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之歌
“永昼的炽热半球和永夜的寒冷半球之间存在张力,让水星歌唱的就是这种张力。 水星没有大气层,因此它的歌唱仅能供触觉欣赏。 这是一首慢歌。水星这首歌里的一个音符能持续一千地球年。有人认为这首歌曾经活泼、狂野而壮丽——多姿多彩得令人难以忍受。或许如此。”
在描绘出一个会唱歌的水星之后,冯内古特创造了一种水星生物来装点它。这种生物以水星的歌声为食,拥有微弱的心灵感应能力,半透明的身体将岩壁发出的黄光变成水蓝色,看上去美丽而无害。唯一的问题是,它们对音乐的热爱如此强烈,以至于会在地球人带来的音乐声中因狂喜而死去。
这种生物的存在就像是地球人的反面。它们没有饥饿、仇恨、愤怒或者嫉妒,它们的思维简单而清晰。它们既“没有伤害彼此的手段,也没有彼此伤害的动机。”它们除了对音乐的爱几乎一无所有。它们不必思考“为什么”和“怎么办”。
而地球人,往往在不知道“为什么”和“怎么办”的绝望中死去。
譬如那群对自己所生活的星球感到绝望的地球人加入火星军队,决意侵略地球,却最终稀里糊涂地一败涂地;譬如通晓过去与未来的温斯顿·尼尔斯·伦福德以为他一直以来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在改变世界,在设计和制造他人的人生,却最终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其他人设计和制造出来的。
而这个“其他人”,也是被设计和制造出来的。
人类举起大旗,说,要反抗命运!而冯内古特说,反抗吧,连反抗都是命运的一部分。这很虚无。就像有人告诉我,世界十大不解之谜或七大奇迹都不过是一些无聊之举,起因是某个小屁孩玩完游戏忘了收拾残局。存在主义者说,存在先于本质。但是如果本质在之前和之后都不存在呢?
在纸上写下简单的两个笔画后,我们赋予这个符号“人”的含义。墨水自己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在父母和社会为我们赐名后,我们获得了以我们的名字命名的人生。我们在胚胎里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此这般的推理可以一直延伸到人类的最初和最后,最初的答案是“不知道”,而最后的答案,冯内古特用特劳法玛多尔星的历史告诉我们:“机器非常诚实地向这些生物报告,说它们的存在根本不存在任何目标。”
虚无的迭代函数。这也很虚无。
在两个终极问题“为什么”和“怎么办”之间,《泰坦的女妖》就像是对意义本身的否定,故事如何发展并不重要,反正死亡迟早都要到来。特劳法玛多尔星的故事套用到地球上一样成立,只是还要加上已经证明的细节:人类相互利用,彼此需要,永远无法自由。就连时间同向曲面漏斗里的伦福德也不是自由的。无所不在意味着被所在禁足。无所不知意味着被所知限制。但伦福德在说“我将永远存在于我存在过的所有地方”时,他的意思也是,他仍然记得与比阿特丽斯度过的蜜月,记得与康斯坦特的会面和水星上的捉迷藏。他在永恒中看到自己存在的瞬间,心甘情愿地被其禁锢。
虽然我们所有人在太阳系能够停留的时间和能够创造的意义是有限的,虽然这些意义也许根本就无意义,但我们仍然活着。就像我们不知道为何要奔跑却依然选择了奔跑。就像那个最早看穿一切又抛弃一切的波阿斯,在水星上数以百万计的美丽生灵中间寻找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在那一瞬看到自己的永恒,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仿佛他终于找到虚无的迭代函数所隐藏的答案。
“我们花了那么久才意识到人类生命无论被谁控制,目标永远是爱你周围能够被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