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主义(摘)
一
解构主义者从能指与所指的断裂出发, 深入探讨了语言表意和交际功能的局限性, 从而来否定和消解权威、中心及传统。笔者的兴趣并不在此, 笔者关心的是, 如果依照解构主义者所说, 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断裂, 《押沙龙, 押沙龙!》中的塞德潘这个“语言符号”怎样找到它的意义? 围绕这个“语言符号”的一切怎样确立它们的存在和价值?
塞德潘是《押沙龙, 押沙龙!》里的中心人物和叙述焦点, 然而福克纳并未直接描写他在历史中的活动。塞德潘这个“语言符号”的全部意指依赖于洛莎小姐、康普生先生、昆丁以及施里夫的叙述而得以“实现”, 或者说根本没有实现——因为四个叙述人眼里的“塞德潘”及其悲剧具有不同的形态和构成, 因而它也处在一个“不断交换和循环的”网中, 它面对的也是一片“闪烁的能指星群” 。
小说中第一个出场的叙述人是洛莎小姐。在她眼里, 塞德潘是“恶魔”的化身, 他的所作所为不仅招至杀身之祸, 而且殃及子孙后代和整个家族。洛莎小姐对塞德潘的憎恨事出有因。首先, 塞德潘当年与她姐姐结婚曾受到全镇人的反对, 使其整个家族蒙羞, 她从小就被灌输了对塞德潘的憎恨。其次, 这位小姐与塞德潘有个人恩怨。她姐姐去世后, 塞德潘决定向她求婚, 但很快就改变了想法, 而代之以这样的建议: “咱们试着生个娃娃, 如果是个男孩, 而且活下来了, 再结婚也不迟”。洛莎小姐在经济状况极其拮据然而仍然保持极强自尊心的环境中长大, 尽管事事不顺, 却始终维持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社会地位优越感。塞德潘的做法深深伤害了她, 以至于43年之后,她的内心依然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再次, 作为终生失意的老处女, 她具有变态倾向。长期积累下来的内心痛苦和怒火无处发泄, 她便肆意歪曲塞德潘的形象。洛莎小姐的讲述中充满了语言的夸张和歇斯底里的气息, 赋予整个故事一种内在的紧张和压力, 使人倍感压抑和难受 。
小说中第二个出场的叙述人是康普生先生。康普生出身贵族, 是一个有知识、有水平、分析能力强而且似乎值得信任的人。但实际上, 随着南方社会的没落和原有种植园经济体系的解体, 他骨子里中早已渗入了一种颓败的情绪, 他的叙述也沾上了这种气息。他是宿命论的俘虏, 因而在他述及塞德潘悲剧时, 常提及“可怕多变的世间人事” 、“人人注定要湮没, 化为乌有”; 他没有将悲剧归因于塞德潘神鬼般的力量, 而是给予塞德潘一定的同情。在他看来, 塞德潘有着正常人的感情和行为方式, 塞德潘之所以不允许波恩与裘迪丝结婚, 是因为塞德潘知道波恩有一个“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情妇”, 而塞德潘不能容忍“贵贱不配的婚姻”。康普生先生还继承了他父亲康普生将军的观点, 认为塞德潘悲剧的根源在于他的“天真无知”, 更在于他至死未能摆脱这种“天真无知”, 他所做的一 切都是他“宏大规划”的一部分。康普生先生的叙述与洛莎小姐的叙述一样, 带有很强的主观性, 读者很难完全信任他。
小说中第三个出场的叙述人是青年昆丁。昆丁的优势在于: 他从洛莎小姐和他父亲口中了解到塞德潘的不同侧面; 他本人并不与 塞德潘及其悲剧有任何直接联系; 他从祖父那里听说一些事情; 施里夫跟他一起作推理。昆丁的劣势在于: 南方的没落也在他的精神和心理上留下了不可泯灭的影响; 他不经意地将自己的某种病态心理附着在与塞德潘悲剧有关的人物身上; 他希望赋予故事以激情和传奇化色彩; 他自己沉迷于往事不能自拔。昆丁只是在去哈佛之前才听洛莎小姐和他父亲讲述塞德潘故事的, 然而这出自南方过去的“黑色遗产” 一旦触及了他, 便像鬼魂一样附在他身上, 使他走不出病态的想像和似隐似现的事实织就的怪圈。昆丁转述了由塞德潘本人告诉康普生将军, 又由康普生将军告诉昆丁的塞德潘故事, 由此读者知道早年豪门受辱曾深刻影响了塞德潘, 也知道塞德潘反对波恩与裘迪丝结婚的根本原因在于他要维护南方固有的“种族纯洁” ———然而事实上, 昆丁的叙述中夹杂着他自己的推测和想象。
