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雨》试读:文摘

旭日之蛇 一 海坂藩普请组的公宅,有一点步卒公宅和其他公宅都没有的特色,那便是有条小河流经公宅后院。组员们将这条宽度不足六尺的小河视如珍宝。 离城下不远的西南方,有一座隆起的山丘,从山丘深处流出几道溪流,小河便是其中之一。小河横越宽广的田圃,流至公宅所在的城下西北角,接着又流出城外,蜿蜒朝东北而去。 小河最后被五间川下游吸纳,公宅里的人在小河里洗濯、挑水浇园、清洁打扫。浅浅的河流水声潺潺,终年不息,水质清澈得可以望见河底的沙砾和溪石,有时就连逆流而上的小鱼黝黑的背鳍也一清二楚。春江水暖时节,一早便来到小河边洗脸的人随处可见。 流经市内的五间川,是货船往来的大河,石头堆栈成的通路从岸边一直伸到河水深处附近,形成可供上下货的码头。生意人家的人们在这里洗濯,但不知是因为土质的缘故,还是流经市内时弄脏了水质,五间川的水污浊不堪,没人肯用它洗脸。 相较之下,住所后院有一条可供洗脸的清澈溪流,对普请组的人来说,在水这方面可说是得天独厚。组里的人虽未特别向外人炫耀,但心里都很喜欢上苍所赐的这项恩惠。牧文四郎也有同样的感受。 文四郎只要一走出玄关,便会拿着手巾绕到后院。他那凡事中规中矩的母亲,看到家里的人有井水不用,却拿后院的河水来洗脸,总觉得不成体统,对此颇为不悦。但每逢晴天,文四郎便会不自主被外头吸引,来到这条小河边。他的父亲也经常在小河边洗脸,朗声和邻居们寒暄,所以文四郎认为此举并无不妥。文四郎是牧家的养子,养母是他生父的妹妹,也就是他姑姑。不过真要说的话,比起他那个性一板一眼的养母,文四郎更敬重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养父助左卫门虽然沉默寡言,却浑身男子气概。 普请组的公宅里住的都是俸禄三十石以下的身份低微之人,所以建筑本身并不大;但也许是因为位于城下外郊,院子的占地约有二百五十坪到三百坪,拿来辟为菜园也还绰绰有余。每户后院,榉、橡、枫、朴、杉、李树等杂然而立,构成与邻家的分界。在榉树和橡树枯叶落尽的寒冬,感觉树木并不多,但一到夏天,便骤然变得郁郁苍苍,连树篱前的邻家房舍也被树叶遮蔽。 文四郎来到河边时,邻家少女阿福正在洗衣。 “早啊。”文四郎出声问候。 阿福闻言,转头望了文四郎一眼,随即起身低头行礼,但未出声。然后她侧过身去,整个人蹲了下来,仿佛不想让文四郎看见脸庞。如此一来,阿福肤光胜雪的脸蛋便隐匿不见,但是她浑圆的丰臀却朝向文四郎。 嗯。 文四郎微微苦笑。邻人小柳甚兵卫的女儿阿福,从小便是个文静的女孩,但以前她见到文四郎时,总不忘开口寒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态度变得冷淡了?文四郎暗自思忖。好像是一年前吧。当时我是否做出了令阿福嫌恶的行为呢?文四郎苦思细想,始终没有半点头绪。 “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想。是那个女孩已经懂得思春了。” 文四郎想起,先前他谈及此事时,他的好友小和田逸平不怀好意地如此断言。当时文四郎的另一名好友岛崎与之助也在场,与之助个性一本正经,不懂“思春”的含意。文四郎和小和田为了向他解释清楚,急出一身大汗。不过,文四郎至今仍对小和田逸平的断言半信半疑。 阿福今年才十二岁。 文四郎的母亲登世十三岁便嫁给助左卫门为妻。从前的女孩在这个年纪出嫁,理所当然。但如今时代已不同了。文四郎知道,现在女孩子只要能在二十岁以前出阁即可。文四郎的亲姐姐季枝,去年秋天嫁给藩士石冢半之丞时,正值十八。以阿福这个年纪,懂得思春似乎太早了点。 文四郎用河水洗脸,发出哗哗的水声。倘若母亲站在一旁,肯定马上会训斥他没规矩。不过,如今在他身旁的并不是母亲,而是小和田口中那因思春而沉默不语的阿福。 文四郎洗完脸后,顺便拿起沾湿的手巾,从脖子一路擦向胸部和手臂。如此一来,因夜里的闷热而满是黏汗的皮肤清爽了许多。文四郎边感受着这股畅快,边望向小河对面那片广阔的田圃。 绿油油的田圃,因清晨的日照微微带红,衔接远方村落的青黑色森林一带,还留有夜里未散的浓雾。沉静停滞的浓雾,也因晨曦照射略显赤红。