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柏青哥你知道的与不知道的
感谢豆瓣与北京九志天达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惠书,让我能够第一时间读到这本小说。
作为一本新书而非经典重版,我不太想在这里进行文本解构或是人物剖析,因为这或多或少要涉及“泄底”,必然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尚未读过本书的读者的阅读体验。等过上一段时间这本小说变成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后,我可能会重新再写一篇文学意义上的书评。
当下,对读者更有意义和帮助的应该是一篇关于本书背景的导读性文字。
先从书名开始吧。
柏青哥(パチンコ),一种风靡日本的博彩机器,作为pachinko的音译,“柏青哥”最早由台湾地区翻译成文并被广泛接受,今天则成为华语世界约定俗成的一个名词翻译(另外还有音译是“爬金库”或“扒金窟”,但都不及“柏青哥”接受程度高)。
显然这本描写旅日朝鲜裔移民的小说选用这个标题,是将柏青哥作为一种隐喻与象征。
那么为什么会是柏青哥?
柏青哥作为一种由西洋弹子机改造而来的游戏设备,完美将娱乐性与博彩性合二为一。并通过出球数量、操控力度、出奖形式、概率变化等多种方式,让游戏者产生一种错觉:他们相信通过观察规律与磨练技艺,技术研究与手法练习,以少量的金钱投入便能获得巨大的回报。
日本的柏青哥产业,从大正时期引进日本(小说第一卷大致的背景年代),很快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并在战后获得了巨大发展,经过三四十年的博弈与竞争(书中第二卷后期到第三卷前期),在八十年代(昭和后期),柏青哥行业从工厂老板到产业工人,从店面经理到卫生清洁工,从机器制造到程序研发,朝鲜裔实现了全产业链控制。
有数据显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柏青哥店面都是由朝鲜裔经营(其真实数据永远不可能有人清楚),而其中多数是北朝人或是同情北方者,甚至不乏干脆就是在金正日政府领导下的直营店。这使得每年有巨额的资金通过各种渠道流向北朝。
1993年,时任日本外相的武藤嘉文甚至在国会答辩时断言,在日柏青哥产业已成为北朝政府最大的海外资金来源。“日本老人的养老金与主妇的菜钱全都通过柏青哥变成了能打到日本甚至美国本土的大浦洞导弹了”,诸如此类的言论一时甚嚣尘上。
不管日本政客如何妖魔化柏青哥,老百姓对于柏青哥的迷恋与热爱却是与日俱增,作为产业峰值的1995年,日本柏青哥市场规模已达30兆日元(没错,你没看错,单位就是“兆”),柏青哥馆超过17000家,机器超过500万台,从业人数超过30万,游戏人口突破3000万。这是什么概念?每4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柏青哥玩家或者说平均每一个日本家庭都有一个柏青哥玩家,可谓全民柏青哥。
本书在1989年戛然而止,这是一个精心选取的节点。这一年是日本昭和与平成的年号交接年,也通常被视为日本经济的一个转折点,高歌猛进的“昭和景气”时代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所谓“失去的年代——平成”,日本经济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衰退期,至今尚未见起色(今年则是平成的最后一年,五月一日起日本将执行新的年号——令和)。故事在这一年结束,也预示着作者对于书中家族将自身与柏青哥产业捆绑在一起的命运很悲观。因为针对全民沉迷柏青哥所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日本政府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不遗余力通过政策法规与行政手段对柏青哥行业进行整改与打压。十年时间,柏青哥行业整体规模萎缩三分之一,引发了柏青哥行业大洗牌,很多朝鲜裔出现破产与失业,生活面临很大危机。甚至韩国总统李明博出于打“统一牌”的目的,在2008年与日本政党领导人会谈时都表示出严重关切的姿态,“由于柏青哥产业规制的变化,一些此行业的在日韩裔遭遇困境,希望日方能给予一些关注。”(讽刺的是,为了反制北方的“偷窃”行为,韩国已于2006年全面禁止本国柏青哥运营。)
如同以为犹太人开银行,中国人开餐馆这种简单粗暴的世俗族群分类一样,在日本,柏青哥就代表了朝鲜裔,朝鲜人就是柏青哥。
小说另一个象征符号就是基督教。
韩国已经是东亚国家中唯一基督化的国家,目前有三分之一的人口自称为基督徒。作为基督国家中的后起之秀,韩国基督教有这两个鲜明的特点,即异端化与输出化。由于韩国基督宗教历史太短,沉淀不够,信众宗教基础薄弱等原因,造成对教义的曲解与基督外衣下的自说自话空前严重,很多宗教异端甚至“邪教”大行其道。对于宗教的狂热加上朝鲜民族性,也使得韩国成为目前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宗教输出国,常年有近三万传教士在海外从事传教活动,而中国与日本则是韩国最主要的传教目的地国家。
书中白家男子的名字全部来源于圣经人物。约瑟、伊萨(以撒)、诺亚、摩撒(摩西)、扫罗等,这些名字带有特殊的象征,也预示了小说人物的特征与命运。熟谙圣经的西方读者会很自然代入。对于不是那么熟悉基督圣经故事的中国读者可以自行脑补如果一本小说的出场人物用李逵、吴用、武松、西门庆来做名字或是代号是否会立刻对人物有一个鲜明的印象?
