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帝国的哲学密码》试读:汉高祖的皇帝危机

集权帝国哲学的首要问题是皇帝的合法性。由于依附于政治,中国哲学要解决的是统治问题。如何才能给统治者合法性?皇帝为什么是皇帝?臣民为什么是臣民? 西方哲学没有受到大一统帝国的束缚,最初要回答的是人和世界的关系问题。什么是人?什么是宇宙?什么是自然?什么是世界?由此引出了一系列的解答,产生了诸多的流派。 西汉建立后,汉高祖最关心的问题是:如何将一个前朝的混混打扮成众望所归的皇帝?如何从人心所向的诸侯体制转变成人们普遍认为失败的中央集权制?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叔孙通强调用礼仪来固化统治者的地位,通过对礼仪的刻意强调,去降低、侮辱每一个臣民的人格,来彰显皇帝的权威。他的尝试虽然短期有效,但长期却失败了。 法家和道家认为,皇帝的合法性建立在人们的适应之上,只要经过几十年,人们适应了新的社会秩序,就会接受刘氏做皇帝。但在如何维持政体上,法家采取了加强权力的做法,而道家采取了放松控制的做法。 法家和道家在汉初都起到了稳定社会的作用,却无法解答“为什么只有刘氏才能当皇帝,别人不能当皇帝”这个问题。于是,儒教登场的时机到了。 儒教早期的代表人物是陆贾和贾谊,陆贾初步创造了“天人合一”的儒教理论,却由于强调无为,仍然归于道家;贾谊综合了陆贾的“仁义”与叔孙通的“礼法”,希望积极干预社会,却由于汉文帝采纳了无为而治,怀才不遇,英年早逝。 任何一条狗都有属于它的那一天。 这句话在一个叫作叔孙通的人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叔孙通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他的故乡位于现在的山东省滕州市。在秦汉时期,虽然春秋战国的各路诸侯已经被统一,可是人们仍然习惯于把这些诸侯国当作各自的籍贯,而各个地方也仍然保留着鲜明的特色。比如,叔孙通出生在当年鲁国的薛县,鲁国是孔子的家乡、儒学的发源地,这里的人一直保留着礼仪之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面临战争的窘境,人们也习惯于磨磨蹭蹭奏着乐、讲着礼,从容地迎接战争的到来。 叔孙通在鲁地接受教育后,终于获得了人生第一次机会。此时,秦始皇已经统一了中国,需要各地的人才帮助他治理国家,叔孙通受到了征召,前往秦朝都城咸阳担任待诏博士,相当于皇帝的候补智囊。 数年后,秦始皇死了,他的儿子秦二世无力治理如此庞大的帝国,秦朝进入了崩溃的节奏。当陈胜从楚地的大泽乡打出反秦的大旗后,秦二世慌了,连忙召集几十人,开了一次智囊团扩大会议,叔孙通也有幸列席。 智囊们议论纷纷,出谋划策。但吊诡的是,他们并不着急告诉皇帝如何镇压反叛,而是为了两个词语吵起了架:陈胜反秦到底是一次谋反大乱(反),还是普通的盗贼小乱(盗)? 现代人看来,当陈胜起事后,朝廷不首先发兵,而是争执这是一次“反”还是一次“盗”,如此唯名论显得很荒谬。但在秦朝,这样的区分和法律有关,根据规定:如果是谋反,那么秦朝必须从中央调兵去镇压;如果只是盗贼,那么中央就不用调兵,而是由秦朝的地方政府(郡县)组织“地方警察”一捕了事。区分“反”还是“盗”,关系到中央和地方职权划分问题。 大部分人认为,这是一次谋反,需要从中央调兵去镇压。只有叔孙通持不同看法,他认为这只是一群盗贼,地方政府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不需要动用中央军。 需要说明的是,按照现在的理解,需不需要动用中央军要根据陈胜军队的规模而定,如果预感到地方政府对付不了陈胜,就要赶快动用中央军。 但当时的儒生们不管持有哪个观点,都没有去考察“陈胜军队的规模”这个事实,而是从教条上寻找支持。