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诗书事业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记张大春《见字如来》
文|张素闻
在梁文道心目中,张大春也许是今天华文世界里武器最齐备的一个侠客。
“什么叫武器最齐备呢?就像以前70年代那种武侠电影里面一个侠客要决斗之前,带着一个布包,这个布包啪一下子摔到墙上,钉在墙上,一下子这个啪啪这个布包,一个卷轴一样的放下来,里面放着二三十把各种各样的刀具武器,他随便用任何一把出来,都能够克敌制胜,这就是张大春。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张大春他掌握的小说技巧,小说的写法之丰富、之繁杂,我还没有在第二个华文小说家身上见过,就是说难怪有人会说他像顽童,太会玩了……”梁文道这样说。
大春确有大侠之风,他的文字丰富而雄奇,缜密而风雅,在这本《见字如来》里,见自我,见故人,见平生,最后见到的却是他对汉字的深情,对经典的洞察,对书法与文化的体贴,这些素养弥漫在他如父如子的语言中,弥漫在他对每一个字的开篇故事与延申拓展中,从他自己童年时期的恐惧到老父亲往生之后的诸多回忆,你会在这本书里认识大春的方方面面,也会认识同一个汉字的各个维度,从而理解他如何借着重新辨识文字,写字词源起故事,而为这个时代没落的汉字文化尽力。
对任何人来说,生命只走过一回;但是字却将之带回来无数次——只要你愿意读。
经史子集里耳熟能详的掌故,生命与字相逢的风景,一代人奇绝的生活经验,两代人迢递的乡愁,祖祖辈辈的价值观念与人情世事……家长里短并未消磨他的才情,他将之融入巨大恢弘的文化背景之中,这一家一族也自然而成其为大化流行中的作品,这本书不仅仅是温柔敦厚的大春,更是山东“懋德堂”的后人张大春——以及大春这一代出生在台湾的大陆人的成长史,乡愁史,与文化寻根史。
任何一个对汉字感兴趣的少年,普通家长,小学教师,乃至于大学教授,都可以从其中有所收获,汉字的文化内涵只是其中之一,更难得的是他的叙述方式,少年时候怕鬼,中年后对家族的忆念,对父亲的理解,对经史子集的深度阅读……大春的视野极其宏阔而精微,更兼充分的同理心,他在这本书里完全没有架子,他与汉字的相交史其实也就是他自己的成长史,有如电影里的回忆镜头,他以一音演说法,各各随类而有所得。比如说: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与哪个汉字有关呢?在《神,不假外求》这一篇里,大春先由一个老族长教养子弟的经验开笔:要让子弟有敬心。可是怎样算是敬心呢?大春笔头一转,抬出一则《论语》来: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
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他用白话叙述了这则《论语》,是的,他极会转述经典,像是一个优秀的说书人,在这种转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经典的体贴,对人心的体贴,对人事的体贴。他说:“子路之不敬,是人格特质不受语言修养的束缚。冉求之不敬,是仍然抱持着小国不及大国的势利成见。公西赤之不敬,就是看轻了外显仪式的内在意义——司仪之官并不因为不操持权柄而‘小’,因为他的职务象征着凝聚一整个国家不可或缺的‘敬心’。”
那么曾点又为什么会得到孔子的赞同呢?
大春写道:“舞雩”乃是古代祭天求雨之地。人有求于天,以祀典表达敬意,这是对自然的谦卑,曾点选择了这样一个场所,将成年人、少年人牵合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完足丰富的象征……人世间存养着的敬心,不该只有下之于上、少之于长,而是在交融和谐的歌声之中……
专栏文字的写作训练,使大春烂熟于选题立意、起承转合,读来只觉得耳目一新,眼睛为之一亮。这样眼前一亮的阅读体验几乎每一篇中都有,使人感到夫子所言:“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竟然可以在一篇短文中直接呈现。
如果《四喜忧国》《城邦暴力团》《大唐李白》《小说稗类》能够见到大春侠客一般的才情与能力,《聆听父亲》《认得几个字》《送给孩子的字》《见字如来》则会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大春,那个传统的、谨慎的、诚恳的大春;这本《见字如来》更见出大春的慈、爱、孝、敬;这大概就是这本书呈现出来的最与众不同的美貌了。
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这或许是大春在这些不厚的书册中娓娓道来辛勤耕作的一片冰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