天才刚蒙蒙亮,便有人巡视田圃。黑色的人影膝盖以下全被稻草淹没,缓缓远去。 头顶的榉树树荫处,传来阵阵蝉鸣。文四郎完全沉浸于这份舒畅的感觉之中。然而,一声惨叫粉碎了他的沉醉。 从岸边到小河中央一带,一路竖有三四根木桩,将木板横在木桩前,使其沉至河底,便形成了一座小型河坝。在河坝前铺木板,运来大石头加以填满,以此造出一处洗濯场。这项工作对普请组每一户人家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每户人家后院,都会沿着小河建造这样的洗濯场。多年来深度与时俱增的洗濯场,流水越过前方河坝而下,终日水声淙淙。不过,洗濯场的位置有在河岸中央附近,也有在宅院的角落的,每户人家各有考虑。 文四郎家的洗濯场位于宅院的右方角落,紧邻隔壁小柳家的洗濯场。这一带造有洗濯场的房子,都分别被徒具形式的树篱 隔开。 发出惨叫的正是阿福。此时文四郎早已闻声跃过挡在中间的树篱。当他进入小柳家时,发现有条蛇正蜿蜒着从呆立原地的阿福脚下逃离。是一条长约二尺四寸的赤链蛇。 阿福脸色惨白,紧按着手指。 “怎么了?被咬到了吗?” “是的。” “我看看。” 文四郎握着阿福的手,只见她右手中指指尖有个红点。似乎微微渗血。 文四郎毫不迟疑地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用力吸吮着伤口。血的腥味微微在口中扩散开来。阿福一脸恍惚任凭文四郎处置,接着开始轻声啜泣。也许是想到身中蛇毒,一时感到莫名的恐惧吧。 “别哭。”文四郎吐了口唾沫,呵斥道。他的唾沫带着鲜红。“赤链蛇并不像蝮蛇那般可怕,用不着担心。况且,你身为武家的后人,岂能为了这点儿小事哭泣。” 待阿福伤口的血被吸尽,手指开始泛白后,文四郎这才松开阿福的手,告诉她:“应该没事了,不过你回家后,要告诉家人你被蛇咬伤的事。”阿福闻言,不发一语行了一礼,快步走回家中,似乎惊魂未定。 洗濯场内,洗到一半的衣物散落一地,文四郎跪了下来,掬起河水漱口。接着起身寻找刚才那条蛇。虽说赤链蛇无害,但还是大意不得。找到之后,文四郎打算取它性命。 最后,文四郎在自己家与对面山岸家交界处的昏暗竹林中找到了那条蛇。他一把抓住蛇尾,使劲将它从竹林中拖出。蛇回身一口咬来。文四郎将蛇甩向地面,最后再以石头重击,结束了它的性命。长辈告诫过他,千万不可虐杀蛇类。 文四郎返家后,并未向母亲提及今天在后院遇见阿福,以及杀蛇的事,只是静静吃着早饭。文四郎心中暗忖,不论是吸吮阿福的手指,还是捣烂蛇头取蛇性命,都只会惹母亲不悦。 这几年来,文四郎心中慢慢郁积了许多无法向父母明说的事。现在,他觉得心头的秘密又多了一件。刚才抓蛇的那只手,虽然一再清洗,用餐时还是会感觉到一股腥臭,令他深感困扰。 用完早饭后不久,父亲便要离家进城去。文四郎和母亲一同来到玄关,目送父亲步出简陋的家门。 普请组在施工时,父亲助左卫门大多不会进城,而是直接前往工地。这时候,父亲会套上野袴或轻袗,缠好绑腿,脚穿草鞋,头戴苔草斗笠,身后背一只装有午餐饭团的长筒袋,以这样一身装扮出门。不过,今天似乎不用忙工程的事,所以助左卫门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武士礼服。助左卫门身高普通,但背部看起来相当宽厚健壮。 跟着母亲走回厨房后,文四郎请母亲做一只饭团给他当午餐。 “回家吃不就得了?” 文四郎上午得到居驹礼助的私塾学习“四书五经”,下午则前往锻冶町的石栗道场修习空钝流的剑术。这是他每天的功课。因此,有时文四郎会请母亲为他做饭团,省得再回家一趟。 不过,文四郎家的公宅,正好位于居驹塾所在的青柳町和道场所在的锻冶町中间。与其说母亲登世懒得花时间替他做饭团,毋宁说是担心文四郎整日待在外头,所以总是会先反对他的提议。不过,文四郎自有他的办法。 “我和逸平他们说好了,如果天气好的话,要一起在外头吃饭。” “你还跟他走得那么近啊?” 母亲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半年前,逸平家的一位年轻婢女突然辞掉工作回乡去。后来便有流言传出,说是因为逸平勾搭这位婢女的缘故。 小和田逸平今年十六,比文四郎还大一岁,已行过成人礼,身材也比文四郎高大许多。