首先这本书是一本写给西方读者看的小说,在美国预备修建美墨边界墙与欧洲难民危机的大背景下,如此题材自然踩对了节奏,如同十几年前走红的《追风筝的人》,实在是搔到了欧美主流读者群的痒处。再加上作者百般逢迎,从行文到用语,完全是西方的阅读习惯(作者谄媚西方读者之处比比皆是,在我今后的文本分析中会详细讲到,这里不展开了)。虽然用英文写出来,再经过翻译,难免给人异样。这很吃翻译的功夫,如同翻译拙劣的《京华烟云》,明明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可让中国读者看着总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况且作者在很多细节上不注意,比如她让在日本工作的人物拿周薪(每个礼拜六的晚上,摩撒把他的工资信封交给母亲。P204,第三段),显然日本没有基督教国家按周计算薪水的习惯。另外作者喜欢使用“黑手党”这个西方读者更熟悉的词而不是黑帮、黑社会、暴力团等东亚人习惯的用语。而这个词又频繁出现在她的小说人物比如朝鲜母子之间的对话中,违和感强烈。又比如:“银行里有百万存款”(P321,第一段),作者本意想表达有很大一笔钱,这在英语语境中没有问题,可置换到日语语境中就很可笑了。
还有一些显然由译者做了弥合,比如在需要的地方把“祖母”改成“外婆”,但还有一些没有校正过来(P199,第五段)。
还有一些印刷错误。
P4,第三段,“各个”国家,应为“这个”国家;
P51,第十段,“填补饱”肚子,应为“填不饱”肚子;
P110,最后一段,债务“购销”,应为债务“勾销”;
P289,第二段,“儿女”,应为“女儿”。
除了这些硬性错误,还有一些因为缺少打磨而出现的“粗糙”。
比如,P23,第七段,“顺子采买完了当天所需的物品,每只胳膊肘上都挎着一只满满的篮子。”(这种“每只胳膊”是正常人类习惯的书写方式么?)
P42,第九段,“前提是你认为我可以出行。家兄让我答应先得到你的允许。”(不如译成:家兄让我必须事前得到你的允许。)
P50,第十段,“你忙完了,我就在街对面邮局边的饺子摊那里等你。我送完货,就去那里找你。”(你俩到底谁等谁?)
P55,倒数第二段,“和房客在一起,尤其是和心地善良的钟氏兄弟在一起,白伊萨感觉自己像个男人,而不是一个病殃殃的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待在室内看书。”(这句话就是典型的英语直译了,用翻译软件混事?)
P129,第三段,“顺子没有回答,因为她太惊讶了。她们甚至都不卖泡菜,而大酱闻起来也同样辛辣”,(看完上下文,你就能知道这句话有多别扭。)
P146,第七段,“这些饼干将被运送驻扎在中国的军官。”(文理不通,应该是丢字了)
P164,第二段,“两个朝鲜女人是妯娌,都是很棒的家庭主妇,...其中一个结了婚...个子矮的那个是个寡妇。”
P183,第七段,“你喜欢那个结了婚的。”
(莫非还有一个没结婚的?)
P176,第一段,“她们两个比妯娌还要亲近。”(人家本来就是妯娌好吗!通常应该译成:她们两个的关系远比一般妯娌亲密)
P235,第三段,“倒不是说他给她添了麻烦,但她说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医生也没办法,他们建议他去疗养院。他们说,与和他一样的人住在一起,他可能更开心。”(你确定不是在说绕口令吗?操英语的人能听懂这对话,是因为从发音可以确定性别,咱们好像不行吧?)
以上随手举出的这些例子,并不能说就是译者翻译错了,只是翻译是艺术,尤其是对于文学作品来说,翻译软件与翻译家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一切需要用心,从一个小细节看出译者不走心:本书分为三卷,每一卷都有一位作家或是学者的卷首语,第一卷是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第二卷是韩国作家朴婉绪,第三卷是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作者为了照顾欧美读者很贴心地在朴婉绪处特意注明了国籍,而在其他两位处无注明。与其说是西方读者不熟悉朴婉绪,不如说是他们太熟悉狄更斯与安德森。而作为中文版,译者是否应该全部注明呢?无论从帮助读者阅读理解还是统一格式,我想这个答案都应该不言自明吧。
整体翻译的生涩除了译者个人水平的原因外,似乎是这部书出版很仓促,没有时间让译者仔细打磨。一般惯例,对于这种初译头版的西方小说,出版方会请一位相关的作家或是学者撰写一篇书评附录,或是请作者自己写一篇中文版的出版序言,最不济也应该请译者来一篇译后感,本书全没有,希望在二版时能够更精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