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枝×绿妖×陆庆屹:故乡是已变得像一块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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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如初:各位书友,各位媒体的朋友,大家下午好!我们的活动马上开始。我先隆重的请上嘉宾和作者。绿妖老师,著名作家,她的《沉默也会歌唱》《我在故宫修文物》,包括最近的《世界尽头是北京》,都是好多读者朋友特别喜欢的书。陆庆屹,网上著名的“饭叔”,电影《四个春天》的导演。
沈书枝的这本书是她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第二本书。她的第一本书《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各位也都比较熟悉,其中一篇就是在豆瓣征文大赛中获得首奖的《姐姐》。
该书出版之后得到了很多读者朋友特别积极的反馈,很多人也一直对书枝新的书,新的写作有特别多的期待。因为在她的文字中有很多令人特别喜欢的细节,包括她写家人之间的感情、写皖南的风物等等。我想首先问两位嘉宾的问题就是沈书枝的书里哪些细节、哪个段落或者说是什么风格让你们觉得特别喜欢、特别感动?

绿妖:我觉得如果说喜欢要说半个小时,我就先说一点:书枝的书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跟近几十年国内写农村的一些文学风格不太一样。她没有很用力的逃离农村,也没有一种很愤懑的心态,也没有一种很偏激的态度,也没有用力过猛的赞美和歌唱,就平平淡淡地书写她对故乡的感情。她的文字不像是近些年的书写,反而有点像我记忆中的民国的一些写乡土文学的作品。这种风格我挺喜欢的。还有很多很多很喜欢的地方,后面慢慢说。
陆庆屹:我对书枝的文字感受最深的就是细腻。我看书时特别惊讶,一个脑子怎么可能记住那么多东西呢?反正我做不到,有很多我自己的记忆是被她的书给带出来的。我们的生活某些方面是挺像的,小时候的生活,故乡的生活,很多的风俗都是很相似的,但是我好像都全然忘掉了,看到她的书的时候我突然又回到了那种梦里的感觉。她的文字是比较高明的,她的遣词用字能做到用很清淡的方式表达特别深的情感,这些东西需要你自己慢慢的体会。在她的书中可以不断地回味,我特别喜欢。

沈书枝
沈书枝:刚刚绿妖老师说的那点我想回应一下,她说觉得我的作品好像跟当下写农村的文学作品有点不一样,更像是民国时期的,这一点我自己好像也有一点感觉。我自己虽然从小在乡村长大,但是自己所生长的地方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跟其他人所生长的地方不一样,或者说它其实是有着特殊的价值的,这一点实际上是在我离开家乡上大学以后我才意识到的。我大学念的是中文系,那个时候上现当代文学的课,老师就讲到周作人,很推崇周作人的散文,而我当时连周作人是谁都不知道,我就到图书馆借他的书来看。周作人有一套自编文集,我就挑我喜欢的书名先看。我对乡土的审美意识,以及对生活的情感实际上一开始是从周作人那里学习到的。当时我也特别喜欢沈从文,他写乡土小说比较多,还有他的自传,给了我非常大的感动。可能在那以后,自己才慢慢的有了书写家乡的欲望。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个时候榕树下的网站还是开着的,我写的第一篇关于我家乡的东西,一个很短的小短篇,就是发在榕树下。可能从那个时候才开始关注乡土的意义。
另外,我的写作跟当代的乡土文学有点不一样,可能也跟我自己对于乡土的认识还没有一个非常清晰和深刻的认识有关。因为我总觉得我跟乡土的关系并没有结束,虽然我可能很多写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还有过去的回忆,但实际上在现在乡土生活仍然正在发生,它并不是只能用一种回忆怀旧的腔调写。《拔蒲歌》的内容更贴近于当下,回忆了一些从前的生活,也写了一些现在我的家乡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因为始终没有结束的感觉。而且我爸爸他一直还生活在家乡,我们逢年过节都要回去,都要在那里生活。从小到大我所生长的地方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改变,除了黄泥路变成了水泥路,连风貌都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人更少了一点,更荒芜了一点,但是大的情况几乎没有改变。所以,我的生活从过去到现在其实一直是持续的,我不想给它下一个历史性定论,我想描述这种进程中的生活和家乡,而它呈现出来的就是现在的面貌。
付如初:两位嘉宾老师说的也都是我们能感觉到的。我们在读《拔蒲歌》的时候也跟周围的朋友交流,跟书枝比起来,怎么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生活过,从来没有留意过那么多的细节,读了这个书才能唤起我们好多的记忆。这本书的开篇是从“游戏”开始的。我不知道两位嘉宾对这个开篇《儿童的游戏》有什么感觉吗?
