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黑的地方见——《阿拉比》篇细读

《都柏林人》历来被许多作家奉为经典。据说，白先勇的《台北人》就在一定程度上参考了《都柏林人》。甚至国外还有一个网站：DublinersBookshelf，专门用来收录《都柏林人》中提到的书籍和文章。

两年前，当导师把《都柏林人》推荐给我时，我像接受其他一切作品一样，欣然接受了下来。一周后，导师问我：“怎么样？”我说：“很惊讶。”除此以外，我说不上别的。

乔伊斯是大师，读不懂不算丢人。如作者所言：“我的愿望是写一章我国的道德史，我选都柏林作背景，因为这个城市在我看来是麻痹的中心。我试图从四个方面把它展示给麻木不仁的大众：童年、青年和成年和社会生活。”然而就算是如此直白的陈述，也没有为我提供多少帮助。事实上，这部作品在乔伊斯寻求出版的过程中，也遭遇了重重误解和阻挠。出版商反复提出修改意见，认为它是“对公共道德的一种败坏”，甚至暗示该作品的出版人也可能会“由于有伤风化而遭受迫害”。为此，乔伊斯不得不一次次辩解，一次次让步。

读不懂，或许是因为缺乏对爱尔兰历史文化的了解。但承认这一点依然让我心虚。它像一道门槛，横在我面前，门槛后面，陌生的意象和内涵朝我频频招手，可是我走不进去。那时候的我，为了弥补自己在写作上的不足，几乎只关心写作技法，很少追问创作背景和主题。然而技法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可我那时候不知中了什么邪，愣是没明白这个理。

后来，我虽然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作品，但依旧不时翻开《都柏林人》读上一半篇，左思右想，却始终没能窥得门径。直到读了乔伊斯的半自传体长篇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这部小说讲述了青年斯蒂芬·德达罗斯的成长经历，他在天主教意义上的堕落（Fall）和反叛，他从耶稣会修士到艺术家的变身，以及他对“美的真谛”的不懈追求。在小说第五章中，斯蒂芬受中世纪神学家圣托马斯·阿奎那影响，将“美”总结为“对令人愉悦的东西的颖悟”。如果说斯蒂芬是乔伊斯本人的精神写照，那么《都柏林人》则正是乔伊斯美学思想在创作中的具体应用，而“颖悟（Epiphany）”也就成为了把握《都柏林人》的关键。

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初稿《斯蒂芬英雄》中，乔伊斯对“颖悟”作了界定：“无论是在语言或是在手势的粗俗性中还是在心灵本身一个值得铭记的闪念中突发性的精神的表现。”说得朴素些，是“最普通事物的灵魂在闪光”（小说主人公语）。“颖悟”有时也译作“顿悟”（以下统称“顿悟”），意思大同小异。它最早是一个宗教术语，意指初生的耶稣在东方三博士面前显现。大概近似于我们通常说的“神明显灵”。而在中文语境下，“Epiphany”有时也的确被译作“显灵”。

由于这部小说集中的每一篇作品都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篇幅所限，笔者主要以《阿拉比》为例进行分析。除了《死者》，《阿拉比》也是经常为人称道的一篇。

《阿拉比》的情节很简单。作者以一个小男孩的口吻，讲述了“我“暗恋邻家姐姐，答应去“阿拉比集市”为她买一件礼物，可当“我”好不容易赶到集市之后，集市却即将歇业，“我”没有买到任何东西。在故事结尾，主人公意识到自己“就是一只被虚荣心驱使和愚弄的动物”。

这就是《阿拉比》的“顿悟”。在基督教教义所规定的“七宗罪”中，“虚荣”属于“傲慢”，而很多神学文献又按照罪行严重程度将“傲慢”规定为七宗罪之首。可是一个纯真的小男孩，何以产生如此强烈而又负面的自我意识呢？让我们从头开始。