小说中第四个出场的叙述人是施里夫。施里夫是加拿大人, 如果说昆丁与塞德潘其人其事虽然没有直接联系但仍间接相关的话, 那么施里夫与塞德潘其人其事便毫不相关; 如果说昆丁在叙述塞德潘其人其事时融进了自己的消极人生态度的话, 施里夫除了年轻人的好奇和一些浪漫主义色彩以外, 更多的是一种“正常人”的客观和超然态度。施里夫主要重述从昆丁那里听来的故事, 但他显然看 穿了昆丁与南方独特的关 系, 因而他对塞德潘悲剧的看法与昆丁并不相同。昆丁最终断定悲剧的直接根源在于波恩寻求认同而塞德潘拒绝认同, 施里夫并不否认这一点, 甚至还在昆丁的推断过程中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他本人同情波恩而厌恶塞德潘的残忍、冷酷, 他比昆丁更多地看到了旧南方的弊端, 并从根本上认定塞德潘悲剧与南方历史文化紧密相关。施里夫的叙述方式与昆丁的叙述方式极不一样, 昆丁在叙述中融进了自己的情感, 严肃而认真, 施里夫却不时用点讥刺之辞, 显得不那么恭敬。然而, 并不能由此判断, 施里夫的叙述就比昆丁的叙述远离事实真相。
基于四个小说人物的不同叙述, 塞德潘及其悲剧很难让人有一种“本真”的把握, 它们的面目在不同的话语中, 显得摇曳不定, 闪烁多姿。读者是应该相信洛莎小姐, 还是应该相信其他人? 塞德潘这个“语言符号”, 在差异性的不断寻找中, 消失在“闪烁的能指星群”中, 似乎已从根本上接近虚无。
二
《押沙龙, 押沙龙!》里的塞德潘这个“语言符号”、这个“概念”虽然历经擦抹, 其本身的虚无性也似乎清晰可见, 然而其踪迹依然存在, 依然具有“即兴式的转瞬即逝的意义”。塞德潘对小说中四个叙述人的不同影响正说明了这一点, 其中他对昆丁的影响最为重要, 因为它可以说明“虚构的、想像的、人为拼凑的”一切怎样像一条蛇一样, 从历史的陈章旧册里探出头来, 给进行中的历史以致命一 “咬”, 并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昆丁在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塌法世系”中曾数度出现, 其间作为主要人物之一曾出现于《喧哗与骚动》。从写作时间上看,《喧哗与骚动》出现于前, 《押沙龙, 押沙龙!》面世于后, 而从小说故事的时间上看, 这一切颠倒过来了, 昆丁在《押沙龙, 押沙龙!》 中第一次接触到塞德潘故事是在 1909 年 9 月, 而他在《喧哗与骚动》中自杀于1910年6月。就像福克纳的许多小说总呈现出“前果后因” 的形态一样, 读者也可以在这两部小说中找到昆丁身上的因果联系。《喧哗与骚动》 里出现了昆丁的结局, 即他的自杀, 在那部小说里, 他的自杀与他对时间的困惑、他的清教徒式的贞洁观以及自我牺牲式的乱伦欲紧密相关。而在其后面世的《押沙龙, 押沙龙!》中, 可以找到形成昆丁的观念、欲望、困惑的根源。昆丁在《押沙龙 , 押沙龙 !》中之所以成为主要叙述人之一是出于偶然的因素: 洛莎小姐挑选了他作为自己的听众。但是这种偶然性中似乎包含着历史的必然, 因为只有深切体会到南方没落的精神性后果的昆丁才能真正进入塞德潘故事, 其后昆丁在塞德潘故事中的沉迷正说明了这一点。从某种程度上说, 昆丁根据自身的经历重构了塞德潘故事。他反复猜度在波恩———亨利———裘迪丝三人的关系之中是否存在着乱伦行为, 就是他在生活中交织着对妹妹凯 蒂的爱恨情感的投射; 他在小说中颠三倒四地叙述着不同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之时, 也就是他在生活中对时间感到困惑和受到时间压迫之时; 他在最终之所以认定塞德潘悲剧的根源在于“认同与拒绝”、在于塞德潘从根本上要求“种族的纯洁”, 是因为他在生活中痛感南方在历史发展进程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自身、丢失了传统。换个角度看, 塞德潘故事的某些方面正适应了昆丁的需要、满足了昆丁寄托自己的感情和欲望的要求, 它对昆丁的内心世界起着认同、共鸣、某种程度上的培育以及一丁点儿的修正作用, 它 对昆丁这个自小生活在南方、承袭了南方社会精神性遗产的敏感而脆弱的青年的影响实际上无比巨大, 尽管这种影响近似潜移默化。福克纳在《押沙龙, 押沙龙!》中用了“声东击西”的战术, 看上去他的目的在于描写塞德潘以及塞德潘悲剧, 而 实际上他的根本目的在于描写昆丁的悲剧、描写进行着的历史的悲剧。读者眼前是这样一个昆丁———“人还年轻, 还不到应该做鬼的时候, 不过由于他出生长大在南方边远地区, 他仍然不得不做一个鬼。” 读者眼前还有一个躺在哈佛大学宿舍的床上不断痉挛的昆丁———一个从享利死人般的面目中看到自己不可改变的、走向死亡的惨痛命运的昆丁。而这一切都与塞德潘悲剧及其象征的南方悲剧、南方命运紧密相关———或许昆丁眼里的塞德潘悲剧只属于他个人的理解, 而众人眼里的塞德潘悲剧因不同的理解而显得虚无, 但是 在看似虚无的塞德潘悲剧后面, 福克纳呈现的是南方的过去、现在进行着的历史以及历史的内在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