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
【记得鲁迅说过,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夜颂》);其实要清醒地看出“长昼”中的“暗”,是更需要一种眼力的。】——钱理群
很久没有这么“爱不释手”地读完一本书了。完美的剧作和完美的译本。《长昼的安魂曲》那么直接地把人心里见不得光的恶念放到台面上来,逼着读者也一起去面对它们,才最终达到了直击灵魂的效果。整部戏描写了“生活在雾中”的一家四口:母亲麦瑞是“一个追索着过去的幽灵”;父亲提罗恩是一个曾经怀着伟大演员梦的“吝啬酒鬼”;大儿子吉米是一个被父母嫌弃甚至憎恶的怨世者;小儿子爱德蒙德身染痨病,日夜质疑生活的一切。但这些都远远无法概括这些人身上所承受的生活的苦难,而苦难又是无解的,因为“错不在生活,而在人。”
还记得刚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所有人的状态都让我吃惊,母亲始终怀疑自己被家人监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好像在隐瞒着秘密,而其实彼此又对此心照不宣。什么样的家庭会是这样的啊?巨大的悬念抓着人读下去,随着剧情的一点点推进,才会明白这个家也只剩下空壳一个,就像失去了灵魂的每个成员。而现在看来,每个人的一言一行又是多么的合乎逻辑,因为换做是我又会有什么办法呢?就像母亲麦瑞所说:“我们没有谁能改变生命对我们作出的一切,它们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被永远地决定了,而一旦它们被决定你就只能被驱赶着去做离弃了自己的事情,直到最后你的一切都变作现实和希望间你自己作出的妥协……然后,你就丢掉了真实的自己,永远……”
作者尤金·奥尼尔是一个能把人物的精神状态通过文字外化到戏剧舞台的诗人,作为一个巴不得钻进故事的读者,我至今都记得两年前读《琼斯皇》时,经典的一段“森林里的鼓声”,而今读这部《长昼的安魂曲》,更像是听到了夜夜鸣响的雾号而无名忧伤,又被麦瑞手指敲打在桌上的声音扰得心绪不宁。那些充满诗意的象征性手法让人叹为观止,全家人都在“偷喝”一瓶掺了水的酒、父子一边聊着不忍回首的过去的伤疤一边竟打着牌、母亲自始至终难以忘怀的少女时的婚纱……通通揭示着生活的假象;还有说话间引用得恰到好处的经典戏剧台词和诗,无不参透人生又充满讽刺,看到这儿,我才意识到提罗恩家的男人并非无知而混沌,而是知而不肯面对或是为时已晚,只能让灵魂躲在那些“穷而后工”的文字里。当代人未必会活得像戏里这么极致,但同样试图在文学作品里寻找归宿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像《长昼的安魂曲》这样,从日常生活切入,先营造一个稍有异样的氛围,再把每个人的前史故事铺展开的手法,让我想到最近很火的电视剧《都挺好》。当然两个作品在思想深度上无法相提并论,但题材上同样是讲述一个表面和谐实质上满是疮痍的家庭关系,也同样在人物“稍有异样”的行为上设下悬念,引发观众对人物前史的好奇,再通过追溯原生家庭的影响给故事一个合理的逻辑。不知道《都挺好》的编剧是否曾受过这部戏剧的启发。但显然,《都挺好》在人物的“洗白”,即博取观众共鸣上做得并不完善(我并没有追完整部剧,根据网络评论)。我想《长昼》之所以有足够的影响力,是因为故事的重点不是家庭关系好坏,而是每一个人物的自我挣扎,是现实与希望的无限斗争。
这部戏还是尤金·奥尼尔自传性质的作品,我不知道这个伟大的作者要鼓起多大的勇气耗费多大的心血去完成它,也许正因为这些经历,奥尼尔才会对生活有深刻的思考。读罢再看钱理群教授写的序,才知译者徐钺是一个很年轻的诗人,剧本里大量的诗词引用,看得时候不住感叹竟能被译得如此通顺而韵味十足。愿我们保持纯净的灵魂,去爱去感受美,将恶的匣子就封存在角落里吧。

Days of Wine and Roses
Ernest Dawson
They are not long, the weeping and the laughter,
Love and desire and hate:
I think they have no portion in us after
We pass the gate.
They are not long, the days of wine and roses:
Out of a misty dream
Our path emerges for a while, then closes
Within a dream
它们不会太久了,泪水和笑容,
爱,欲望,还有憎恨;
我相信着,它们不会留下一丝给我们,
当我们穿过了那一扇门。
它们不会太久了,有美酒和玫瑰的日子;
在一个朦胧的梦外,
我们的路片刻间浮现,却又沉没
在一个幻境之中。
(徐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