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京都》试读:《春宵苦短,少女喝酒吧》

李白:“伪电气白兰浓缩了人生的虚妄。” 少女:“我觉得是能够从内心深处温暖人生的丰润之味。” 李白:“人生是虚妄的。” 少女:“是丰满的。” 李白:“人生孤独且空虚,稍纵即逝。人生就是互相掠夺。” 少女:“是相互分享。” 李白:“是痛苦。” 少女:“是欢愉。” 这是森见登美彦的小说《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中的情节。由小说改编的电影里,京都的街市里住着有钱任性的酒仙李白,李白先生囤积了大量传说中的幻之酒“伪电气白兰”。热情无畏又千杯不醉的黑发少女在深夜持酒前行,遇见了李白先生,两人一边斗酒,一边探讨着伪电气白兰中的人生滋味。那一天李白被黑发少女喝倒,尚有一段最后的对话。 少女:“我受到缘分的指引,能够坐在这里和李白先生共饮,在我看来,也是缘分相系而成的结果。” 李白:“马上你就懂了,人与人并未相系,而是孤独的。” 那之后便觉得喝酒一定要在京都,对隐匿于酒精中的虚妄或真实,缘分或孤独,总有向往。那之后在京都喝酒一定要是冬夜,一场大型流感袭击了这座城市,黑发少女拯救了李白先生,又裹着厚厚的围巾去见学长,孤独退去,春宵苦短。于是有了一个想象中的京都:冬夜,为了甩掉一路尾随的刺骨寒风,你匆匆推开一扇木质拉门。下一个瞬间,屋子里橘黄色的光线喷薄而出,人们高声谈话的声音也像潮水一般涌来。你尚有些拘谨地坐下,隔壁桌的人毫不生疏地朝你打着招呼,你听出他们的声音里已有醉意。老板送上来一条热毛巾和两三道小菜,你要了一壶温热的清酒,窗外此时也许飘起了小雪,店里也许炉火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也许老板还是担心你冷,又递过来一条毛毯,几杯酒之后,你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聊得热络,再晚些时候下一批客人推门进来,就换成微醺的你笑着说:“晚上好呀!” 在冬夜的京都居酒屋,这是真实发生的场景,比想象的更加生动。 “门”:这个年纪还能这样喝一杯,真是令人羡慕呢 新年后不久,我去京都大学找苏小姐,酒局已约了许久,却迟迟未成行,终于在这个冬天最寒冷的时候被她叫去百万遍附近一家名叫“门”的季节料理店。我站在门口等她,不禁哑然失笑,第一次看见料理店像旅馆一般,把预约客人的名字端正地写在门口黑板上,转头看见招牌上仅有的一句宣传语,“好吃的菜,好喝的酒”,又难免有些肃然起敬,我向来易被这样的京都做派打动——简单直白中藏着骄傲矜持,于感情于文字都是恰到好处。 听苏小姐说,京大的教授和学生都是这家店的常客,她便总是来。刚一坐下,她就指着店里那个正在忙碌的年轻女孩说:“她是在店里打工的京大后辈,上次来见过。”苏小姐在京都生活久了,对这里的人事也生出体恤之情,待女孩忙过了一阵,才招呼她过来点单。 苏小姐爱这家店,因为酒多,据说超过了50种,多为京都罕见的酒。我们从她推荐的“英勋”开始品尝。“英勋”是一款产自伏见的清酒,必须要温热了喝,只觉得味道淡丽优雅,口感并不浓烈突出,也是京都该有的风格。后来看过这家酒藏的专访,尽管“英勋”连续十年在日本酒赛中拿到金奖,社长还是直言它是“一款没什么特色的酒”。但相比那种喝第一杯时感叹“真是美味啊”,喝第二杯时却感觉“已经足够了”的酒,这种酒虽“没什么特色”,却会让人不知不觉中喝完整瓶,这不才是真正的好酒吗?不在餐桌上喧宾夺主,妨碍人品尝料理的,才是最优雅的。社长又说:“酒不是主角,即便不喝酒人也能活得下去,但是不吃饭人就会死哦。”原来酒好喝的标准,是让料理变得更加好吃,这也是一种世界观。