沈书枝:我写《儿童的游戏》也是受周作人的影响。我在书里写到《幼小者之声》那篇文章里他引的日本著名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的一段话,柳田国男说日本的一些风俗在现在的时代一下断掉了,在现在的国民中并没有得到传续。我当时读到这段的时候我非常感动,因为我想起我们小时候所玩的一些游戏,在现在的儿童中有一些也很难看到了,虽然它在八九十年代在全国都是非常风靡的。出于这种想法,我也要写一篇《儿童的游戏》,记录一下自己小时候玩的一些让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的游戏,甚至我用了一种非常繁琐的写法,我尽量把每个游戏的玩法都写下来了。我发现人的记忆很脆弱的,因为从小时候到现在大概也就过了二十几年,但是我已经记不清很多的歌谣,还有游戏具体的玩法,我在写的时候费了很大一番力气回忆或者搜索资料什么的。玩法还可以在网上搜索,找到一些记忆,但是歌谣的散失是比游戏的玩法的散失要更快更彻底的,这是非常遗憾的。
陆庆屹:我自己特别喜欢玩游戏,我刚才从狭窄的通道过的时候就想,小的时候有这样的地方捉迷藏多好。这本书第一篇就是讲这个,我当时看得特别惊喜,有很多很多游戏我已经忘掉了,但是从这本书里都能找回来,我就特别惊喜。那天突然想到一个已经记不清的游戏,就问沈书枝,她居然记得每一步怎么操作,这价值真的挺大,至少对我来说非常有价值。

绿妖与陆庆屹
绿妖:我觉得书里面的游戏大部分我们小时候也玩过。跟现在的小朋友不太一样的,那时候的游戏都是就地取材,你到哪儿找几个圆圆的小石头就可以玩,我们叫“抓子”。小时候还有一个特点,凡是能吃的东西都会被我们发掘,而用来玩的东西一定是不能吃的。我们小时候很少有现成的买的一个玩具,都是路边有一个什么植物,地上有什么石子就可以拿来玩,像糖纸已经是有加工痕迹的收藏品了。
陆庆屹:我想起一个玩具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我们叫打鸡崽。用小的棍子在地上挖一个槽,把小的棍子放在上面,露出一个头儿,用一根长的大的棍子敲,一敲它就蹦起来,比谁打得远,掂几次乘几倍。这个游戏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离开家乡是15岁,离家出走,原因是把校长打了,而这背后的原因是校长把我的玩具没收了。他用脏话骂我,意思是你胆子不小,当然我也用脏话骂他,他抽我一嘴巴,他挺高的,我就跳起来抽他,就这么打起来了,当天晚上我就背着书包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整整30年。
付如初:可见书枝这本书以游戏开头多重要,用一个游戏几乎能勾起所有人童年的回忆。我们回忆童年的时候,想到游戏,想到这些细节的时候一下子就会把时光的距离都拉扯掉,仿佛没有走过那么远,没有走过那么久一样。我们这次发布会的主题是“给故乡的情歌”,我们起这个主题的时候心里是特别温柔的。因为故乡是一个既具体又抽象的存在,我们每个人给它唱情歌的时候,或者想要唱情歌给它听的时候,其实我们都是一个某种意义上的一个单恋者,单相思的那个人。这时你是最深情的,也是最纯洁的。可能故乡这个词在每个人心里都有特别不一样的感触,我就想请各位嘉宾谈谈这个,有关故乡。当然,书枝对故乡的理解都在书里,两位老师通过这个书读到一个什么样的故乡或者想到什么样的故乡?