主要人物出场前，作者首先对环境作了一番描绘：闭塞而压抑的街道、已故神父留下的空房和房子里充满霉味的空气、杂乱的旧报纸、潮湿的卷了边的平装书，以及房子后面恣意蔓生的灌木、生锈的自行车打气筒。这场景苍凉而又阴沉。主人公在破败的空房子里翻找书籍，也许能够侧面反映出他笃信好学的性格，而他对环境的细致观察，也仿佛让我们看到一个孤独的小小身影。

紧接着，放学的孩子们登场了。在孩子们嬉闹的叫喊中，作者又描绘了昏暗的房屋、千变万化的紫罗兰色天空、微弱的灯火、寒冷的空气、黑暗泥泞的小巷、滴着水的黑暗的园子后门、散发出难闻气味的灰坑、黑暗难闻的马厩……这后一幅画面，虽然比前者多了一分生气，但仍旧弥漫着阴冷而又肮脏的气息。

然后，孩子们来到了洒满厨房灯光的地方，可是如果看到大人，他们又会立刻躲到阴影里。然后，曼根的姐姐出场了。她站在台阶上，呼唤弟弟回家喝茶，如果她一直待着不走，孩子们就只好从阴影里走出来。此处，作者首次对人物进行了细致的描写：“她在等着我们，半开的门里透出的灯光勾勒出了她的身形。她的弟弟总会捉弄她一下才肯听她的话，我则站在栏杆旁边盯着她看。她挪动身体的时候，她的连衣裙会摆来摆去，她那根柔软的发辫也会随着来回摆动”，这是多么圣洁而又灵动的画面，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宗教画中的女神像。而主人公的表现与同伴截然不同——“盯着她看”，暗示着主人公对她怀有特别的情愫。

随后，小说的笔调渐渐热烈起来，气氛也开始变得紧张而又焦灼。主人公每天早上都躺在地板上，偷偷地窥看曼根的姐姐，并在心里悄悄与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但是这里涌现出一种矛盾，因为主人公认为这种爱慕是“愚蠢的激情（foolish blood）”，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就连他在念诵并不理解的祈祷词和赞美词（表明主人公是基督教会的学生）的时候，她的名字也会不由自主地从他口中蹦出来。而作为教会学生，当他穿过粗俗而又嘈杂的市场时，他的内心感受到一种遗世独立的崇高感。但是表达爱恋的渴望冲垮了这一崇高感——“心中涌起的一种激情似乎想要喷薄而出，填满‘我’的胸膛”。他已逐步沦陷，并渴望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架竖琴，让她的“言谈和举止”来弹奏。在基督教教义中，这是毫无疑问的“堕落（Fall）”

他为此感到害怕。于是，在一个昏黑的雨夜，他走进已故神父的房间，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看着窗外的雨景和灯火，他庆幸自己只看到雨景和灯火，而不是曼根姐姐的身影。但恐怕正是因为没看到，渴望才变得愈加强烈，并最终压断了他心里绷紧的弦。他双手合十，祈求上帝的宽恕，而身体却颤抖不已，口中连连呼唤着“哦，爱人！哦，爱人！”

对主人公来说，也许正是由于外部环境太过压抑、阴沉、灰暗，所以当朦胧的情感袭来时，才会显得无比热烈，甚至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所以他很快就从内心的挣扎中败下阵来。

惊喜来得太突然。曼根的姐姐主动与他说话，问他去不去阿拉比。持久的渴望终于实现，可他却立刻陷入了慌乱，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回答。对话只有寥寥数言，而他的注意力也不在对话上面，而是紧盯着她的动作、身形、衣着。这一段描写略带色情，表明新的渴望已替代旧的渴望。

他主动提出为她带东西。正是在这时候，他的“虚荣”冒出了头，但他还没有意识到。他说“如果去的话”，通过后文我们知道，他是一定要去的，而且早已迫不及待。但是在她面前，他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独立。