这种不喧宾夺主的酒,对于味道清淡的京都料理来说,正是尽责的最佳配角。 下酒菜必须是要有鱼的,居酒屋一年四季都有鱼供应,冬季的脂肪更加肥厚。京都街市离海遥远,好吃的鲜鱼刺身,都是从日本各地的海港直接送来的,产地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菜单上。毛豆是一定要的,还有银杏,表皮烤得微焦,直接蘸着盐吃,是最能检验店家食材是否新鲜的一道菜。已是冬季的末尾,此时的旬物是菜花,只用酱油稍稍煮过,上面放一朵切成花瓣样式的粉色鱼糕,我们都爱极了它,因为它带给酒桌季节感,是寒冷的冬天里一个春日的征兆。 “门”不像大众餐厅那么热闹,尚有一些京都的仪式感。那天我们的隔壁桌上坐着两位年过七旬的儒雅老人。他们长久地坐着,吃得细致,一直用京都话低声交谈着。我俩喝得尽兴,三番五次地加菜,也越聊越热闹,他们偶尔侧过头看,脸上也挂着微笑。起身离开时,路过我们身边,老太太非常正式地向我们告别:“再见了哟。”我俩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连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也偷偷猜测。“你说他们是夫妇吗?” “难说呢。如果是夫妇,这个年纪还能这样喝一杯,真是令人羡慕呢。” “如果不是夫妇,这个年纪还能这样喝一杯,才是令人羡慕呢。” 之后又喝了我爱的“獭祭”。喝这种酒时就要吃口味重一些的料理:京都人喜欢的鸭肉,烤得外焦里嫩,肉质紧实又有薄薄的脂肪;明太子要烤得久一些,口感是干的,配着切成条的多汁萝卜吃;冬夜必备的关东煮,在火上温了很久,魔芋和萝卜煮得烂烂的,用来收尾一餐才会感觉幸福……一直喝到晚上10点,店里只剩下我们一桌,老板端上来两杯热茶:“要打烊了哦。”我们买过单后,他又端来一个大大的盘子:“要不要吃糖?”拿起来,原来是不二家的棒棒糖。 后来听说,“门”常年为附近的知恩寺提供饮食,总是根据季节变换食材:春天有京都洛西产的竹笋,夏天有淡路岛产的鳢鱼,还有用静冈烧津脂肪丰厚的青花鱼制成的鲭鱼寿司。最出名的一道菜是相扑什锦火锅,特色是由13种食材制成的肉圆子,可以在网上订购,还能送货上门,但我总觉得那样会很寂寞,毕竟离开了居酒屋就没有故事了啊。 那天晚上,和苏小姐在京大前的十字路口告别,我走进出町柳车站,抖落满身积雪,收到她发来的消息:“雪越下越大了。”能遇上京都夜晚的雪是运气,因为在微醺的人看来,它真的好似古诗一样,“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原来可以真正身临其中。那是我当年冬天在京都喝的第一场酒,下过雪之后,我和苏小姐就正式成为酒友了。 ますだ(麻司达):食物就是食物的样子,生活就是生活的样子,人就是人的样子 多年前,也是冬天,我和造访京都的友人去过一次ますだ。店不太好找,位于狭长窄巷之中,错过了好几次,终于掀开红色暖帘推门进去,却被穿着和服的老板娘婉拒了:“非常抱歉,我们只接待有预约的客人。”没能看清店内的全貌,只听见人声嘈杂好似另一个世界,自此难忘。 从一开始,ますだ就是我慕名而去的店,倒不是因为它在京都已经开了65年,传承到第三代,而是因为我最爱的作家司马辽太郎在京都担任新闻记者时,是这家店的常客,即便后来不住在京都,他每年也要光顾这里好几次,直至去世。一个作家要怎么表达他对一家店的热爱呢?自然是把它写进小说里。于是在《坂本龙马》中,龙马就带着妻子来这家店喝了一杯,吃了店里的名物料理——幕末时代的京都还没有ますだ呢,可是谁也拦不住它就这么穿越了时空。 ますだ所在的先斗町位于闹市区,是典型的京都街巷,尽管石叠小路因为狭窄而显得拥挤,游客们摩肩接踵,在摇曳的灯笼光线中却也不令人讨厌。