比如,认为这是一次谋反的人是这么论证的:凡是人臣,就不应该有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所以,只要有此种行为,就是谋反。而陈胜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所以应该被认定为谋反,杀掉。既然是谋反,就要动用中央军。 叔孙通的论证则是:秦朝统一后已经天下一家,连全国的兵器都已经没收了,中央政府也早已宣布天下不再用得着兵器,已没有战争。既然没有战争,皇帝又如此英明,法令又这么明晰,官员这么称职,怎么可能会有谋反?既然不是谋反,就只能是盗贼而已。既然是盗贼,那么就交给地方政府处理,皇帝仍然吃喝玩乐就是了。 秦二世本来就不愿费神处理政务,叔孙通的说法正好符合他的本意,于是皇帝大喜过望。这时摸准了皇帝心思的人纷纷改弦更张,赞同叔孙通的观点。到最后,所有认为是“反”的人都被抓起来坐牢,所有认为是“盗”的人都没事。叔孙通则获得一件衣服和二十匹帛的赏赐,还从候补博士转正了。 叔孙通离开皇宫后,预感到秦王朝已经风雨飘摇,连忙逃走。而听了他计策的秦二世稀里糊涂丢掉了江山。就这样,叔孙通的第一次机会灰飞烟灭。 离开了长安的叔孙通试图寻找其他的机会,他首先回到了家乡,家乡人民已经投降了起义军。这时首倡起义的陈胜已经死去,起义军最强大的人物变成了项梁(项羽的叔父)。项梁树立了一个傀儡,是楚国王室的后代熊心,尊他为楚怀王。叔孙通决定撞他的大运,跟随了项梁。 但不久,项梁在战争中被秦国将领章邯大败身死,叔孙通只好卷起铺盖投靠了楚怀王。后来,项梁的侄子项羽击溃了秦国,成了西楚霸王。楚怀王这个傀儡用不到了,被贬斥到了现在的湖南郴州,最后被杀死在那儿。叔孙通只好再次寻找下家,投靠了项羽。 但不幸的是,叔孙通投靠项羽不久,项羽的老对手刘邦就趁着项羽进攻北方齐国的空当,率军直捣项羽的老巢,占领了西楚的首都彭城。 叔孙通此时看准时机,认为项羽已成末日残阳,又转身投靠了刘邦。 更不幸的是,这次叔孙通又看错了局势。当项羽听说刘邦偷袭了彭城后,立刻挥兵南下,直指彭城。而刘邦此刻却在彭城整天饮酒作乐,不思进取,结果兵败如山倒。刘邦仓皇逃出彭城,一路上危险重重,刘邦为了要加快逃窜的速度,甚至要将自己的老婆、孩子从车上踹下来。 刚刚投靠刘邦的叔孙通此刻傻了眼,他不可能再投靠项羽一次,这可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跟随刘邦逃走了。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这次他投靠的主子是个来自楚国地域的痞子,尤其见不得读书人,一见穿着儒生袍子的人就厌烦。叔孙通整天长袖阔带,高髻大履,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为了迎合刘邦,他只好换上楚国的短衫,来讨得刘邦的欢心。 此刻,叔孙通已经跌到了人生低点,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不断地更换主子,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块好肉。当年,他出来时耀武扬威地带来了弟子百余人,都希望通过他获得一官半职,但被他打消了念头:如今人家需要的是打仗的,你们这些文弱书生靠不上边。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本人在刘邦的心目中也人微言轻,只不过混口饭吃而已。 就在这时,这个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五姓家奴(甚至有人说他侍奉过十位主子)却突然转运了,因为战争结束了…… 一场荒唐的演出 公元前202年(汉高祖五年),被边缘化的叔孙通突然求见汉高祖刘邦。