他脸上已长有胡须,看起来十足的大人模样。流言也许就是因此传出。不过,逸平本人指称这些流言蜚语全是子虚乌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自己要多加留意……” 母亲叨念了几句,最后还是动手替文四郎做了饭团。于是文四郎将木版印刷的经书和饭团用包巾包好,夹在腋下,肩上扛着竹剑和练习服,就此出门而去。 二 在踏步向前与对手互击时,矢田作之丞的竹剑击中文四郎的肩头,文四郎的竹剑则准确命中矢田脸部。 文四郎的竹剑快了些许,打击的力道也略胜一筹,所以矢田“哎哟”一声,急忙向后跃开,双手紧按隔着头巾被击中的部位。石栗道场在进行竹剑练习时,会戴上护手的手套,以及用鞣过的兽皮包覆丝绵制成的头巾。适才文四郎那一击,似乎力道直达矢田头巾下的皮肉。 “好了,到此为止吧。”矢田言毕收起竹剑,顺便拆下手套和头巾。只见他的前额已开始红肿。 “抱歉。”文四郎向他致歉。 矢田作之丞是藩内的司库,在道场里是排名第五的高手。 “没什么,用不着向我道歉。”个性温厚的矢田如此说道。 他重新拿好手套和头巾,眯起眼注视着文四郎。接着评论起刚才的攻击,直夸文四郎进步明显。 “你赢了我一场。” “不,那是……” “用不着谦虚。才一阵子不见,你进步了不少。” 文四郎低着头,极力不让受人夸奖的喜悦显露。 “文四郎,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还没行成人礼吧?” “是的。家父说,今年要找人当我的乌帽子亲,好在明年春天行成人之礼。” “才十五岁啊。真是后生可畏。”矢田莞尔一笑,“我们这些前辈以后可不能太掉以轻心了。” 适才道场主人石栗弥左卫门宣布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便径自往屋内走去,但仍有人继续练习。不少人用道场外的井水擦拭练习后的满身汗水,然后回到更衣室或是道场内的角落更衣。其中有个人早已更衣完毕,在地板上盘腿而坐,大声和周遭的人交谈,此人正是小和田逸平。逸平这个人练习时总是晚到,但结束时动作却比谁都快。尽管如此,他过人的剑术仍深获众人的认同。 文四郎向矢田行了一礼,也摘下了手套和头巾。此时道场一隅传来一阵激烈的喝骂声。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文四郎也不例外。 发出叱喝的人,是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而站在他面前垂首不语的,则是岛崎与之助。 “听好了,我叫你和我互击。”代理师父扯着嗓门大吼。 “不要躲。你要挨我一击。若是不能领悟这当中呼吸的节奏,你根本就没办法练习。” 与之助声若细蚊般地应了声:“是。” 有人听了之后私下窃笑。代理师父察觉出笑声,旋即朝声音来源怒目而视。 “刚才是谁在笑?!” 佐竹一声呵斥,道场角落里的人登时噤口不语。原本盘腿坐在地上,跟人插科打诨的小和田逸平,也急忙在地面上端正坐好。 佐竹金十郎在藩内做马倌,俸禄不足十石,身份相当低微。但他在空钝流的石栗道场里,却是无人能敌的高手。在此得提一下数年前佐竹成为代理师父之前的事迹。依照惯例,石栗道场与御弓町的松川道场(一刀流)会举行熊野神社的祭神武艺竞技,当时佐竹以利落的身手连胜五人,此事至今仍在石栗道场传为佳话。 不过,也许因为佐竹自己是苦学型的剑士,所以他对人的要求相当严格,有时会显露火爆的个性,进行严苛的训练,因此深受后生晚辈的敬畏。眼下,与之助正被这位可怕的佐竹金十郎给缠住。 “明白了吗?”佐竹又将目光移回与之助身上,“没记住挨打的疼痛,就别想更上层楼。” 空钝流是以八双的架势踏步向前展开攻势,将一切赌在出剑的快慢上,剑法的秘诀也就在此。刚开始先以木剑指导剑法,等学生学会剑法后,再改为持竹剑练习。畏惧对手的竹剑,正好违背了此派剑法的要领。 此事似乎令佐竹感到很不耐烦,最后,他扬起竹剑,以迅捷如电的速度击中与之助的肩头,接着快步朝屋内走去。 与之助被佐竹击中,脚下一个踉跄。众人停止喧闹,慢慢各自离去,但岛崎与之助却仍握着竹剑伫立原地。 “岛崎,你怎么了?” 文四郎走向有井水的出口,边出声叫唤。