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人独立——读沈书枝《拔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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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中,书枝说这本散文集“仍是一本‘还顾望旧乡’之书”,延续着《八九十枝花》的“写作内容与情绪”,时间上与《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相重合而跨度更长。书评人维舟则在书枝的文字序列里,敏锐地指出该书的特点:“和前两本书的‘故乡’不同,这本书里所写的在北京的望乡,‘南方’已经成为一个意象,一个精神上的慰藉,一种对粗硬生活的调剂,一种特殊的‘生活在别处’。”(豆瓣短评)而我经常因为书中所描写的场景,及萦绕于文字间的情愫所牵引,毫无防备地坠入过往生活的某处,那些似曾相识的情境旋即喷涌而出,让我看到岁月的车辙戛戛经过,看到曾经所遇的人事物事,看到旧时光里的那个我。
无论是儿时的游戏、从前乡下常见的花草树木、南方的吃食,或者如今回乡的见闻,书枝笔下所纪述的,无疑都是普通的日常生活。在而今已远离南方的北地,正是这些微微予以她点滴的安慰。《门前的花》中,写到乡里日子过得讲究的人家,在窗前空地上种着一棵月月红,“夏天的早上,空气里带着还未散尽的微凉的湿气,麻雀落到花枝上,有人从门口经过,透过矮矮的围墙,能看见这一棵满头的红花。花的主人端着碗在门前吃饭,照例和人打招呼,最普通的日常生活在这一小片红的点缀下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但又似乎一切都相同。”(43页)《安家记》里,把朋友送的鸭跖草安置在厨房窗外的窗框上,“窗框所在,是楼房狭窄的天井,做饭时候在厨房站着,可以清晰地听见隔壁厨房的人声,菜剁在菜板上的铎铎声,菜下油锅时‘嗞啦’的一声,伴随着突然爆发的香气。”“因为是极其普通的日常,而感到一种由衷的愉悦与亲切。”(296、298页)“每年山桃花开时,树下就会出现这样的景象,从楼梯窗户望下去,粉白的花下映着白头的人,在人心上击出微微的震颤。”(《安家记》,281页)日常如水,书枝以瓢舀取,使人领受其中滋味。
《夏日食物》文末,写到在小时候的夏天,常常吃一种蒸菜——蒸茄子,“长茄子多加辣椒烧,青白的椭圆茄子,则多切成几瓣,也是装在大蓝边碗里,放在饭锅头上蒸熟。饭好时端出来,趁热加猪油、盐、碎蒜、味精诸调料,就用锅铲的圆木头把子捣碎,拌匀而食。”那时她却不喜欢这样的蒸茄子,觉得样子不好看,也嫌其味道平淡。而在北京的某日,却“不知怎地忽然觉得恐怕也是很好吃的吧”,于是便从菜摊上买来回家做了吃,然而“的确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这些东西大概还需得什么时候回乡去,用家里最变通的方法来做,大概才能吃出一些成长以后于记忆中增添的旧时滋味吧。”(154页)成人之后,离开故乡去新创属于自己的生活,其间所面对和体会到的,并非只有吃食滋味的殊别。但这些情感却被表达得极克制:“人不到长久地离开自己所惯熟的环境,简直意识不到从前的生活是如何浃髓沦肌地影响到自己的。”(《安家记》,296页)
她钟爱植物,毫发无隐地描摹出肌理:“场基西面一个小小水塘,水塘边长枫杨,年年春天,树下青苔密布时候,我们喜欢在树下围墙边找一种新发芽的小苗,小小两片裂成几须的叶子,并列如张开的羽翅。”(《儿童的游戏》,03页)又惜护一切生命,“小心翼翼地按一按梨子身上的伤口。”(《喜欢的树》,33页)她喜爱带有南方特点的吃食,生性敏感于浮沉在生活之流中的人事——她在乡下的切实生活经历,她所受到的古典诗词以及周作人、废名、沈从文等的影响,她在写作上的天赋与勤奋,使她成为现在的沈书枝。“在旁边看着,常不免很寂寞而不好意思。”(《儿童的游戏》,05页)这句是她在跳蚂蟥筋跳到半身高以后,等着别人来把“命”救活的心情,我以为这似乎更可以概括她的性情,兴许正是这样的识性,使她跟在劳作的父母身后拍照纪录时,“忽然产生了那样一种感觉,觉得他们的生活才是真实的、结实的,而我的生活虚弱、经不起窥问。”(2019年2月1日沈书枝微博)
书枝说,写作是在贩卖自己的生活,“我想在写作的道路上继续下去,想看看自己能写得怎么样。”(《安家记》,294页)她可能不知道,她的书写,让多少读者如我一样自然而然地还顾旧我,在现实的心中击荡出层层涟漪。她写的是她的个人经历,却何尝不是一代甚至多代人的共同经历,又何尝不是人生中都会有所经历的。“生活是一次又一次秩序的崩塌与重建,我沉浮于中,如一条溯游的鱼。”(《安家记》,289页)而书枝笔端的文字,正如她所写的电筒发出的光:“于茫茫无边际的黑暗中扫出浮游的一道光。”(《儿童的游戏》,06-0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