此刻西楚霸王项羽已经被彻底击败,自刎于乌江。刘邦在定陶称了皇帝。本来应该是一派祥和景象,总是添乱子的叔孙通又有什么事要求见刘邦呢? 原来,他发现了刘邦体制的一个漏洞。这个漏洞是:没有人知道皇帝是个什么东西。 汉代最初的体制是继承项羽的分封制。在项羽灭秦后,由于参与对秦战争的将领大都有六国的血统,而人们在对抗秦朝的中央集权帝国时,往往憧憬着回到过去的战国时代,项羽尊重了当时的思潮大肆分封诸侯,不过由于需要照顾的人很多,项羽的分封把原来七国的界限碎片化了,一共建立了大小不等的十九个国家。比如,原来的齐国分为三个国家(济北国、齐国、胶东国),韩、赵、魏、燕四国又各分为两个国家(依次为:河南国、韩国;常山国、代国;殷国、西魏国;燕国、辽东国),秦国和楚国的地方最大,各自分为四个国家(依次为:汉国、雍国、塞国、翟国;西楚国、九江国、临江国、衡山国),其中项羽的西楚就出自楚国。 在项羽的理想中,世界并不需要统一,只需要如同战国时代一样分为许多国家,各自为政,再由一个如同春秋五霸那样的“霸王”进行总的约束。这一点很像现在的国际秩序,世界上有很多互不隶属的国家,但美国试图作为“霸主”维持着世界秩序。 与现在的美国类似,项羽理想中的“霸王”,也不能随便干涉各国的内政,只是负责监管国际的秩序。只有国际之间发生了战争,或者一个国家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内战,需要国际调解,西楚霸王才能出兵介入。 项羽的国际秩序存在的最大缺陷是,这个秩序过于碎片化。建立不久,诸侯国之间纷纷开始打仗,国内也出了乱子,把西楚霸王忙得一塌糊涂,也无力维持秩序的稳定性。诸侯王们对这个霸王的积怨越来越深,刘邦立刻钻空子联合不满的诸侯,一同出兵,经过鏖战击败了项羽。 由于刘邦知道项羽式国际秩序的缺陷,在建立自己的秩序时,竭力避免出现同样的问题。他知道,如果自己还是一通分封诸侯,然后退回到关中当另一个霸王,那么迟早会和项羽一样被诸侯们拖累死。 刘邦心目中的秩序是秦朝式的,由一个君主(皇帝)统治中国所有的土地,在皇帝之下都是听从皇帝指挥的中央官吏和地方派出官吏。这些官吏都不是世袭的,必须由皇帝任命。在击败项羽后,刘邦随即称帝,就是为了建立这样的新秩序。 但无奈的是,刘邦在击败项羽的过程中,不得不求助于许多诸侯和将领,为了安抚他们,必须保留若干个诸侯国家当作犒赏。这样,刘邦早期的汉帝国实际上既不是项羽式的,也不是秦朝式的,而变成了周王朝式的。刘邦控制了关中(陕西)地区、四川地区以及一部分函谷关以东地区的领土,这部分土地由中央政府直接管理,但在南方、东方、北方,仍然有一些不归中央政府管辖的诸侯国。 这些新诸侯中,最强大的是刘邦的三大功臣: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这些人成为诸侯之后,并不理解刘邦心目中的秩序,他们大都经历过项羽的分封时代,仍然以为世界秩序会恢复成又一次的诸侯制,只不过霸王的人选换了,从项羽换成了刘邦。 诸侯们认为,虽然自己对刘邦有朝贡的义务,却可以独立统治诸侯国,并享有这些国家的税收权和军事权。 所以,刘邦的皇帝和秦国的皇帝并不是一回事,秦国皇帝建立中央集权制度,皇帝通过中央政府控制了全国每一寸国土,而刘邦担任的皇帝却只控制了一部分领土,无缘控制诸侯国。 即便在刘邦的中央政府内部,人们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当年的大将本来就是粗人出身,他们以为自己和皇帝分享政权,仍然把他当作带头大哥。在刘邦飨宴群臣时,大臣们喝醉了酒大呼小叫、互相争功,说急了眼就拔出剑来拍打柱子,这些行为让刘邦感到头疼不已。 从骨子里,刘邦羡慕的是秦朝的规矩。在秦始皇统一之后周游列国时期,经过刘邦家乡时,刘邦曾经在路边见过秦始皇的队伍,并发出感慨:大丈夫当如此也!可是现在,刘邦已经当了皇帝,他的队伍却仍然如同老农民,人们对他没有尊重之意,而他的诸侯也不理睬他,独自管理着自己的地盘。