先斗町在江户时代曾是京都著名的五花街之一,如今昔日面影全无,但也有好几次,我在这里遇到了舞伎。在森见登美彦的小说里,黑发少女初入美酒世界,便是闯入先斗町之后,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色彩缤纷的鸡尾酒,喉咙里发出清脆美妙的声响。 那之后,去先斗町饮美酒,便成了执念。 终于约上了ますだ,是在冬天,傍晚走进先斗町的窄巷中,难得飘起了漫天飞雪。这一天我才看清了店内的模样:算不上宽敞,先到的几个客人围着餐台而坐,台子上依次摆开二十几个花色不同的大碗,一眼瞥过去,碗中全是浓郁的酱油色——这是那晚客人们能在ますだ吃到的全部料理,一份菜的价格在500日元至1200日元之间,多是从前传下来的京都家常小菜,看起来简单平淡,其实都是精心制作出来的与酒搭配的季节的味道。 也在餐台前坐下,年轻的店员提着一个篮子过来让我们挑选,里面装着形状花色不同的酒杯,一些是陶质,一些是瓷质,并无两个一式一样的。大约从选杯子这件事上,也能看出人各有异,我那个贪杯的朋友,手快抢下了最大的一只。杯子虽多,酒却只有“贺茂鹤”一种,新的一壶端上来,第一杯永远是穿着和服的老板娘隔着看台替客人满上。这老板娘上了年纪,说话间还总是露出少女一般的笑容。 在初次光顾的居酒屋中点菜,最安全的做法是效仿邻桌依样画葫芦,于是我们点了章鱼魔芋煮、东寺豆腐皮、烟熏切片的京都鸭肉,京野菜中点了萝卜和茄子,这个季节的万愿寺辣椒有着植物的美妙口感,可以一口气吃三份。又有一种和茄子一起煮的鱼,老板说名叫“ニシン”,我们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究竟为何物,隔壁桌于是凑过来说出一个英文名,我们才知道是鲱鱼。 “今天有什么特别推荐的菜式吗?”我探头向餐台里问。 “冬至之后,就开始吃海鼠了。我们家是醋泡的,要试一试吗?”老板说着,从眼前碗中捞起一勺给我看。 “海鼠什么的,很难得啊。”隔壁桌的大叔又耐不住寂寞了。 “……”我还是一头雾水。 “海中的黄瓜!海中的黄瓜知道吗?” 啊,原来是海参,对于中国人来说也不陌生的食物,偏偏“海鼠”这个名字令它活了过来。老板又絮絮叨叨起来:在日本,海鼠是从初冬便开始供应的时令旬物,通常切去两端取出肠子,稍稍用醋浸泡,搭配寡淡的清酒为最佳。 大家都点了海鼠来吃,我看着眼前那块写着“桃唇向阳开”的牌匾,突然注意到下方落款处有个小小的“遼”字。 “莫非是司马辽太郎的字?” “你连这个也知道吗?”老板开心起来,“里间还有一面屏风哟。” 后来从另一桌熟客那里得知,里间的屏风上写着一首即兴的诗。那日司马辽太郎在此设宴待客,将在座诸人的名字全都写进了诗里:作家濑户内寂听、历史学家奈良本辰也、画家秋野不矩和下村良之介、编剧八寻不二和依田义贤、考古学家森浩一、哲学评论家梅原猛……多是我没听过的名字,但也知道个个都是大人物。 “其实我们店里不接待不会日语的客人,因为没办法沟通。”兴许是司马辽太郎的功劳,老板变得热情起来,递过来一盘昆布,“这个送你吃吧。”如此做派,是京都的传统,也是京都的温情:对于“外人”,他们总是有些顾虑,但这不是高傲,而且担心怠慢了对方。我又想,区分“外人”和“本地人”的那条界线,也许只要一杯酒就能打破。 只有一件事情没法通融:ますだ店内不准拍照。如果恳求一下老板呢?“好吧,你可以拍一张。”再多恳求一次呢?“不行,你已经拍过一张了!”只顾着拍照,就愧对了料理和美酒。其实在ますだ,料理不是主角,甚至酒也不是,兴许聊天才是。结伴而来的人聊天,餐台外的客人和餐台里的主人聊天,说话中隔壁桌和对面桌的客人也加入进来,那样尽性放肆的笑声,我在京都还是第一次听到。 又有一桌客人走了,老板娘走出去送,回来后大声说:“外面下大雪了呢。”大家纷纷“唉”了起来,另外一位刚坐下的客人说:“因为这大雪,新干线都晚点了。”