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罗马
差不多十年前,我陆续看完了费里尼所有的电影,后来又找了好几本关于他的书来读,包括电影馆导演系列里的《费德里柯·费里尼》、《费里尼对话录》和那本厚重的收纳了他绘画手稿的《梦书》,但错过了他这本口述的自传《我,费里尼》。十多年后,这本自传换了个“小丑的流浪”的名字再版,却让我觉得遇见它的时候刚刚好。遇见一本书,和遇见一个人一样,都有一个恰当的时机。
十年来我并没有怎么去重看费里尼的那些电影,但很多画面与影像就那样清晰地刻在脑袋里,看过一次,就很难忘记。与十年前唯一的不同,是三年前我亲自去了一次罗马。要了解费里尼,你就得了解罗马;要真正读懂费里尼,你最好熟悉罗马。
费里尼差不多把他自己视为罗马的一株植物,他觉得自己到了罗马才真正获得了生命,虽然众所周知他出生在海边小镇里米尼。自从抵达罗马的那天起,小镇青年费里尼就觉得罗马满足了他对世界的全部好奇与想象。罗马有他最爱的食物和餐厅,有他熟悉的朋友和出租车司机,当然还有电影城和那些美好的街巷。罗马古老又现代,他可以借由畅想过去的方式幻想未来,到了罗马,他就再也不想离开。一旦离开罗马,他便感到有各种危险在向他逼近。因此他厌恶坐飞机出国,甚至在晚年病重以后都拒绝在罗马之外的地方疗养。他想死在罗马,而且如愿以偿。这种恐惧当然是他的幻想,但是他之所以能拍出那些令人赞叹的电影,恰恰是因为他喜欢活在幻想的世界。那里更加真实,也更加自由。
费里尼是那种极少数生来就追求在艺术上登峰造极的导演,哪怕是在史上最出色的那些导演里,像他这样的依然屈指可数。大多数人要么是并不在意伟大,要么就是不会追求不朽。但费里尼从很早以前就只在乎他的电影——作为他仅有的孩子——能否伟大与不朽。
与在片场里的激情四射相反,生活里的他,却是一个普通人。害羞、内向,既不懂怎么赚钱,也不懂怎么给自己拍片找到更多的钱。你很难相信,像他这样一个传奇,居然始终都在为筹钱拍片而发愁,而那些没有被拍出的电影,成了他最大的遗憾。
在这本书里,你会看到他暴露出的很多自我缺点,天真,幽默,而且坦诚。但他也坦承很多时候他在接受采访时会礼貌地敷衍对方,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清楚,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相,又有多少属于那种礼貌的谎言。你只能相信他,关于童年、家庭、女人、梦境、电影、生活以及性生活的种种看法,看上去的确就应该属于他。否则,你大概只能到他生活过的罗马去寻找,又或者,去梦里会更靠谱一些。
(原载于《环球银幕》2019年3月,未经授权,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