是,我们分析的关键和他的这部关键著作的核心则在于他作为拉布吕耶尔(la Bruyère)和17世纪的其他理论家的支持者,从道德角度所进行的论述。在第四部分,我们将研究“在文学领域”的托克维尔,考察他是如何沉浸在文学的语言、写作方式和对话方式之中的,因为他认为文学带给了他生命力,缓解了生命的焦虑情绪。通过分析托克维尔作为政论家、社会学家、道德家和作家的每一面,并还原他与基佐之间的竞争关系和他从夏多布里昂处得到的启发,我们将考量托克维尔从多个角度进行研究的大问题:未来将是对权威的考验,权威将受到崩塌的威胁,而新的权威形式正在经历这种考验。托克维尔将这一关于权威的问题放在了各种领域进行考察:宗教、公民社会、文学、家庭——不仅仅是国家。也正是为此,托克维尔在美国之行期间百般犹豫,在从美国回来之后,才决定把这一生活方式、社会关系、思维方式的总和称为“民主社会状态”。而这一状态所产生的权威是独立于政治范畴之外的。 托克维尔想到“社会性的权威”这一概念,是受到了拉姆内的启发。这一以横向方式存在的特殊权威形式产生了多种后果,它有利于群体内部的团结和身份认同,却对个体自主、个体与国家的多样性和判断自由有破坏倾向。依此来说,托克维尔作为政治学家、社会学家、道德家和“钟情文字表达的人”,说的一直是同一件事,只是折射出来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民主”作为全新的权威形式和前所未有的专制主义的原材料,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人的思想。1835年出版的那卷书中有一句很值得回味的话:“民主共和国使专制主义非物质化。” 1844年,在他为国会演讲写的大纲中,托克维尔深深地相信,并且全身心投入其中:“在各种权威肆虐社会环境、各种阶层、家庭内部和政治环境之后,我们的精神和道德世界也变得无法脱离权威而存在。如果缺少这种权威的话,它就得出现在其他我不希望的地方,或者在一种新的等级制度中,又或是被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所掌握。如果我们废除一切信仰的话,就必须出动士兵和动用监狱。”然而,对信仰的需求(与拉姆内所持的观点一致)却非常模糊不清:各类民主形式能否在采纳强势的信仰的同时,给予个人更多的自由呢?托克维尔从这点出发,详述了他对美国的宗教的思考。他把后者称作为一种政教分离国家的强势政治。关于权威的问题是托克维尔对宗教的思考的关键:“当宗教和政治都不再形成权威时,人们很快就会对这种毫无约束的独立感到害怕。” 关于权威及其各种形式的问题对于托克维尔来说非常重要,我们甚至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的核心内容中再次觅到其踪影,即在他十分隐晦地批判作为杰出的历史学家写出了《法国文明史》(本书第五部分)的基佐之时。最后,关于权威的问题在忠君派内部,也就是在专制主义文化(就像博叙埃对新教徒领袖朱里约所说的那样,国王用神授权力“统治”)与贵族自由主义观念之间造成了分歧。我们今天对此已没有多少概念,但这一分歧在死于大革命的断头台上的马尔泽布(Malesherbes)的继承者们中间十分活跃。它成为托克维尔本人的思想的另一关键,并且也许是他写作《论美国的民主》的原因之一。 因此,我们应该明白的是,实在没有必要像那些评论家们所做的那样,在1835年和1840年出版的两卷书与那本关于大革命与旧制度的著作之间树立铜墙铁壁:在他的新著作中,托克维尔对自己更加了解,并且延续了自己之前的思想。 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刻意研究这“两个民主”的分裂或相互区分的原因,虽然这对研究托克维尔的专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话题(这十分合理)。这个问题从我们转向调查关于权威的问题开始,就应当重新得到解释。我们因而要认真考虑一个事实及其所有的后果。这个事实就是,托克维尔相信存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于民主来说特有的专制形式,一种他所谓的社会“对自身采取行动”的方式,还有一种专制主义在历史中的“回归”,而通过这种“回归”,传统的起监护作用的国家则能够找到一种新的合法地位。旧制度与新制度的融合,或者说旧制度寄生于新制度之中,这一问题是一个既晦涩又神秘的现实,托克维尔一直没有停止过对其的探索。这个现实也是他的人格的一个组成部分,也是我们所说的他的谜样的阐述方式的源泉。 我们提到的研究主题既然如此之丰富,那就不能少了托克维尔对于阿尔及利亚所持的立场的分析。我们拥有的材料非常翔实,包括大量笔记和信件,还有报告和演说稿,这些都足以用来完成一部杰出的著作。同样地,我们也必须将托克维尔和古斯塔夫·德·博蒙关于监狱和苦役的分析和调查放到一边。另外,我们主要偏向于托克维尔在写作《论美国的民主》时,与法国方面的往来信件,阅读文本,和他与他的时代或和17世纪和18世纪所展开的秘密对话,而美国方面则是我们无法调查的,我们也不打算赞扬托克维尔对于美国的分析是多么地精准。我们必须强调的是,本书研究的对象是《论美国的民主》,包括其与《旧制度与大革命》之间的关系,并且我们假设这一研究足以勾勒出在知识、心理和精神三方面维度的托克维尔。本研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了。 ……

>托克维尔

托克维尔
作者: [法] 吕西安·若姆(Lucien Jaume)
副标题: 自由的贵族源泉
原作名: Tocqueville: les sources aristocratiques de la liberté
isbn: 7540779578
书名: 托克维尔
页数: 408
译者: 马洁宁
定价: 65.00
出版社: 三辉图书/漓江出版社
装帧: 精装
出版年: 20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