为了去阿拉比，他特地请了假。在难熬的等待中，他夜不成眠，任由“灵魂在一片静默中纵情享乐”，简直称得上“意淫”；他无心读书，敷衍功课，甚至没有耐心去面对生活“这桩严肃的差事”，近乎自暴自弃地认为“既然它挡在了我和我的欲望之间，那么对我来说，它就似乎只是儿戏，鄙陋单调的儿戏”。至此，主人公已经彻底对欲望屈服，成为了欲望的替身。

可是他刚对生活表达了鄙弃之意，“这桩严肃的差事”就给了他一点颜色。出于某些作者没有交代的缘由，主人公和他的姨父姨母生活在一起。要去阿拉比，必须征得大人同意，还得向他们伸手要钱。姨父漫不经心，而且（似乎）是个酒鬼。主人公思念着恋人，现实生活的乏味和琐碎让他焦躁不安。

时间已经很晚。他终于拿到钱，孤零零地乘上列车，来到了日思夜想的阿拉比市场。市场即将歇业，空旷而昏暗的大厅让他惶惑，使他感到“有如仪式之后弥漫在教堂中的那种静默”。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实际上，他刚到车站就已经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还是“挤满了购物者和闪烁着耀眼汽灯的街道”提醒了他）。在依旧营业的摊位上，他看到平淡无奇的花瓶和茶具，听到摊位女主人和两个男人无聊的说笑，以及钱币掉落的声音。还有女主人对生意懒洋洋的应付。这一切都与他心中那玫瑰色的阿拉比市场拉开了距离。毕竟，“阿拉比”这个词曾“在我的耳畔回想着，把一种东方魔力施加在我的全身”，而他在刚刚抵达市场的时候，还认为这个词是具有魔力的。他的幻梦破灭了。

但他不甘心，他依然在摊位前徘徊不去，通过摇晃口袋里那几枚可怜的硬币，以证明自己并非买不起。正是这一举动，让他在市场关闭，黑暗倏然降临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所谓的“爱情”，而是虚荣：向心仪的女孩献殷勤的虚荣，和极力掩饰自己无力感的虚荣。

在这篇小说中，作者多处使用“blind（盲目、失明）”一词来隐喻主人公的无知和懵懂，例如开篇首句的“NORTH RICHMOND STREET being blind（里士满北街是条死胡同）”和“An uninhabited house of two storeys stood at the blind end（一栋无人居住的二层楼房坐落在胡同尽头）”以及后面的”The blind was pulled down……（百叶窗拉了下来……）”但就在黑暗笼罩一切时，他凝视黑暗，内心却亮了起来，生出强烈的自我意识。

这就是“顿悟”。遽然降临，又迅速收尾。仿佛一道光，穿过五彩的玻璃窗，照亮晦暗的心灵，留下难言的启示。这让我想到一句话：“光和光怎么打招呼？最黑的地方见。”（王朔语）

通过本文的解读，《阿拉比》的表层内涵似乎已然清晰。但是笔者并不乐观。在这篇小说中，依然存在许多谜团。例如在结尾的“顿悟”中，主人公意识到了自己的虚荣，因此感到痛苦而愤怒（眼睛被灼烧）——对自己的愤怒。就好像一个长期失明的人终于复明，却无法迎接刺眼的光线。如作者所言，他希望爱尔兰人民在他“擦得锃亮的镜子里好好看一下”。作者是否意图通过一个小男孩的盲目和无知来象征爱尔兰的闭塞和麻木？例如空房子里的书，主人公最喜欢《维多契回忆录》（Memoirs of Vidocq，而Vidocq被称为“犯罪大师”），而理由竟然是“书页是黄色的”，是否暗指他内心的情欲？例如故事中写道“我的身体像一架竖琴”，而竖琴一直是爱尔兰的政治象征，作者是否另有所指？笔者不敢妄言，又担心过度解读。期待更多读者的意见。

这篇小说让我首次领略到了“顿悟”的魅力，但是后来才发现，要在写作中不露声色地实现一次完美的“顿悟”简直难于上青天。更多问题日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