与之助这才抬起头,拆下手套和头巾,慢吞吞地朝文四郎的方向走来,脸色惨白。 从道场所在的锻冶町沿着小路走没多远,便可来到五间川宽阔的河岸大路。离开道场的文四郎、小和田逸平以及岛崎与之助,将练习服捆成一团,绑在竹剑上。话虽如此,生性懒散的逸平嫌绑绳子费事,直接用竹剑顶着练习服,串豆腐串儿一般,扛着竹剑在河岸大路上往南而行。 路过的行人看逸平这副模样,活像扛着一个大豆腐串儿,都憋着笑从他身旁走过。逸平仍是一派轻松地信步而行。尽管夕阳已开始西沉,但炎热的阳光仍照耀着河岸大路,唯有躲进青翠的柳荫下,方能让人有解脱之感。 “看来我实在不适合到道场练剑。”与之助如此说道。接着,他皱起眉头,摆动起先前被佐竹击中的肩头。 文四郎问他是不是还疼。 “在哪里,我看看。”逸平说着一把抓住与之助的肩膀。 与之助惨叫一声,想从他手中挣脱。看来,逸平的大手直接抓中了他的痛处。 身材魁梧的逸平强行按住娇小柔弱的与之助,掀开他的衣襟窥探肩头的情形。 “哇,被打得好惨。” “我看看。”文四郎也凑过来观看。 与之助的肩头有条蚯蚓般的肿痕,周围一片泛红。 “佐竹先生这一剑可是铆足了劲啊!” “看起来是啊。” 逸平与文四郎径自热烈讨论着,与之助开口说道:“喂,你们看够了吧。” “啊?” “样子很难看,快放开我。” 文四郎抬头一看,只见行人纷纷以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人。虽说他们还是少年,但与之助在大马路上公然袒胸露肩,另外两人在一旁专注地端详,这等怪异的模样,也难怪会吸引路人好奇的目光。 逸平也察觉到这个情况,这才将手松开。 “很严重吗?”与之助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担心地问道。 逸平答说,伤势并无大碍。 “换成是我,是不会去理会这种小伤的。不过你身子瘦弱,回家后最好用水冷敷比较好。” “这样就行了?” “你如果那么在意,就再抹点软膏吧。” “我以后再也别到锻冶町练剑算了。”与之助说。 “就因为挨佐竹先生打?别说傻话了。”文四郎苦笑道。 “不管去哪里,都没有那种会摸着你的头教你武艺的道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与之助晃了一下扛在另一边完好无伤的肩膀上的包袱。与之助身子孱弱,尽管只肩着竹剑和练习服,却像扛着沉重的包袱。与之助继续说道:“我在犹豫是否要停止到道场练剑,改为专心追求学问。” “什么?” 文四郎与逸平两人互望了一眼。这么一说就好理解了,文四郎心想。与之助号称居驹塾创立以来最杰出的俊才,有时还会代替老师礼助向塾生们讲解《论语》。所以与之助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与之助突然又跳往了另一个话题:“也许我会前往江户也说不定。当然了,不是现在。” “喂喂,真的假的?”文四郎问道。 三人来到菖蒲桥上游的置石场,席地而坐。在柳树的遮蔽下可以尽情畅谈,不会被来往的行人看见。 三 与之助坐在一块方形的石头上,拔起胯下一株挺立的穗草含在口中。夕阳逐渐西沉,再过不久,便会落至对岸商家的屋顶,与一旁那座屋檐下万头攒动的鱼市场屋顶中间。夕阳带着一抹慵懒的红晕,深色的余晖照在与之助瘦削的脸上,为他平添了几许大人般的世故阴郁。 与之助将手中穗草的长茎朝前、穗柄在后,往水面上投去。接着他望着鱼市场的人影说道: “居驹老师很早以前便对我说过,如果我有意钻研学问、求取功名,就到江户去。他可以介绍我去葛西塾。” “哦,那很好啊。”文四郎如此应道。 逸平则是发出一声低吟。 葛西兰堂是连海坂藩这个乡下地方也素闻其名的一位知名朱子学家。逸平虽是居驹塾的劣等生,不过他应该也知道,他们的老师居驹礼助、在藩校担任学监的柴原研次郎、中老远山牛之助,以及番头菰田庄兵卫,全都来自江户的葛西塾。 逸平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江户?” “我还没决定,不过,真要去的话,应该是秋天吧。” “今年吗?” “嗯。” “这么快啊……” 文四郎此话一出,逸平和与之助均沉默不语。江户在离海坂城下一百二十里远的地方。