陆庆屹:书枝说她的家乡的生活方式被保留,我听到这句话,感到有点悲哀,因为我的家乡已经面目全非了,包括我小的时候和在《四个春天》电影里出现的很多地方已经被铲平了。我的老家更偏远一点,但是跟土地相关的生活方式已经没有了,农村几乎也没有了,农村的人都在做“农家乐”,基本上很少有种地的,因为确实太辛苦。我们虽然很怀念那种生活,但是对还在这里的人们不公平。我现在回到故乡,看到的全都是陌生人,甚至找不到一个你曾经吃过饭的地方,那种感觉很糟糕。看了这本书,想到我自己挺难过的,因为我心里的故乡已经没有了,至少那种形象已经没了。
付如初:其实文学有一个很大的功能,跟新闻相比,跟电影相比,跟纪录片相比,文学比较独特的就是用语言这种方式保留一个时代或者一代人的情感。这种情感的保留,用语言来传达是不太可替代的。从《四个春天》的镜头里我们都能感觉到它保留的很多的美,消逝、伤痛,但是文学里保留的可能就不太一样,绿妖老师对用文字保留情感的方式,包括回忆故乡的方式,可能会更有感触一些。

《四个春天》剧照
绿妖:刚刚书枝说她的生活一直是连续着,感觉没有断过,其实我也特别羡慕。因为如果是一早离开家乡的人,他会觉得自己跟家乡有一个断裂的过程。比如我在北京待的时间有可能已经超过在老家待的时间了,这些年我始终是春节才回去,春节时天寒地冻,也很少人在街心上面,故乡对我来说变得像一个琥珀,凝结在一个凝结体里的记忆,但是它也在发生变化,而那些变化有时我都觉得是我不喜欢的,就像刚刚饭叔说的他的家乡的变化。我会在我的小说里反复写到有一条河堤,小时候是很多孩子的乐园。我小时候那个河堤上还种了很多苹果、桃和梨树,那是果农的果园,我们经常去玩,春天的时候开好多花,特别美。那片河堤已经硬化了,再往外面走,以前有一片小树林,说是小树林,其实很大,再往远处会有一些坟地,经年日久有点荒了,人很少。小树林冬天下一点雪,挺有一点俄罗斯风味的,白雪皑皑,一个小树林,萧萧簌簌的。这几年要建一个公园就把小树林都砍了,那些林子从我小时候开始长的,长到现在这么多年才长成那一片有规模的树林,都砍了。为什么砍?人们说可能这不算名贵作物,现在种了一些好像很贵,但目前很稀疏的一点点花。他们对时间不太在乎,这个树林几十年长这么高长这么粗,这个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抹掉,我是觉得有点心疼。
但我也会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这个凝结了你自己的记忆,你自己一些美好的少年时的记忆你就希望它不要改变,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没有义务为你保留一个不变的记忆,他们自己还有自己的生活,要改变,要创新,我们要尽量豁达地看待这些事情。我很羡慕书枝她的生活一直在延续,故乡没太大的变化,我注意到书枝这些年还有意识地多回故乡去看去了解。
沈书枝:我去年回得比较多,去年我爸爸跟我说他是最后一年种田,我就特别想回去记录一下他种田的事情,其实我有这个愿望也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因为有小孩,以及以前没有勇气或者觉得这个事情不急就慢慢一直拖。去年我爸跟我说他要最后一年种田了,因为他老了种不动了,种田确实很辛苦,虽然现在有时用机器收割和犁田,但是农耕社会所需要的劳作强度远远超出不了解的人的想象。实际上尤其是农忙季节,从天还没亮出去到天漆黑了才能回来,非常非常辛苦的。我去年一年大概回去了5次,每一次都在家里待了有一个月的时间,当然我不是所有时间都在家里,有时我也会到南京,有时在县城我姐家住着。这么多年来,从我念大学以来,从来没有哪一年像去年那样经常的回去,我在家乡待了一年四季以后,我觉得自己对它的认识比以前要稍微细致和丰富了一点。绿妖老师说的那种特别令人心痛的变化是没有的,但是它是一种长久的慢慢的凋敝,人变的很少很少,我们村子里十几二十户人家,现在只有跟我爸爸同龄的人在那里住着,还有上面老一辈的人,再下面再小一点的壮劳力可能也有五十多岁了,在村子里已经算是顶壮的了。种田他们一般会开收割机,做一些事情,靠这样来挣钱。

