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与异议

陈平原读书非常多 广学博识 是有写文学史的储备功底的 可是他理论水平还是不够 编文学史 用的术语 理路 思维都还是老一套的古代加唯物史混合做为基础 所以这套《散文小说史》也该还只能算是一部准当代文学史 超鲁迅郑振铎一辈的也并没有多少 其陈列之功大于创造之功 用中国话来说就是使老劲儿 所以我认为他成不了思想家

但这不表示在理清文学史演变脉络的同时没有凝聚出自创的一套想法来 例如：在古今（最迟晚清）文言小说的演进过程中他隐约逐渐显示出一幅从中古到近代的中国人情感进化的图景 这些小说中的人物由古典式的粗糙奇秉 形象渐渐地丰满 情感也不断饱满起来 一点一点地拥有了现代的人格 大体上完成了人的自我发现 这带有了一点Renaissance意味的想法 确实可以说是一个创见的

如果按照文学即人学的思维 这表明了在文明的演进中 不论是世界上哪一个文明遵循着一些进化的规律 中国也不例外 在清朝末年 西洋文明大幅介入本土文明以前 其自身并非受什么循环论的诅咒或者是一潭不变的死水 其内部的文明/文化的生长是有机而渐趋于成熟的 只是速度非常之缓慢 而且时进时退 人的自我发见也不特发生在西方文明 而什么所谓中国人的特殊性与特别国情也都很值得怀疑 这在建立起文化的统一性以及融汇中西的努力上其实是有促进的涵义的 而确认自我存在的意义更深

文学是很和文明亲近的 从文学的角度来发见文明的特性所以也是文学史家很值得去研究的

我认为这本《散文小说史》在体裁的分选上也有问题 很多甚至是一半的“小说”部分都可以划分到散文之内

古人写小说之本意 平原君罗列出了几种 从汉书时始的“丛残小语”、“道听涂说”到后来的“博物”“琐言”“逸事”（为补正史之阙）“志怪”（为神道之不诬）等等都并非出于虚构的目的创造出来的 甚至几乎都是为了反对虚构而强调真实 这完全违背小说的初衷 就算是小说意味最浓的几部例如搜神传、唐人传奇、聊斋志异等也都勉强算得上小说 其他的例如山海经（百科）、十洲记（地理）、世说新语（实录）、笑林（笑话集）、东坡志林（笔记）、三侬赘人（自传）、浮生六记（自叙）就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划分在小说的范畴里 如果考虑到古代与今天小说概念的差别 那么古代所谓小说的定义也太宽泛了——实在无所不包 一切非经史子集的文字 统统可以划分到小说一类？

如果按照古代的标准 那么书名《散文小说史》也不该叫做散文、小说史 应该叫做《文章小说史》而若按照今天的算法 正宗的散文、小说是应该把上述的各种杂类统统划入散文之中 小说从明清白话小说算起还是从宋元话本算起再继续讨论 这样一来 怕是轻薄了“经国之大业”的文章的自尊了的 这些稗官野史与高古的文章一并列为散文 难道不会让古文家觉得荒唐？可见陈平原想努力调和中国古典文学与现代文学 使传统文学的遗产汇入当代文学发展潮流 也不是好做的。

总结一下，他原著/二手研究读得很多 但理论水平还停留了在约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的样子 本书如此庞大的题材呈现以不与之匹配的篇幅 又不经严格的剪裁精炼 导致大量信息让读者应接不暇 就难逃被批“水货”的结果 最大的问题是对主题的认知 要分清古今散文、文章、小说的定义 不能为了强附通识弄出个不古（散文）不今（小说）的问题书名 这本文学史作为一本引导读者入门了解中国古文的教科书是不错的 但给小说划分的畛域还存在着争议 所以合在一起看 这不是一本值得推荐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