大家又纷纷“是吗是吗”起来,彼此间像是左邻右舍一般熟识。 在这样一间居酒屋里,谁说初次相遇的人不能立刻相熟相知?一对从东京来的夫妇,离开时和老板娘约定樱花时节再见,而轮到我们离开时,老板娘叮咛了好几次:“外面下着雪哦,请一定慢点儿走。” 走到屋前,雪已经停了,一轮圆月挂在町屋上,洒下皎洁的月光。远道而来的朋友大概是被打动了,轻声感叹:“京都多么好呀,食物就是食物的样子,生活就是生活的样子,人就是人的样子。”而让我念念不忘的,却是临走前看到居酒屋墙上的那句话:爱酒不愧天。 Rocking chair(摇椅酒吧):火苗在暖炉里跳动着,坐在摇椅上喝一杯,该是怎样的幸福啊? 京都人不擅长调鸡尾酒,偶尔想喝一杯的时候,会跑去开在京町家里的酒吧。我与“Rocking chair”结缘出于偶然,只是无意中在网上看到,它“是一个人也能自在喝酒的地方”。一日从岚山归来,时间尚早,突然想喝一杯,于是下午5点就去了——京都的酒吧能从这个点开始营业实在是个奇迹。店主坪仓桑后来是这么跟我说的:京町家建筑多有日式坪庭,傍晚时刻,坐在这里能看到庭院最美丽的样子,也有那种想在晚餐前来小酌一杯的客人,这么想着,就提前开店了。 “Rocking chair”开在一栋90多年前建成的京町家里,藏在一片民宅之中,如果不是刻意找寻,几乎不会注意它的存在。走向玄关的石子路上,有着与祇园一带相似的气息,一侧有树影摇曳在白墙上,一侧堆积着劈得整齐的木材。推门进去,唱片机里有古典音乐流淌出来,穿着黑色马甲的店员等着接过你脱下的外套,又是西洋做法。 “有这个季节的鸡尾酒吗?”酒吧才刚开门,就已经有人喝开了。我的右边坐着西装男二人组,看上去像是来出差的;左边坐着一个年轻女生,不为周遭所动,久久凝视着一杯快见底的酒。 调酒师指着一个玻璃盘子让我看,时令水果都装在盘子里,这个季节除了草莓,还有橘子、石榴和橙子。我点了一杯草莓酒,有难得扑鼻的果香,尝起来更像是果汁一般甜蜜。 天色又暗淡些,坪庭里亮起灯来,我转头看去,才发现房间尽头壁炉中的柴火正燃烧得旺盛。难怪门口要堆那么多柴。壁炉前摆放着两张木头摇椅,坪庭前也摆了一张,据说是坪仓桑专门从欧洲买来的复古家具,都是职人手工打造的。壁炉只有在冬天才会燃起,窝在摇椅里喝一杯威士忌,读一本侦探小说,这样的场景,像是从某部北欧小说中走出来的,在古都的夜里有了迷之意境,令人莫名安心。 闲聊起来,44岁的坪仓桑告诉我,“Rocking chair”是他在9年前所开的。他出生在京都,直至读大学才离开这座城市,从前他立志要当老师,却因为在东京被某位调酒师的魅力吸引,误打误撞进入了鸡尾酒的世界。他在东京的酒吧“修行”了6年,又回到京都在最有名的鸡尾酒吧“K6”工作了4年半,到了35岁那年,终于有了这家自己的店。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拥有一家有暖炉的酒吧。火苗在暖炉里跳动着,坐在摇椅上喝一杯,该是怎样的幸福啊。”这是坪仓先生开“Rocking chair”的初衷。 说话间又喝了第二杯,这次我不要水果酒:不要太甜,要更浓郁。 “要不要试试Espresso Martini(浓缩咖啡马天尼)?本店原创的。”这是近来在美国很风靡的咖啡酒,到了京都,坪仓先生又往里面添加了日本的烘焙茶。 酒端上来,上面还漂着两颗“咖啡豆”。 “看起来是咖啡豆,其实是巧克力哦。”坪仓桑露出一副“就知道你会猜错”的神情。他说这是一种日本常见的巧克力,在各家便利店都能买到,那味道是他童年的记忆。 “长得这么像咖啡豆的巧克力,也是难得呢。” “当然啦,我把那些最像咖啡豆的全部挑出来了!” 眼前这一杯马天尼,真是集咖啡、茶和酒为一体,我突然想起了劳伦斯·布洛克那个喜欢把威士忌兑进咖啡的马修·斯卡德。