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人性中流淌着恶意
《米》是一个异乡人的漂泊故事。五龙因饥荒逃离家乡,乘一辆拉煤的火车流徙到城市。他吊着一口气,想活下来。先是流落码头,后在瓦匠街的大鸿米店找到了一份卖力气的工作。这五十年,他的身体从完整变得残缺,失去脚趾,被枪伤到脚掌,再到瞎掉的左眼,以及最后染了花柳病溃烂的皮肤。而他也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逐渐成为一方恶霸。
苏童给五龙的结局是死亡,他在返乡的火车上咽了气。五龙想象中的荣归故里,变成了一种奢望,整整一车厢的大米,也没能顺利运回枫杨树乡。
而他的死,只是某种表象上的结束。整个小说里,萦绕着的憋闷、窒息感并没有因此消失。因为人身上的恶意还在那个世界里肆意流淌。
米是纯洁,也是欲望
水灾和求生的欲望把五龙推向了城市,但人对故乡割舍不掉的眷恋又催促着他返程。
这也是为什么五龙执着于大米的原因。枫杨树乡产大米,米是农民的盼头和活头,他们指望着一粒一粒白米,靠它养家糊口。这种意识根植于五龙的脑海中,哪怕逃到城市,他也停在米店门外,好像只要靠近大米,他就能活下去。
米是白色的,是食物,能充饥能给人提供能量。但在《米》里,它有了其他特殊的意义,米仓里藏污纳垢,米店里勾心斗角,米堆上荒淫堕落,给人一种鲜明、强烈的视觉冲击。五龙对米也有特殊的信仰,这源自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活下去的执着。书中有很多关于他珍惜米的描写,贫穷时梦想一顿吃十碗米,发迹后也不允许碗里剩一粒米等,但米又是欲望的延伸,所以,五龙有一个把米塞进女性下体的怪癖。
人可以坏到什么程度?
有人说,五龙是被逼迫成了后来的恶棍,但我觉得他性格里的记仇和憎恨感才是根源。他嫉恨阿保,出卖兄弟,对人没有基本的怜悯和同理心,更多情况下,在用作恶改变自己的处境。时代必然有问题,但五龙这个人本身也有问题。码头混混阿保和米店的冯老板最先发现了五龙的“真实”面貌。他并不是憨厚单纯的农村汉子,而是一个眼底燃着一团火的记仇者。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会有一种强烈的震荡感——这个小说里充斥着恶意,几乎每个人都有人性的劣根性。于五龙而言,穷只是让他收敛了这份作恶的心,但恶意是他心底的一口井,满了就会慢慢溢出来。富也只是换了一种看起来更华丽的方式,遮掩住了他们的贪婪和无耻。
冯老板的恶是鸡贼,他戴着伪善的面具,用“三碗饭”(骂五龙吃得多)赚了一个不用付工钱的伙计。同时,也想用五龙掩盖织云未婚先孕的家丑,并在利用后买凶杀人。
六爷的恶是狂妄、冷漠、心狠手辣,也不把别人当人。他本就是个地头蛇,手上不知多少人命,但他最直接的恶就是杀人,在得知织云跟阿保通奸后,杀掉了阿保,还割掉了他的性器官。
五龙的大儿子像极了他,居然为了复仇闷死了自己的妹妹。
所以,苏童说:“ 《米》是一个对人性恶的推测之书,我应该说是某种推测,因为《米》是生活中我没见过的人物,我闻所未闻的故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一直在说我在数学公式当中一个最大值,推算人可以坏到什么程度,探究人的所谓的属性,人性的这个所谓的内部的这种问题,这是以前我们很陌生的话题。”
所以,跟大鸿米店有关的人,都有让人感到真实但不适的地方。女人浅薄、短视、放荡,男人凶狠、算计、自私。
而苏童也通过《米》写出了深刻的人性欲望和对这种情况的思辨和反省。
现实生活中,当然有真善美,但也有假恶丑。我们可以在虚构的作品中,窥见一个完全黑暗、阴郁的世界,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其实,普通的恶也无处不在,只是更淡更小,容易被人忽略。它是楼上故意的踏响的高跟鞋声、是扔在别人家门口的垃圾袋、是某个角落里无端冒出的骚臭味、是公共墙体上刻画的咒骂和自鸣得意。
这种恶无法体谅,因为它明明可以不必存在,但有些人就那么去做了。你的愤怒无用、告诫无用、自我约束和所谓人人都应该有的道德感更无用。而因此产生的憋闷和窒息跟《米》中的感觉是相似的。
人啊,本身就是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