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与少女们》试读:弗兰茨与卡夫卡

《卡夫卡与少女们》封面效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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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少女与死亡:弗兰茨·卡夫卡就在这个三角中游戏人生,消耗人生。他只愿意自己创作,即使搁了笔,也还在写作:一部日记,给一些少女的书信。在这个文学的边缘地带,我们听见一颗孤独的、得不到慰藉的心在跳动,在喘息。 在这里我们寻找什么呢?卡夫卡熬夜写就的东西与文学的秘密混在一起,而他自己也与文学成为同一。卡夫卡就是文学本身,正如莫扎特就是音乐本身。法国作家勒内·夏尔说,他是“我们的金字塔”。而一座金字塔,就是一座陵墓:在它黑暗的墓穴里,埋藏着一个谜,一个吞吃人的谜。当我们走近卡夫卡,就预感到几乎可以用指头触摸他。对于文学,他提出没法满足的要求,正如对少女们,他提出不可能答应的要求,虽然这些要求是私下提出的,相互间却联系在一起。 如果少女仅仅是绝望者的慰藉,她早就得到赞美了。她就是沙漠中的绿洲。她身体的幻影在与写作的力量对抗,可惜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保护体。作家之所以执意地追求她,像个落水遇险的人那样不顾一切地抱住所碰到的漂浮物,那是因为他知道少女具有一种堪称决定性的力量。他从她眼睛里、嘴唇上和皮肤上得到的东西,不仅是一种幸福的允诺。作家与少女的结合不仅较为大胆,甚至迹近乱伦:两者都很相像,简直你就是我,我即是你。也许这就是他们互相着迷的原因。少女因为希望得到爱慕,在作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盟友,而作家则在递给她的镜子里,认为自己认出了一个同谋。卡夫卡说,我们“既对她生出觊觎之心,又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海明威、福克纳或者川端康成(仅举这几个人就行了)都在这种“奇特之乡”冒险。他们和纳博科夫一样,都企图捉住那只蝴蝶,把它别在标本纸上。漫无止境的追求。如果不是一份好感,像蜉蝣一样执着的好感解释了这种不懈追求的原因,如果一纸书页或者一部作品没有通过一个少女之口说出这种追求的代价——河那边,大树下,正是海明威隐约窥见的天堂——这种崇拜就难免有几分可笑。另一个,别处的一个,同样的追求,同样的魔法。与其说作家追求的是一只蝴蝶,不如说是一只黄蜂。作家永不满足地要求得到它的螫刺。这样一来,少女就在文学火热的心中架好床铺,在人家迫不及待地观察她的时候,她却假装睡着了。从她身上长出浇灌作品和作者的血管。 19 世纪法国作家热拉尔·德·奈瓦尔身边也是姑娘如云。他曾指望在她们那里看到同样的奇迹:让我们重读他的《西尔薇娅》,围绕一幅“图像”跳起那圈令人难忘的圆舞。为了保留这份魔力,他怕走近“真实的女人”。我们知道这种“柏拉图式的悖论”会引发什么灾难:天使是魔鬼的造物。法国诗人安德烈·布勒东头一个看出了奈瓦尔与卡夫卡的相似之处。卡夫卡年轻时坐在布拉格的一座山丘上,承认生活是“一个梦,一种漂浮不定的状态”。在日记和书信里,他记下了自己的梦境。他“清醒的睡者的幻觉”给他的内心生活蒙上了某种“梦幻色彩”。他受奈瓦尔的影响,也迷上了戏剧和女演员。和奈瓦尔一样,他相信一切都是征兆,尤其是少女。这是一些危险的征兆,因为它们展现了疯狂和死亡。这种交往,卡夫卡把它发展到了极致。 “面对大多数少女,”卡夫卡对密伦娜承认说,“我始终感到慌乱。”她们近在眼前的身体让他困惑不安。从她们的目光里看到焦渴的期待,他不免大吃一惊。少女们是偶然出现的,但这种出现既是机会也是威胁。这是朝未知世界打开的一面窗户:一种可能性得以生成。卡夫卡对少女的信任,对女性使者天然的信任与他对性的恐惧不相上下。不要触碰少女,把决定命运的时刻推迟,但是要把她抓在手里,而且要不惜一切手段。卡夫卡梦寐以求的少女若有所思,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颈项。其实卡夫卡是准备以另一种方式来占有她的。问题并不在于她是否“纯洁”,而是在于她的魅力、引力。他要求少女助他抵达写作的福地,给他写作的力量。借助少女被唤醒的欲望,他来打开自我写作的大门,而用自己的放弃,来作竞技场上的腾挪跳跃。怀着这份始终是欲望的欲望,他可以埋头在孤独之中,专心写作。少女因为置身在远处,反倒比他更现实:书信与相片成了魔鬼的工具。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在他对吸血鬼卡夫卡的看法里,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书信也许成了原动力,通过它们所吸过来的血,驱动了整架机器。”