沈书枝
乡下四季的风景你在离开它以后在回忆里只是觉得它是很美的,但是当你回去以后再一次站在那个天空底下,你会觉得所受到的影响,以及回忆和你当下成熟以后你对自然所抱的那种新的认识会同时聚集在你身上,实际上所带给你的那种影响是比你小时候可能是更大的。夏天的时候我回去,每天天上都飘着非常巨大的白云,我非常感动。太阳特别晒,但我经常在太阳特别晒的时候跑到屋子外面站着,抬头仰望无尽的天空都是那种白云,感受它带给人的感动。
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比如《儿童的游戏》里写到去世的姨奶奶的家是我们村上最后一个土房子。我在写的时候这个房子还没有倒,但是这几年下来那个房子慢慢被雨水侵蚀,被其他的野草破坏得已经差不多了。有一年冬天的晚上雨水下得很大,那个墙就倒掉了。屋子倒掉以后,她家周围的邻居慢慢地就在侵占她家原来的地。因为她儿子也很早就得癌症去世了,没有后代在那里了,这是很小的一件事情。
还有一些事情,我们那里也在修高速公路。夏天的时候回去,在村上散步,不远的地方会有一道高速公路穿过去,大家都说这个高速公路不通过我们这里,只是划了一些农田,把农田开出来作公路什么的,也挺遗憾的。当然了,修高速公路的话,在各个方面对于地方的经济发展最终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有时就像绘本《小房子》里所画的那样,理想和变化都是一点点来的,说不清这是好还是坏,总之这是这个时代的缩影。我感觉虽然我的家乡可能因为经济比较落后或者地方比较偏远,在一定的程度上已经最大限度的保存了旧有农村的风貌,但实际上时代的变化还是在它身上发生,它不可能逃脱这个时代的影响。
付如初:是的,书里也写到一些句子我印象特别深刻,“小草青青,一片寂寥”。类似乡村的凋零,人越来越少,包括环境的变化,我跟书枝曾交流过有关这一类的情感或者文学,在面对这个变与不变的时候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和方式。书枝在《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写五姐妹的生活,写父亲种田的辛苦等等,她写到这些可能在我们看来是苦难的东西的时候,她带给我们的往往还有一种温暖的情愫。她自己说她从来没有那种自怜的情绪,而且她写这个东西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迷恋,也不会因为自己对往事或者回忆的沉迷就会变得不清醒。比如我对《拔蒲歌》里面一句话印象也特别深刻,“生活是一次又一次秩序的崩塌与重建,我沉浮于中,如一条溯游的鱼。”书枝特别难得的一点就在这里,比如她写到她在出租屋里特别困顿的生活,突然她会写一个细节,她会去观察花坛里的花多长时间开放,我觉得特别感动,就是我们在生活中面对这些我们所不能改变的东西的时候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和情感方式。
说到这个,我们可以聊另外一个话题,《拔蒲歌》的第三辑,“与君同拔蒲”更多写到人。前面写自然,写吃的东西,都让我们读着都觉得很馋,写到第三辑就变成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这个我个人更感兴趣。这本书里面写到了她的爸爸,之前她在《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那本书里也写到她的家人,再联系到最近大热的《都挺好》的电视剧,大家都在探讨原生家庭的问题。之所以提这个,是书枝的书里面让我们感受到很多原生家庭里相互之间的爱,虽然有的时候物质上很困顿,但是家人相亲相爱,这个相亲相爱不一定不吵架。陆导的电影里就更是了,让我们无比的向往。我对绿妖老师这方面不太了解,我想请绿妖老师聊聊这方面的感受。
