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英雄
一个是投资从不失手的地球首富,一个是可预知未来的时空旅行者,他们或被世人追捧、嫉妒,但在库尔特·冯内古特笔下,他们卑微弱小,对自己的命运亦无可奈何。
《泰坦的女妖》名为科幻小说,实则书尽现实。浮生着甚苦奔忙?有人追求世俗的成功,有人却觉不值一哂,何者更高贵?冯内古特讨论的并非是其中的得失,而是我们为何喜欢追寻意义——追寻意义本身看似无意义,且不论是否真能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知晓意义无助于我们生活得更好,现实有无数的偶然和运气。
书中不止一次提到人类力量之微:穿梭时空的伦福德告诉阅女无数的首富康斯坦特,后者将为女妖魅惑而前往泰坦(小说中的虚拟星球),康斯坦特自是不以为然,却一步步身不由己;康斯坦特继承了父亲的无敌运气,靠《圣经》“密码”躺着赚钱,而他的大总管佛恩聪明又细心,却总时运不济;人类伟大的建筑——英格兰巨石阵、万里长城、尼禄的黄金宫等等,不过是外星球传送的无关痛痒的信息;在特拉法玛多尔星球上,机器人取代了“想太多”的生物(类人?),本应坚实耐用完成使命的机器萨罗提前崩溃,因它“意识嗡嗡震动,噼啪炸裂,就像人类的心智——翻腾冒泡,过热超载,因为各种各样的念头:爱、荣誉、尊严、权力、成就、诚实、独立”。他凭什么有此以卵击石的狂妄?
然而,人们常常忽略自己的卑微,用其他方式来填补。小说中的场景,有旁观者的冷静,个中细节又让人觉得贴心贴肺,非感同身受者何出此言!
譬如,以想象弥补力之不逮。书中设定,伦福德和他的狗每隔59天会在地球上物质化一小时,众人视为奇闻,却不得一见。豪宅高墙,阻挡住窥伺的目光,但这丝毫不影响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万人空巷地守在墙外,凭想象也能得到乐趣:“物质化的神秘和死刑的神秘一样,都因为高墙而效果倍增,人群把病态想象成幻灯片似的投射在空白的石墙上,将那份神秘变得仿佛色情电影。”
譬如,以回忆构建自我。被诱去火星后,大多数人都要被清除记忆并植入天线,成为攻打地球的士卒,唯有真心投诚者可幸免。思考过去、想挽回记忆者会经历又一轮的“洗脑”,于是阿伯偷偷留信给n次洗脑后的自己。记忆私人又卑微,可失去才知,“那是最美好的文学”,它让人“变得勇敢、警醒和从内心享有自由,在最苦难的时光里成为自己的英雄”。
譬如,以蔑视表达不满。对“充满恶意”或“管理得一塌糊涂的环境”,能跳脱、改变的毕竟是少数人,何况是在冥冥中被操控的小说世界里。阿伯唯一的武器是“消极对抗、公然表示蔑视”,如同他第一次遇见伦福德时本能搜寻又遍寻不着的优越感,即使徒劳也要迎击。
譬如,以情感维系和世界的关联。心怀鬼胎的同伴、关系淡漠的家人、利尽交疏的雇员,空寂的环境竟能生出温情,编辑好指令的机器也甘愿自废武功。人,实在是可怕的生物,它的软肋也是一种武器。甚或冯内古特借书中人语:“一个人有可能发生的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不被任何人因为任何理由利用。”
规则是会改变的,未必是科幻小说式的天翻地覆,可能只像气球上刺破的一个小洞——未被修补,有人就此从温水中惊醒。就像略萨在《卑微的英雄》中所述,在威胁下,没有乖乖交保护费的运输公司老板变成了众人鄙夷的异类,他明明是唯一正常的人。麻木因循常常让人忘了思考那些令上帝发笑的问题,无论有没有意义,思考本身就是人生的乐趣所在。
——己亥年读库尔特·冯内古特《泰坦的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