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一个人泥泞苦痛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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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洪水将五龙带出了永恒的故乡——枫杨树,他从同年的酣梦中醒来,落入俗世最深重的欲望中。苏童以极具象征意味的符号,构筑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一个人泥泞苦痛的一生。
米
米在书中是串联起所有的线索,也是最庞大直白的欲望化身。五龙对米的执念,由最初饥饿引发的食欲,到由米店老板的女儿引起的性欲,再到两担米买来的黑帮身份及由之而来的权力欲,故事的结局,五龙在一整节车厢的米中死去,最终于欲望中消亡。米不仅是五龙一个人欲望的象征体,还是书中众生欲望的象征:阿保和码头帮为了织云劫掠别人的米船;雪巧和抱玉似是而非的偷情在米堆里;米生在米堆中闷死了妹妹小碗……纯白莹润的米何其温顺,它们无声地喂饱芸芸众生,“米是干净的,但人性不是”,或许人性的污秽会留痕,但米粒浩瀚如大雪,再多的污迹也会被掩埋无踪……
瓦匠街
短短一条瓦匠街,看尽了大鸿记米店四世及异乡人五龙的一生。密集的破烂房屋,雨后泥泞的街巷,黄包车穿梭其间,小贩的叫卖声伴着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再混了戏班板胡、笛子和人声,烹出一锅俗世百味。起初仿佛是有亮色的,五龙不再流落街头,少女织云、绮云鲜妍的脸庞,太阳很好的天气和庭院中散发着清香的衣物,旧塔风铃清脆的声响。但很快,一切都渐次暗下去。城市给刚走近它的五龙心中埋下了扭曲的仇恨,更多的锈斑潜滋暗长,暗暗腐蚀着所有出现的人的人生。织云和绮云,豆蔻年华的少女,却没有任何爱情的甜蜜与忧伤,彼时的女人,只会被当作玩物或生育工具。这也是苏童笔下对女性命运惯有的悲叹与同情,女性被折磨、玩弄,直至丢弃,轻盈的身姿与馨香,最终消褪成残缺的余像,湮没于历史的尘埃。而在这本书中,不只展示了女性命运的黑暗,这是一场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持续动荡,陷于欲望泥潭的众人无法拯救他人,因为自身的安全亦是奢望。我从未读过一本描述如此深重又庞大欲望的书籍,过于厚重的欲望化成裹着浓密水汽的乌云笼罩于小城上空,太阳的光辉被模糊了,暗愈发猖狂。
枫杨树
枫杨树是故事隐匿的起点,也是故事未及的终点。枫杨树承载了五龙的童年与欢乐,它化身一个乌托邦的符号,锁住了五龙毕生的欢乐,枫杨树的失落,便是乌托邦的失落。大水淹没的枫杨树,正如洪水一样的欲望也淹没了离开枫杨树的五龙,失去枫杨树的五龙,在世俗的泥潭瓦匠街浮沉一生,奄奄一息之时,他心中所想的仍不过是枫杨树,而与他纠缠一生的米店一家,则丝毫未在他的视线中出现。在一路奔赴死亡的浩大征途中,一切皆是污浊与泥泞,惟枫杨树是终点明亮灿烂的光辉。那是五龙魂牵梦萦的故乡,是五龙谋划了一辈子衣锦还乡的终点,是永恒的宁静。这个乌托邦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神圣之地,终其一生,我们或许都像五龙一样,在寻求回到最终的圣地,但现实往往惨淡。最后的最后,五龙在奔往枫杨树的火车上去世,我想这或许是一个黯淡的寓言,昭示着作为整体的人类无法复归原初的单纯与静谧,从天堂失落的一瞬间起,我们便漂浮挣扎于俗世的洪流,直至黑暗将我们吞没。枫杨树或许是永远都无法回去的,风铃声也将随风消散,而我们也将在世间的大地上永恒流浪,但它遥遥散发的光亮,许是寂寥人生中的唯一微光,凄风苦雨也不会使其减弱半分。
五龙手中攥着一把米,在世间走了一遭,他经历了太多的恶,制造了太多的恶,他消弭于大地的时候,米还是那永恒的洁白的米,米永远无言,正如大地永恒沉默地目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