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sula K Le Guin - 文化差异之性别篇

传统上，幻想类的图书分为 Fantasy 和 SF 两大类。

Ursula K. Le Guin 的地海系列，属于 Fantasy，她在其中创造了一个个性鲜明的魔法世界。她的埃库盟系列，则属于 SF，其背景设定如下：海茵（Hain）星球是一切已知文明的发源地，然而在一次大规模的文明衰落之后，各个星球之间失去了联系，忘记了过往，各自独立地发展着自己独特的文明。现在，海茵人重新派出飞船，穿越漫漫长夜，探索不同星球上的不同文明，并试图邀请他们重新加入一个以信息与知识交流为目的的、松散的星际联盟 ----埃库盟（Ekumen）。这个自造的词，据作者自己说，来源于她在父亲的人类学藏书中发现的一个希腊词：oikumene，意思是 household。

评论家们常常惊讶于 Le Guin 平行驾驭这两个不同 genre 的能力。地海系列的第一部 A Wizard of Earthsea 出版于1968年，而埃库盟系列最著名的一部，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则出版于仅仅一年以后，两者都成为各自类型中无可非议的经典之作。

其实早在1963年，Le Guin 还写过一部结合了 Fantasy 和 SF 两者魅力的短篇科幻故事：Dowry of the Angyar，这部作品后来出版过两次，第一次作为她1966年出版的第一部中篇小说 Rocannon's World 的序幕，第二次被改名为 Semley's Necklace，放在短篇作品集 The Wind's Twelve Quarters 卷首。这个小故事非常凄美动人，是 Le Guin 早期作品中最浪漫的一部，其中描写的三个种族：Gdemiar，Fiia 和 Liuar，不可能不令人联想到 JRR Tolkien 鼎鼎大名的 The Lord of the Rings 中的侏儒、精灵和人类。

上次说过，Le Guin 的魔法世界中没有华丽的魔法，同样，她的科幻世界中也没有什么“特技效果”，甚至连“超光速宇航”这种普通科幻小说中最基本的元素，在她的宇宙中都没有实现，这无疑会使一大批科幻迷感到沉闷。然而她在构建不同形式人类社会方面的丰富想象力，和她极具女性魅力的、睿智而深情的优美文笔，使她每一部作品都能带来惊奇、共鸣和感动。

不同社会在性问题上的差异，在埃库盟系列小说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

以 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为代表的 Planet Gethen 系列小说为例，在这颗被称为“冬”的冰川期星球上，每一个个体都是 androgyne，性周期分为 Somer 和 Kemmer 两个阶段，在二十二天左右的 Somer 阶段，个体没有性别差异，既非男性也非女性，在四天左右的 Kemmer 阶段，个体会受身边其它个体性别变化的影响随机变为男性或女性，一旦怀孕，孕期和哺乳期将使女性期延长。

再以 Mountain Ways 为代表的 Planet O 系列小说为例：在这颗星球上，一桩正常的婚姻关系至少需要四个人的参与，他们是来自不同母社（moiety）的两对男女：晨男、晨女、暮男、暮女。整桩婚姻被称为一个 sedoretu，其中包含四重子婚姻：两对异性婚姻，依据女方母社的不同，分别称为晨婚和暮婚；男同性婚姻称为夜婚，女同性婚姻称为日婚。婚姻中的性关系仅仅存在于来自不同母社的同性或异性之间，同一母社成员间的性关系属于乱伦禁忌。

在 The Matter of Seggri 中，由于基因的关系，Seggri 星球上的男女比例为一比十八，男性都是文盲，社会基本功能由女性完成。男孩子长到十一岁就被隔离到专门的“城堡”中经受严格的体育及格斗训练，参加各种竞技比赛，存活下来的男性被当作大众明星爱戴，并向自己社区的众多女性成员出卖肉体、生育后代。婚姻关系只存在于女性之间，男女间产生的爱情被认为是卑劣下贱，为正常人所不齿。

即使是在其它那些主题并不如此激进的作品中，同性恋、双性恋、甚至（！）异性恋同样作为模糊而确切的社会背景，广泛而平等地存在于 Le Guin 只手创造出来的这个充满 anthropological diversity 的宇宙中。读过她的若干本小说之后，我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什么新的创意而感到惊讶了，可是当我读到她的早期作品 Nine Lives 时，仍然忍不住因为作者的幽默而大笑：这部触及克隆人心理与伦理问题的短篇小说描述了一个典型的由克隆人组成的外星勘测小组，他们系同一男性体细胞克隆出来的双数个个体，一半成员是男性，另一半成员（经过技术处理）是女性，对于在这个天才小分队内部发生的性行为，一个经典评论是：“Incest is it, or masturbation?”

应该指出，女性主义，即使没有决定、至少也是深深影响了这些小说的构思。一方面，作为一位著名人类学学者的女儿，Le Guin 感兴趣于不同的性别体系对文明发展、社会结构和社会价值观的影响，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女性主义作家，她想要通过这些变幻而又相对次要的社会背景表达“性别差异，作为人类社会中一个最基本的、却不是最重要的因素，绝不应该成为决定社会价值取向的首要因素”这一女性主义观念。

事实上，性别问题，只是 Le Guin 小说中宏观的人类学视角的一个组成部分，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的巨大魅力更体现在小说中大量穿插的考察报告、政经历史、宗教信仰、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地理知识、历法换算....以及不同人物叙述角度的切换。作者仅凭文字的力量，令人难忘地勾勒出这个奇异而冷酷的世界的精美细节，又用散文诗一般的语言，融入感人至深的心理刻画，实在无愧于二十世纪科幻经典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