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不止一座城
忙碌之余,坐上地铁,从七堡移动至龙翔桥,徜徉在西湖的春风和商业街的繁华里。这是我对于城市生活的初步理解,它来自近期居于杭州的经验。湖滨银泰附近,有个较大的十字路口,每一次红绿灯的交换,都能渡许多人穿行。常常,我混于人群之中,跟随大流由南至北地行走,裹在一种短暂的集体感里。
这感觉,是城市欢迎每一个个体的魔力,也是随之而来的一丝虚假认同。不论你是谁,都可以被接纳。也正因此,你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很巧的是,上周刚读完了《都柏林人》。乔伊斯这个天才,将故乡都柏林写在了15篇小说里,让他的人物去感知爱尔兰首府的光怪陆离。彼时的都柏林,自然不是如今风光图里的样子,而是处于殖民和宗教的风口浪尖,自由不得,动弹不得。在这个当口来书写自己的城市,乔伊斯的笔触总带着局内人特有的承认和审判。
“承认”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这世上麻木过活的人太多。在《都柏林人》里,以赎罪、悔过为主题的篇目数见不鲜。这其中,既有一位神父死前对自己买卖圣职的忏悔,也有中年绅士为自己儿时的轻狂而不休的念叨。
最爱的“承认”,是全书最末一篇的《死者》。小说前半部分,写的是一次极为冗长的集会,几乎叫读者被琐碎的细节所淹没。然而,主人公得知妻子的往事后,第一次意识到,并承认了自己的爱并不伟大。结局处,乔伊斯让都柏林的雪适时地飘落了下来,落进这一位承认者的心头,也落到了每一个生者亡灵的身上。古今中外,雪都是顶好、顶纯净的譬喻。乔伊斯让雪落进字里行间,让这份本来就很真挚的承认得到了更好的体现。
如果说“承认”是主人公的自省,那么审判则是乔伊斯在行文中放置的“第三只眼”。他以一种冷峻异常的目光,审视这座城市,挖掘那些绵长时间中的细节。因这基调,行文中有关都柏林的描写,也沾染上一丝暗淡古旧,而非明媚和煦。我很喜欢的一篇《悲惨事件》,即是如此。它讲述的是一位居住在昏暗古旧房间的中年男人,在得知自己的情人去世之后,心情由庆幸到羞赧,再到倍感孤独的整个过程。乔伊斯将主人公的心绪变化,融进了一段环境的描写里,可谓双管齐下。
冷冷的夜色中,都柏林的灯火红彤彤地、热情地燃烧着。……他嚼噬着自己那循规蹈矩的生活;他觉得自己是生活盛宴的局外人。曾经有一个人好像爱上了他,他却剥夺了她的生命和幸福:他害她当众经受羞辱,害她耻辱地死去。……他是生活盛宴的局外人。
他开始怀疑记忆告诉他自己的那些事是否真实。……在黑暗中他不在感到她离他很近,也不再感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侧耳听了几分钟。他什么也听不见:夜晚一片寂静。他又侧耳倾听:一片寂静。他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
主人公达菲先生是个非常大男子主义的人,不愿意承认爱。起初他看到报上情人死去的报道,还觉得异常庆幸,没有波及自己。中间那一番心理建设,让达菲逐渐意识到,自己该表现出羞赧的情绪,因她是为他而死。然而,乔伊斯赋予了这位主人公强大的“自愈”能力,这在开篇的家中环境描写中看出。那颇为“old fashion”的家具陈列,无一不暗示这位达菲先生的性格——温吞而又无情。到故事最后,他也只是觉得,一位如此了解自己、爱自己的情人离去了,自己会成为风中那孤零零的一个很孤独,仅此而已。
乔伊斯审视着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都柏林人,以一种铁轨引领铁路的方式,让达菲们的情绪流完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达菲们,不仅出现上世纪的都柏林,还散落在现代。许多无疾而终的情感,一开始是人们感叹旧情不再,到最后都变成了一种自我孤独的放大。你离开了,我有些难过;因为你的离开,我将独自面对,我更加难过。
还有一则故事《一小片云》,讲的是人物对人物的无声审判和敲打,也很精彩。主人公钱德勒是个普通人,拥有一个小小家庭。儿时好友、如今已经发迹的加拉赫回到都柏林,邀钱德勒见面。一番意见相左、不甚愉快的对话中,侃侃而谈的加拉赫在无形中促使钱德勒敲打起自己的庸常和家庭生活。与好友辗转大都会的丰富经历相比,自己在都柏林这座小城的生活,显得如蝼蚁一样微不足道。回到家后,钱德勒还对妻儿生起了无名之火。故事就此戛然而止。看完我的复述,你也许会一秒钟联想到当下的一组对比——大城市与小城市。它们常常被置于“未来发展”的语境之下,像一颗洋葱那样,被剥开切碎般谈论。一面是北上广深如丛林般的繁华与残酷并存,另一面是十八线小城市那安稳与止步不前的权衡。不同的城市,带着其双刃剑一样的利弊,吸引着不同的人群。究竟哪里适合自己,只有先踏出去体验了,才算拥有话语权。
在这篇文章里,我想讨论的当然不是具象的社会学问题,而是乔伊斯惊人的洞察力。他能从二三十年代的都柏林,看到未来的城市问题。那些有关城市的对比,有关城市居民孤独感的讨论。寻常的都市生活,出现在过去,也显现于将来。我们目下遇到的问题,能在从前找到同样的疑惑。从他这棱角分明、有一说一的城市画像里,我分明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一种厌弃的喜爱。
乔伊斯笔下的都柏林,是一座城市吗?
当然不是。它是千千万万城市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