绿妖:我从书枝的第一本书《八九十枝花》开始看,我对她写的父亲的形象特别在意,她写的父亲的形象经常让我想起我的父亲。她写父亲在南京开店,冬天特别冷,书枝有时帮他看一会儿,要抱着小太阳还觉得冷得不行。她父亲在的时候不抱小太阳,就坐在街边,四面八方的风吹过来,坐在那么冷的空气里,我就想我的父亲也有那样的一面,非常能吃苦,非常能忍耐,不会说什么。这本书里写父亲喝酒,下酒菜非常的简单,有时拿黄豆拿盐炒一炒,有一点咸味就行了,好像我爸爸也是这样。有时候,我回去发现他还是在吃花生或者油炸的蚕豆,我尝一下,好像这个蚕豆有点哈拉了,可能放时间太久了,你给他扔了他还不让。我小时候跟父亲的关系不太好,但是每次看到书枝写她的父亲,我就会想我爸其实也是这样的,也有这一面,心里就会觉得很温柔,就会很温柔地想起我爸爸,我特别喜欢看她写父亲的这些片段。
沈书枝:其实我爸爸是一个脾气特别暴躁的人,我性格也挺极端的,温柔起来非常温柔,但是暴躁起来非常暴躁,我觉得是受家庭的影响。我可能主要写出了我爸温柔的那一面。
绿妖老师刚刚说他小时候跟父亲关系不是很好,我小时候我爸打我也挺多的,三天一小打,几天一大打的那种,但是我内心又非常肯定他跟我妈都是非常爱我们的。他生气或者喝醉了酒时蛮不讲理,但是他清醒或者正常的时候,我总能感受到很多的爱。在乡下条件很差,家里以前养很多的鸡鸭,别人家都舍不得吃拿到街上卖钱,但是我父母不这样。我爸妈养上百只鸭,都紧我们吃,偶尔才到街上卖一点点,家里养很多鱼也是,以至于我现在都不怎么吃鱼,因为小时候吃鱼吃太多了。家里种西瓜,我对西瓜有特别深的感情,因为小时候家里种过几年西瓜。我爸妈对我们的那种爱时非常明确的。西瓜熟了我爸爸每天都会到田里摘几个回来给我们吃。他脾气特别暴躁同时又很温柔,这对于文学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描写对象。写我爸比写我妈妈要多,因为我妈是非常典型的农村劳动妇女,特别的温柔,特别的爱我们,特别的勤劳吃苦。逢年过节,在乡下任何节日只要跟吃的有关的,不管什么她都会做给我们吃。三月三做粑粑,端午包粽子,我们那里中秋节也包粽子,过年炸很多藕圆子等食品,逢年过节的时令的吃的东西,她会一样不落的做给我们吃,而且都做得很好。我妈是典型的非常好的妈妈,有时写到她我都不好意思,写出来好像把她塑造成传统文学作品里最常见的忍耐的吃苦受苦的那种女性,好像有点对不起她的样子。所以,写我爸爸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而且这几年因为我爸他是一个人在乡下待着,我妈在我姐姐家帮我姐带小孩,而我写乡下比较多,不知不觉笔下写爸爸就写得更多了。
绿妖: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当然很大了。书枝家庭小时候未必有多富裕,但是书枝是被富养长大的女孩。但凡家里有的一定尽可能给她,一定给她好吃的,不会让她在小的时候有贫乏的感觉,我觉得这很重要。所以,长大了书枝会变成这样一个很有爱,很温暖的一个作家。
沈书枝:我现在感觉我爸确实是老了,他对我非常温柔了,那种感觉小时候还是比较少的,因为小时候我爸爸在我心里还是一个比较威严的形象,很少会产生特别特别亲近的感觉,但是现在就感觉我爸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而且他特别喜欢小孩。我爸有个规律,他总是喜欢最小的那个小孩,哪个小孩最小就最喜欢哪一个,现在我家小孩最小,去年回去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我爸爸都会带他出去看星星,或者是白天带他到田里。他有一点特别好,他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特别喜欢带着小孩子,让小孩子看,让小孩子学。
陆庆屹:你爸挺浪漫。
沈书枝:他不会觉得田里脏你不要去,他到田里做什么事情都愿意把小孩带着,虽然会很不方便,走路会慢,抱着他会累,但是他从来不抱怨这些。他到田里喂鸭子就特别愿意把小孩背着,让你跟他一起看一下这些新奇或者有意思的事情。我觉得我爸这一点特别难得,就像饭叔说的有一种很浪漫的情感在里面,虽然他自己不一定会意识到,但是他自然而然这样做了。
