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抄
孔子曰:质胜于文则野,文胜于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就诗而论,彬彬君子的盛唐可为分界,之前质胜于文,之后文胜于质。两者相较,我爱前者。
上海辞书出版社的《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编选精当,评论也多出于大家。择其中心有戚戚焉者,述录如下:
1 战城南 汉乐府.铙歌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诚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2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3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局,忧伤以终老。
4去者日以疏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归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5饮马长城窟 陈琳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作书与内舍,便嫁莫留住。善侍新姑嫜,时时念我故夫子!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结发行事君,慊慊心意关。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
6赠兄秀才从军十八首(其九、其十四)嵇康
良马即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笙。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7吴楚歌 傅玄
燕人美兮赵女佳,其室在迩兮限层崖。云为车兮风为马,玉在山兮兰在野。云无期兮风有止,思多端兮谁能理。
8娇女诗 左思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浓朱衍丹唇,黄吻烂漫赤。娇语若连琐,忿速乃明集。握笔利彤管,篆刻未期益。执书爱绨素,诵习矜所获。
其姊字惠芳,面目粲如画。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绩。举觯拟京兆,立的成复易。玩弄眉颊间,剧兼机杼役。从容好赵舞,延袖象飞翮。上下弦柱际,文史辄卷襞。顾眄屏风书,如见已指摘。丹青日尘暗,明义为隐赜。
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红葩缀紫蒂,萍实骤柢掷。贪华风雨中,眒忽数百适。务蹑霜雪戏,重綦常累积。并心注肴馔,端坐理盘鬲。翰墨戢闲案,相与数离逖。动为垆钲屈,屐履任之适。止为荼荈据,吹嘘对鼎立。脂腻漫白袖,烟熏染阿锡。衣被皆重地,难与沉水碧。任其孺子意,羞受长者责。瞥闻当与杖,掩泪俱向壁。
9和郭主簿二首(其一)陶渊明
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息交游闲业,卧起操书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10 咏荆轲 陶渊明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赢。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充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己没,千载有余情。
按:傅聪屡言舒伯特像陶渊明。咏荆轲一诗可与舒伯特的Fantasia, Op. 103, D940同赏。金刚怒目,痛快淋漓。
11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 谢朓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鹜。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既欢怀禄情,复协沧州趣。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12渡河北 王褒
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常山临代郡,亭障绕黄河。心悲异方乐,肠断陇头歌。薄暮临征马,失道北山阿。
13内园逐凉 徐陵
昔有北山北,今余东海东。纳凉高树下,直坐落花中。狭径无长迹,茅斋本自空。提琴就竹筱,酌酒劝梧桐。
14子夜四时歌 吴声歌曲
春: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裙。
夏:反覆华簟上,屏障了不施。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仪。
秋:清露凝如玉,凉风中夜发。情人不还卧,冶游步明月。
冬: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15杨叛儿(选二首) 西曲歌
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
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
16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