后者有句名言:“咖啡让一切变快,波本让一切变慢。”我于是暗自下定决心:下一次再来,定要嘱咐坪仓桑把马天尼换成波本,也算是向我最爱的侦探致敬。 和坪仓先生一样,“Rocking chair”的店员都非常爱说话。每位调酒师专门负责陪一位客人聊天这种事,也是十分有趣的,甚至令人觉得比起调酒,他们的谈话技术更加高超。店里熟客也多,前后来了几个人,都是轻车熟路的样子,有一个男人坐下后,年轻的调酒师也不询问他要喝什么,就径直开始调起酒来:“接下来要回家吗?” “接下来和朋友去吃饭。” 原来真的有人在晚餐前来这儿喝开胃酒。 坪仓桑和隔壁桌一位老先生研究起了某瓶威士忌的生产年份,我起身买了单。 “接下来去别的店吗?” “接下来回大阪啦。” “那么早吗?” “大阪太远啦。” “但是日本很小啊,中国比较大。” “也对,如果我今晚在上海喝了酒,现在就没法回北京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我在夜色中走出门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街灯,一片苍茫。刚走了几步,身后就有人小跑过来:“太好了,你还没走远!”接着递过来我落在店里的帽子。这一天的京都又是满月夜了,我微醺着走在鸭川边,站在四条大桥上,又一次觉得,京都果然是不存在陌生人的城市啊。 那之后又过了好久,我才知道自己那晚去的是一家多么有名的酒吧:2015年夏天,坪仓桑在日本鸡尾酒大会上拿下了全国第一名,一年后的世界大会上,他又拿下了部门大赏。所以业内的人都说“Rocking chair”拥有当今日本最好的鸡尾酒。那杯让坪仓桑拿到世界第一的鸡尾酒名叫“Rise”,此前的世界鸡尾酒屈居第二,于是给酒取了这个名字来鼓励自己:喂!不要认输,站起来呀! 鸡尾酒的名字也那么励志,果然是日本人的风格。过些日子我还想去尝尝一年前那杯只让他获得了第二名的酒,而它的名字便是我坐在“Rocking chair”时的心情:欢喜。 神马:居酒屋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大家来到这里就会自然地变得平和起来 在京都人心中,真正能称得上“第一酒场”的,只有这家开在西阵的“神马”。从1936年创立到现在,已经过了80多年,尽管“神马”在战中空袭时也曾一度休业,但还是顺利地传承到了第三代。据说它是“京都最古的老铺居酒屋”,也是“旅客们最想去的京都名店”,我提前半个月打电话预约,没想到竟然约上了。 像所有仍然保留着昭和时代风情的居酒屋一样,“神马”店内也有一条长长的J形吧台,客人坐定之后,店家首先递过来的是一条毛毯,这是京都典型的家庭服务风格,细致入微,不禁令人会心一笑。据说在昭和时代,这家店对酒客来说是圣地一样的存在,无论是西阵一带的职人,还是在太秦拍电影的演员,都常来店里豪饮。一直到昭和中期,它都只接待男性客人,如今店里的女性客人虽然并不比男性客人少,但是那种昭和时代特有的大众酒场氛围,仍然能时刻感受得到。 “神马”的主打菜名都写好了贴在墙上,抬头可见,这是昭和时代遗留下来的做法。这里的鱼料理最为有名,常有很多罕见鱼类供应,令店主引以为傲的一道菜是金枪鱼幼鱼。听说,初代店主坚持“让客人吃到这个季节最美味的新鲜料理”,至今这仍是“神马”奉行的准则。店主每天清晨一定会前往中央市场亲自进货,挑选当天最新鲜的鱼类,因此每天墙上的菜名都有细微变化,即便是同一种鱼,也因为每一条脂肪含量不同,要采用不同的烹饪方法。 初去“神马”时正值深冬,我和友人吃了许多白子,比从前在其他店里吃到的鳕鱼白子要大得多,追问之下,店家说这是河豚白子,十分新奇。除了常见的醋浸做法,这里也供应烤白子,一口咬下去,好像在吃猪脑。