一如文四郎心中兴起的念头一般,沉默不语的另外两人也许思绪早已飞往那从未见过的城市。 与之助又低头拔起一株穗草。 “因为我不像你们一样可以继承家业。” 也许平素便常思索着这些事,与之助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世故。他的父亲是负责从漆树的果实提炼蜡漆的乡间巡察小吏。与之助是家中的次男。 “我得靠自己寻找出路。” “入赘也是个方法啊。”文四郎说。 “听说我们藩内有不少藩士家里全是女儿,很希望招女婿入赘呢!” 文四郎话才刚说完便想到隔壁的小柳家。小柳家包括长女阿福在内,三个孩子都是女儿。 不过,与之助却只是应了声:“入赘啊。”朝文四郎露出无精打采的笑脸,“那就像抽签一样。如果没抽中,一切就全完了。” “不,与之助确实适合去江户。”逸平斩钉截铁地说道。 文四郎和与之助望着逸平的脸,只见逸平沉稳地点了点头,再度肯定地说道: “与之助的剑术非常糟糕。” “喂喂喂!” 文四郎出声警告逸平,与之助则是一脸苦笑,但逸平仍一脸正经继续说着: “刚才我也听见佐竹先生那番话,他那样说还算客气。你在剑术方面根本没有发展。” “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才想停止到锻冶町的道场修练啊!”与之助收起笑容,一脸沮丧。 “你的想法很好。你的确很适合专心发展学问。凭你的脑袋,到江户发展肯定能出人头地。” “那可不一定。得去了才知道。” “不,既然老师也建议你这么做,那么,逸平说的应该没错。”文四郎也在一旁帮腔。 “你就下定决心前往江户,专心一意朝学者之路迈进吧!” “我确实是有这份心。特别是今天被佐竹先生臭骂了一顿,更令我觉得只有这条路可行。” “那很好啊!” “不过,要去江户得花不少钱。” 听与之助这么一说,文四郎旋即噤声。因为他对游学费用一事完全没有概念。逸平看起来也是同样的心思,沉默了片刻。但不久,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要路上的盘缠是吧?我们去通知各路朋友,替你筹措饯行的礼金。好不好?” 文四郎对看着自己的逸平摇了摇头。 “不,与之助所说的并非只是路上的盘缠。要前往外地,食衣住行样样都要钱。不比在家里生活那般容易。” “啊,原来如此。” “我爹说他没这笔钱。我们家一贫如洗。” 虽然这么说,但与之助脸上并未显现阴郁的神色。语气给人的感觉,似乎对家里的贫穷感到好笑。 “居驹老师也很明白这点,所以老师说他会向葛西塾请托,让我在塾内半工半读。” “一面在塾内工作,一面念书啊?那可是很辛苦的。”逸平如此说道。 但文四郎却有不同的看法。 “辛苦是在所难免,不过,如果顺利的话,吃住的问题就不用愁了。”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听老师提过,对方似乎也不是分文不取。而且每个月三餐和衣服多少得花点钱,书籍费也同样不可免。” “说得也是。”文四郎说。 “难得能前往江户,总会想四处逛逛。总不能因为没有零花,而整天窝在塾内足不出户吧。” “这每月的零花……”与之助接着说,“老师说,这点钱他可以每个月给我寄去。可是老师自己手头也不宽裕。这样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无法接受他的好意。” “与之助,你……”逸平扯开嗓门说道。 “居驹老师是因为看重你,才会对你这么说。你可真幸运啊!” “不妨就照老师的话去做吧。”文四郎也在一旁建议。 “等你学有所成后,再报答他的大恩不就行了。” 与之助陷入沉思。夕阳已落至对岸人家的屋后,五间川上游的原野一带,仅剩下些许的落日残红。……

>蝉时雨

蝉时雨
作者: [日] 藤泽周平
原作名: 蝉しぐれ
isbn: 7544771172
书名: 蝉时雨
页数: 451
译者: 高詹灿
定价: 65.00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出版年: 2018-8
装帧: 精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