到底该怎样做才能达到秦始皇的尊严,是这个当年的小亭长最关心的问题。 叔孙通正是看到了这一幕,才求见刘邦,为皇帝出谋划策的。 他根据在秦朝任职的经验,认为要解决皇帝地位的问题,必须首先从礼仪做起。要制定一套复杂的礼仪制度,在仪式中突出皇帝的地位,贬低甚至侮辱群臣,让他们逐渐习惯皇帝的威严。叔孙通的看法是:儒家不可以打天下,却可以守天下,既然天下已经太平,那些武将就没有用了,现在正是重视他这种儒家,制定繁文缛节的礼仪的好时机。 汉高祖听了他的建议,并不太感兴趣。他担心礼仪不管用,他的臣下里文盲很多,灌输给他们礼仪,能办到吗?但刘邦又觉得不妨让他去试一下,只是嘱咐他要简化一点,让文盲们能够理解。 叔孙通退下来,到家乡去寻找当年跟随他的儒家弟子们。虽然有人不相信这个善变的人有什么出息,但仍然有三十多人决定碰一碰运气,跟随他来到了首都长安。 在长安,他又寻找了几十个人,凑够了一百多人,开始研发他的“春秋大礼”。在儒家系统中,推崇的是周代的礼仪,而实际实行的则是经过孔子和其弟子改造过的春秋战国时期的礼仪。叔孙通并没有见过周代礼仪,对春秋战国也知之不多,但由于他在秦朝宫廷任职,对于秦朝的礼仪却是清楚的,结果,汉朝的礼仪就带上了严重的秦朝味儿。 为了受到重视,叔孙通全力投入制礼的活动之中。他带着他的一百多人来到野外的空地,扎上草人当作皇帝和大臣,再拉上绳子充当道路,一百多人每天在草人和绳子间折腾着作揖叩拜,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有了模样。汉高祖亲自观察过后,觉得以自己和大臣们的智商可以跟得上,才下令群臣开始跟着排练。 到了公元前200年(汉高祖七年),这套由叔孙通制定的大戏终于有了表演时机。这时,恰逢长安的长乐宫建成,大臣们在十月(汉代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纷纷前来宫殿内朝贺,按照原来的传统,朝贺大会必将一片喧哗,如同赶集一般热闹。但这一次,情况却有了变化。 按照叔孙通的设计,从早上开始,群臣们就要到殿门外等候召见,进行一系列的仪式。接着群臣排着队被引入殿门,宫廷中还陈列着车马步卒,张开旗帜,守卫着皇帝,把他与群臣隔开。群臣一路小跑到殿下,分成两列,文臣在东方面朝西,武将在西方面朝东。在群臣就位的过程中,有人专门传口令指挥。到这时,刘邦再坐着敞篷轿子出来,坐在殿上,而百官们纷纷按照规则进行朝贺。 朝贺完毕,还有法酒礼,大臣们在殿上挨个儿给皇帝行礼祝酒,祝酒的次数也有规定。如果谁的动作没有跟上出了差错,立刻会被现场执法的人给请出去以示羞辱。 事实证明,刘邦担心他的文盲下属不能行礼是白担心,实际上,文盲们更容易行礼,他们不会像文人一样问为什么,只懂得照着做。在依样画葫芦的过程中,文盲们突然间领悟了皇帝不是哥们,是主子,不是人,而是神的道理。 在一片森然之中,刘邦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威严。从此以后,他们必须习惯皇帝的高高在上,也必须习惯对着皇帝磕头作揖,并随时战战兢兢。 当韩信等人以赫赫战功而青史留名时,叔孙通就以这次古怪的仪式而登上舞台,并受到了重用,当上了太子太傅。等刘邦死后,作为老臣的叔孙通更是倚老卖老,他不再是跟随秦始皇、秦二世、项羽的战战兢兢的小人物,而是不断地以礼法的名义干预国政,成了汉代早期儒家的代表人物。 然而,叔孙通的仪式真的能给新生的汉政权带来稳定吗?这却未必,它实际上让这个政权离心离德了。

>中央帝国的哲学密码

中央帝国的哲学密码
作者: 郭建龙
isbn: 7545915178
书名: 中央帝国的哲学密码
页数: 456
定价: 78.00元
出版社: 鹭江出版社
出版年: 2018-8
装帧: 精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