竹笋煮鲷鱼和白萝卜煮鰤鱼也都是家常味道,有京都人最爱的鸭肉,亦有京都不太见得到的海胆——味道甘甜,并不逊于在北海道吃过的。此时的旬物是从兵库县津居山港打捞上来的松叶蟹,号称日本第一蟹,见隔壁桌吃得津津有味,我们也询问起价格来,得知一只竟要13000日元,噤下声来。 今年我刚搬完家,在哈佛念书的星逸来京都某个大学做研究,要在这里暂住一年。我们自20岁交好,不觉已有10年不曾一起生活。她到来时我刚好要开启一段长途旅行,两人匆匆见了一面,接着就去了“神马”。秋天的居酒屋里,有最后的盐烧香鱼,带着饱满的鱼籽,嚼起来很有滋味。我们两人吃得满足,正准备起身离开,店主突然端出土锅焖饭摆在台子上,热气腾腾,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不出所料,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松茸饭”。周围的食客几乎异口同声:“那个饭,给我来一碗!”一年四季,我都去过居酒屋,然而只有在秋天来临时,每个客人的脸上才会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也多亏了那锅难得的松茸饭,于是我们装出不太情愿的样子重新坐下,幸福地吃了一碗。 “神马”还会推出当日的特别菜式,菜名不贴在墙上,而是另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挂在餐台前。一次看到黑板上写了“惠方卷”,我才想起是节分了——日本人把立春的前一天叫作节分,当日神社寺院里到处都要撒豆子,以此驱除鬼怪,普通人则要吃惠方卷,其实就是紫菜包饭,便利店里到处有卖,但只有对着这一年的“最佳方位”吃,方可心想事成。 “今年的方向是?”我茫然地看着友人。 “南南东!我中午刚吃过。” “喏,就是那边!”老板娘指着门的方向。 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居酒屋吃起了惠方卷,耳边不断传来友人的叮嘱:“不要说话,沉默地吃掉,不要说话,愿望才能实现……” 因为是节分,我们自然地聊起了京大后山吉田神社举办的节分祭。每年这天,神社都要举办追鬼式,晚上还有火炉祭,阵势浩大,称得上京都市内的盛事之一。 “我家就在吉田山呢,”听到吉田神社,老板娘眼睛一亮,“结婚之后,我才到这里来。”早就听说几年前二代目(第二任老板)去世后,“神马”就由三代目(第三任老板)酒谷直孝和母亲一起经营着,如此看来,他的母亲就是眼前这位老妇人了。 500日元一壶的清酒,不知喝到第几壶,生性热情的友人就跟邻桌搭起话来。邻桌是从广岛来京都旅游的女子二人组,友人得知她们并没有在“神马”预约,只是被出租车司机顺路带来,禁不住感叹:“你们运气真是好呢!”我们畅饮了一夜,眼看着无数人推门不得入,店内整晚满座,她俩在关门前匆匆赶来,竟然误打误撞捡到了两个空位。 我们和邻桌不断干杯,理所当然又一次喝到老板娘来催:“还有10分钟就打烊了哦。”我们四个人一起搭上了开往出町柳的巴士,友人又要带女子二人组上吉田山去看火炉祭。 “居酒屋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大家来到这里心境就会自然地平和起来。”这一天没有下雪,走在街上有种春意盎然的感觉。过了这夜就是立春了,古都最难熬的冬日终于要过去了。

>自在京都

自在京都
作者: 库索
isbn: 7521703065
书名: 自在京都
页数: 360
定价: 78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年: 2019-6
装帧: 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