可怕的机器,在那样大的压力下运转。卡夫卡对爱情的要求只有一个:接受少女的辐射,服从她的情欲冲动。 不论与哪个少女相处,卡夫卡都听任自己使出这个魔法。在点缀他一生的那些少女之星中间,卡夫卡从一些星星身上得到了自己所企盼的光辉。只是这种光辉转瞬即逝,冲劲总是难以持久,这也许部分解释了他的大多数作品总是没有写完的原因。他把生命力和保护力给了那些少女,可是少女们得到的善待却并不比他多。他给她们带来的苦难不能说不残酷。少女总是无比脆弱,与美好的韶华一样稍纵即逝。在他对她们的爱慕之中,怜悯是否因此而占了上风呢?作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忠实读者,他探询自己为何对她们生出这种感情:是因为她们“会变为女人”,因为她们“命中注定有这种转变”吗?对此纳博科夫回应道:“美加怜悯,这是我们可以得到的最接近艺术本身的定义。何处有美,何处就有怜悯。道理很简单,美总要消失,形式随着内容的消失而消失,世界随着个体的死亡而消失。” 打开写作之门的少女也是让卡夫卡隐约窥见了死亡的少女。因为他说,他一辈子在保护自己免遭“了却生命的意念”侵扰,所以正是因为这些美丽的女子,他才在自杀的念头前悬崖勒马吗?其中一些少女让他感受到了一些幸福时光。这是他一辈子,直到躺在灵床上感受过的唯一的幸福。他曾企图向她们要求更多的东西:像德国作家克莱斯特一样,在一个少女的守护下死去是卡夫卡最后的愿望。写作、少女与死亡就在这一点上交会。这是他命运的重力中心。在这个深渊里面,他的谜像个黑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作家的想象就是现实与梦想的交会场,是通过长篇小说的自由把与少女们的交往加热到白炽状态的洪炉。文学就是少女们引力的证明,欲望渗入作品,赋予其活力。活生生的少女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少女,注入了更为透明更让人心慌的情欲力量。在他们的孤独之中,在他们有所控制(作出决定就像少女们一样羞涩)但是混乱的关系里,卡夫卡长篇小说中的人物成了一种缠人扰人之欲望的猎物。他们并不冲破把他们与作家绑在一起的束缚,却也企盼从少女那里得到帮助。他们在暗暗守候一种征兆,哪怕是必然带来不幸的征兆。 在《诉讼》的末尾,K. 被捕之后,瞥见的是一个姑娘的身影。他站住不动,似乎决定反抗两个夹着他的男人,这时姑娘从一条小巷的暗处走了出来。她很像走道里那位女邻居。某天晚上,K. 曾像一头“饥渴的野兽”扑上去,贪婪地把嘴唇压在她脖子上。面对新出现的这个人影,他明白“自己的反抗是徒劳的”,于是顺从地在两个默不作声、听任他选择道路的捕快之间走起来。K. 领着他们跟着姑娘走,这并不是要追赶她,也不是为了尽可能长久地注视她,“而只是为了记住她对他的提醒”。她走进一条侧巷不见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可以不要她了”。这时他们来到城市边缘,于是他听任两个刽子手处置,“像条狗一样”,当胸挨了一刀。跟着姑娘走,就是去受刑。她是一种劝说,劝他接受心里经常惧怕的命运。 这些偶然遇到的少女,指示一条道路或者用一种可能的援救来引诱人的少女,贯穿于卡夫卡的作品始终。她们经过,引诱人或者让人引诱,轻轻地拉住你,像《诉讼》中那个手指之间长着蹼的随和的列妮一样,她蜷曲在K. 的膝头上,以她的方式来帮助他。每个少女都被卡夫卡以困扰他的双重形象来描绘,不是姑娘就是妓女。有时,她们像《诉讼》中纠缠K. 的蒂托雷里画室里的那些堕落姑娘,邪恶性情突然爆发出来。如果性是人最大的困惑,是最为隐秘的东西,那么在长篇小说中,尤其是在他的日记或者散见于书信的告白里,卡夫卡则探索了性的需求及其模棱两可的地方,让它最充分地展示了自己。卡夫卡是个现代人,给予性欲以很高的地位。用米兰·昆德拉的话来说,他并没有掩饰其“可怕的无聊”和“吓人的力量”,亦未遮盖其“令人陶醉的黑色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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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与少女们
作者: [法] 达尼埃尔 · 德马尔凯
原作名: Kafka et les jeunes filles
isbn: 7559634761
书名: 卡夫卡与少女们
页数: 392
译者: 管筱明
定价: 68.00元
出版社: 一頁folio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年: 2019-9-30
装帧: 裸脊锁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