我还想起来一件有意思的事。去年春天,有一种果子熟的时候,因为我对那个果子很好奇,家门口一点点小果子,我在那里拼命的拍照,我爸看了以后就很不屑地说我外公家后面满满一田埂都是,你要喜欢我明天早上带你们摘果子去。然后跟几个小孩说了,我大姐的小孩,二姐的小孩,三姐的小孩,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把四个小孩拖起来,包括我,我们就一起到我外公家后面的田埂摘。那些小孩毕竟在城里长大的,实际上是有一些娇的。因为果子有刺,他们只挑最大最红的摘了一点,嫌有刺就不摘了,就站在那里。我爸一个人在那里猛摘,还教训他们说,说好了来摘果子的就要把果子摘完,怎么能站在那里光看着呢?他觉得你是来参与这件事情的,你要参与进来,这样才会有乐趣,不是站在那里站着看着。
付如初:没错。所谓生活就是得有很强的参与感,你得用力的生活才能体会到很多。书枝讲她爸爸这个讲得特别鲜活,也特别温暖,让我们也很期待,因为她下一本书就制定过一个计划,想要写父亲的四季,她自己也说了父亲是特别有文学性的人物,我们期待以后书枝把父亲写得更鲜活,让我们知道更多的细节和更多的温暖。
还有最后一个话题想跟各位聊,书枝这个书里最后一篇叫《安家记》,就是写她在北京从租房到买房的过程。其实我们四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北漂”,我们都是外地来到这儿的,这个过程大家都经历过,不知道二位读《安家记》有什么感触?我的感触还挺深的,尤其读到书枝说“有一个家真好”,心里涌起了一股特别温暖的感觉。我看到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我心里觉得也是一步一步随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据我所知,饭叔做北漂经历特别的丰富,还在酒吧唱过歌,我不知道您读《安家记》的时候是什么感触?
陆庆屹:我没有自己的感触,只是替他们开心。他们第一个住的地方我没去过,只知道离工作的地方很近,我就很羡慕,因为那时我上班来回一天要5个小时。第二个搬的地方我去过,那个地方很狭小,但她安排的很舒适,这种能耐我是没有的。我想一个人得花多大心思才能把一个家收拾好,特别是在一个蜗居里也能收拾得很好,特别欣赏他们两个,不只是她,她老公也是特别勤劳的人。直到后来买了房子,我看到他们的房子,像一个家一样,很替他们开心。之前说到,沈书枝住在那么困顿的地方还会观察一下门口的花什么时候会开,我跟她很熟,所以不觉得奇怪,她就是心里特别有情的那种人,对一切的东西,可能有点多愁善感,始终保有一颗少女的心。
绿妖:现在说的《安家记》是我在这本书里看的第一篇,拿到书发现有一篇是讲在北京租房安家,我立刻翻到那一篇先看,我觉得作为一个北漂本能地会对这些感兴趣,想知道另一个北漂是怎么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安下身来的。看完之后有一个感触,因为我跟书枝也认识很多年了,也看她在豆瓣、微博上经常发一些美美的照片,拍自己的书影的时候老是有一瓶花,当时觉得她过得很精致。后来看那个桌子可能是屋里唯一一个好不容易把其他杂乱的东西都摒弃了的最美的精华部分,再把自己的书放在那儿拍,我就觉得这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你看她在前几个住处,尤其第一个,屋里在摆了一个小桌子之后,地板上完全没有空地的状况下,她能在桌子上收拾一个地方,还摆一瓶花,这是一个无论在什么境遇里都对美有追求的人,我对这一点是非常有感触的。
说到花,我看这本书印象很深的内容还有二奶奶,她生前种了满园子的花,她去世后这些花慢慢变成草,我就想起我爷爷在的时候也种很多花,很多很多,小院里两边都是。他去世后这些花给了我爸,慢慢就变成花盆。我会觉得爱种花的人其实是对生活有更多情趣,有更多热爱和美的感受的人,更敏感,对这些细微和自然的连接会更多,我会特别愿意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因为我觉得他们心里会很温柔,很柔软。花对于都市人来说要么很少接触,要么你摆在桌子上的一瓶,放三四天之后就把它丢掉的一种消费品。但是对于种花的人来说不是,花是一个你把它种过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它枯萎了你再把它收起来,把籽掏出来,到明年再种的自然的循环。从种不种花可以分出几种不同的人。书枝的父亲也爱种花,我特别喜欢看那些段落。
沈书枝:说到《安家记》这篇我有一点不好意思。绿妖老师的《世界尽头是北京》以前的书名叫《北京小兽》,写的很多年前的北漂。我感觉我所到的北京慢慢的已经跟她书里所写的那个北京是不一样的了。《安家记》这里面所写的出租屋虽然条件稍微差了一点,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很受苦。只是那个时候水龙头坏了,冬天洗澡洗得很不方便,这种生活的琐事让人感受到一种细虫啃啮的烦恼,但自己在北京已经算平顺的,因此也没有吃过苦的感觉。我唯一觉得不太适应北京的地方就是冬天太长了,我反而更在意的是这种东西。所以,把《安家记》写出来我其实有一点不好意思,会怀疑这么平淡的生活也值得写出来吗?后来还是把它写出来了,因为觉得也是一种北漂的生活。它可能没有那么传奇,比如像租房条件更差的地下室我就从来没有住过,虽然没有这些非常离奇,非常困苦的经历,但是它可能是比较普遍地代表了像我这种北漂青年的生活。所以,本着记录的心还是把它写下来了。
付如初:每个人眼里都有一个自己的漂泊过程,自己的北京。其实只要是你的文学,你的写作在你自己生活的底色上,而你自己生活的底色足够扎实就可以了。我觉得跟三位聊,聊到现在我自己心里特别感动的一点,三位的艺术创作,包括电影,包括书,都是在自己生活的底色上,只有有生活作为底色的时候,那个美开出来的花儿才会让我们觉得特别的感动,也特别的感同身受。这是我们特别尊敬三位的创作,喜欢三位的作品的原因。

读者提问:
问:书枝写南方的生活写得比较多,我想问的是你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北京最让你觉得喜欢的地方?
沈书枝:虽然老在文章里抱怨,但实际上我蛮喜欢这个城市的。我深知回家以后我会觉得不自在,因为我在北京这边算是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在这里是最自在的,并不像在南方住在姐姐家,会觉得生活的秩序和结构被打乱了。北京的春天,我最喜欢花了,我很喜欢北京春天的丁香花和海棠花。北京有很多很大的丁香树,还有很多的西府海棠,再晚个几天大概一个星期的样子,尤其在二环以内那些比较旧的建筑旁边经常走着走着路边就有一树花撞出来。这个时候走在路上如果天气很好的话,你会觉得人生中有这样的时刻,有这样的相逢的景色就觉得很值得。

还有北京很大,空气很自在,虽然这几年有一些变化,但是整体对年轻人还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你想做一些什么事情,周围的人不会管你,也不会觉得你奇怪。你想看一些什么东西,你的资源也会很多,这一点其他城市,尤其是一些比较小的城市可能是很难有的。
问:看了书枝老师的书,我也特别羡慕书枝老师在书里写的以前小时候的一些生活,跟乡村,跟土地有一些比较直接的联系。因为我是90后,从小也是在城市长大的,我们对乡村没有直观的感受,可能我们的父辈还有幸能够跟土地比较贴近,但是我们从小在一种充满变化的城市中长大的。当然,现在我也参加工作,也更加理解到生活的不易。有时想想好像回忆童年或者回忆小时候就没有特别给我力量的这么一个东西,我就想问一下,对我们这种没有跟土地有那么深刻联系的年轻人来说,我们怎么找寻一种可以对抗比较艰难时刻的一些东西,怎么找寻到那个“琥珀”?
绿妖:我是在小县城,首先我很庆幸我的童年还有一条大河,一些果树,美的记忆。美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力量。人到二三十岁的时候,会本能的想要从记忆中寻找一种力量续航,你十几岁时那种勃勃的原气慢慢地开始用掉了一半,需要充电了,需要新的力量去续航。有个教育学家施泰因说过,你在很小的时候,七八岁,曾带着尊敬接受的一些东西,你不理解它是什么,你只是出于对教你的那个人的尊敬或者对这件事情的尊敬接受的那些东西它潜移默化变成你内在的。之后你会重新的理解它,重新把它翻出来,它就是你续航的力量。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乡土上的故乡,但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个记忆里的故乡,你一定可以从中发掘到一些东西的。
沈书枝:你如果对自然感兴趣的话,实际上在城市里也可以做到比较丰富地了解自然,如果你留意身边的四季。我自己是比较喜爱自然的,我感觉自己在生活里觉得非常疲惫的时候,我主要是从到外面去看看花寻找一种疏解。假如可以的话,你可以多认识一些草木鸟兽的名字,因为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和多知道一些关于它们的知识以后,你再看到它们的时候,可能你在你心里所引起的感动或者情感会超出你以前对它一无所知的时候。可能一开始你看到觉得这是一束好漂亮的花,然后就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但是如果你认识了比如北京城里最早开花的一般是山桃,除了迎春之外,它是北京最早开花的一种树;它开的时候意味着北京的早春大规模的来了;它的花小小的,比传统的桃花花期要早;大概在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建筑开起来更好看,你在看它的时候你所获得的心里的情感可能就是要稍微更深一些。当然,感不感兴趣并不强求,我虽然自己比较喜欢花草,喜欢自然,但并不觉得喜欢这个就特别了不起,我只是觉得它是使人生丰富的一种东西,它可以给你一部分力量。
绿妖:书枝知道很多植物的名字,我也很羡慕,她的生活要更丰富、更细腻,首先书写更好,更有细节的质感,其次生活也会有更多美感。就像如果你走在博物馆里,懂一些文物知识你会更懂得欣赏它细节的美。书枝走在大自然中到处遇到老熟人,跟这棵树打打招呼,“你也开了,好好”。我们在都市累了可能去酒吧放松放松,书枝累了就是找一棵几百年的大丁香树,充一下电就回血了。
问:刚才听您说了这么多,感觉有一些经历还是挺相似的,因为我小时候也是在农村长大,刚才说的一些事情也是比较感同身受,其实我也是2012年来的北京,在这边还算是比较平稳。所以,有些轨迹还比较相似。我想问的是您这本书写了5年,您这本书是全部在北京写的还是有一部分在北京,有一部分在家乡写的,如果是在两地,我想问一下这两种感受会有什么不同吗?
沈书枝:这本书里的内容几乎全部是在北京写的,偶尔一两篇是我回安徽的时候写的。我的第一本书其实已经有一半的内容是在北京写的。我经常写的是关于南方的内容,可能使大家产生一种印象我一直在南方写作,实际上我大部分内容都是在北京写的,因为距离加深一种乡愁,当你离开的时候,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一点点距离,那个时候可能写起来更顺一些。回南方的时候,有时我会写日记,回到北京再在日记的基础上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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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文字构筑每个人心中抵御外部庞杂世界的精神乡土
《拔蒲歌》是一本“还顾望旧乡”之书,这“还顾”的内容既包含过去,也写及现今。开篇《儿童的游戏》,讲述儿时乡下常见的游戏。其后三辑:“红药无人摘”“瓜茄次第陈”“与君同拔蒲”,则别分书写乡下花草、南方吃食、少年心事及如今在城乡两地的生活。
在乡村日渐凋敝,城市化进程不断推进的时代背景下,作者用真诚质朴的文字,为读者记录下从过去到现在乡下的生活。她笔下的“南方”,也正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用来抵御外部庞杂世界的精神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