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点发散的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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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见,只对发散的瞬间负责。
昨天在言几又翻到这本石川九杨写的《写给大家的中国书法史》,写得非常有意思且易读,有许多片段散出,让我想起自己有时候兴之所至来了又倏忽之间跳过的“见解”。不过我前段时间刚给自己立下“除非不得不买否则就不要买书”的规矩,而这本书虽然有些地方打动我,但还是没到想要时常拿出来翻阅的地步,所以便打消购买念头,趁热做个笔记。
仓促之间,便不讲究行文,只是以点发散来记录。
1. 笔触 P1
在序言《何谓书法史》中,谈到“书法的美,就是笔触的美”。
翻完整本书,你会发现“笔触”这个概念是作者对于书法审美的一个很重要的概念,而我也是被序言中这个词勾起想读完本书的兴趣。
其实他所说的“笔触”其实就是纸笔的互动过程,笔尖与纸面接触产生摩擦,笔尖一边克服来自纸的抵抗,一边移动这样的书写过程。他把这一互动过程当作是书法美的构成基础。这一互动是某个时间和空间的交点,听起来很玄妙,我们可以还原到这个动作来想,让这个过程的结果产生变化的是什么因素。首先是角度,笔尖接触纸面,可能会有不同的角度,这跟我们传统所说的“八面出锋”是一个意思。然后是力度,力度决定了墨迹深浅和宽厚。再来是速度,速度决定了一个笔尖停留在一点的时间,和线条的流畅度。在这里我们姑且把线条的呈现,当作组成的字的基础。
我个人是非常着迷“书法审美的基础”、“传统书法的要素”这样的一些基本问题。而我也持书法是由用笔、识势和裹束三大要素构成的基本观念,在这一观念里书法的基础是用笔,而这个“用笔”是浸润在传统中国阴阳平衡的文化里所生成的产物。也就是说,传统书法的用笔是符合阴阳观念的,阴阳观念是从具体生活抽象出的认识世界的方式,而书法的用笔又遵从这样的认知,将抽象的观念具象地表现出来了。正确的用笔法呈现的是符合阴阳观念的自然而然的流动。
但这个认知前提并不影响我对他的说法感到有趣。按他的说法,我这么来理解,书法的基础是纸笔碰触的瞬间得到的结果,这个小结果由角度和力度决定,然后速度、距离不同叠加出了不同的效果。也就是说,在以“笔触”为基础的概念里,讲的是双主体(笔和纸)的互动结果;而在“用笔”为基础的概念里,纸只是客体,是手腕运笔在其上产生结果而已。
引用原文“我们面前确实存在的,仅仅是书法作品。然而墨迹会通过笔触,将笔尖与纸(对象)的接触状况(速度、深度、力度、角度、距离等)生动地再现。这些无意识的行为可能连写字的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却能通过笔触展现出来。”
发现他这个说法的高级之处了没?!书法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是对一个书写者身心状态的全面表现,而不单单是所谓的“线条艺术”、“视觉艺术”而已。不过我相信作书者并非无意识的书写,就算体现在某幅字上是无意识的,但也是长期以来深刻体悟阴阳文化的结果。
2. 字界P14
可能从甲、金文开始就有,但篆书表现得最为严格,“刻写时一字一格,有着严格的长方形字界”,“一字即一单元”——形成了汉字的审美,“笔画数多的字不应超出字界范围,笔画数少的字也应努力撑起字界框架”。
在今天的书法中,依然遵循这样的原则。
3. 自然与时间的痕迹/抄录P33
“《开通褒斜道刻石》是最优美的古隶作品之一……向八分体演变过程中素朴的文字结构固然美,可更让人倾心的是岩石表面的龟裂与文字笔画的相互融合……仿佛笔画就是岩石的裂纹,而岩石的裂纹就是笔画。文字是前景,岩石是背景,两者混沌不清,前景成了背景,背景成了前景,成了浑然一体的美……轮廓的模糊是刻石和摩崖书的美之源泉……对残缺、磨损笔画的喜爱,源于东亚对风华、风蚀的审美意识。这与我们欣赏青苔满院、断壁残垣是一样的道理。
4. 写字教学的启发 P60
“熟悉印刷文字的我们,很容易将铅字或石碑上的正书体当作是写字的基准,但写字的基准和规范其实是由书写体决定。”
应该是日常的“书写”在决定书写的规范——或者换个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手写体来决定书写的规范。别误会,手写体并不是随便怎么写,书法的手写体是有严格的法度的,这个法度从何而来,是从手腕运动的方便度来的。从手腕运动的规律所产生的书写基础应该是“笔势”,而不是“笔画”。
这个问题我考虑得有一段时间了,在汉字的启蒙教育阶段,在学写汉字之初,以“横竖撇捺”教写汉字真的是最好的方法吗?相信所有的人都是,在学所谓的“横平竖直”的方块字的时候,无比期盼自己能够快点像大人一样写行楷书、行书。而大人的行楷书是经过学习的吗?除了书法专业的而外。为什么我们学写字,却不学古往今来写得最好的书法家写字呢?我们写字自然而然想要顺手、想要连笔、想要省略,那为什么我们不学已被书法家实践验证最好的、最便利的、最优美的书写方式呢?
我在学书过程里,十分遗憾自己小时候没有接触过“笔势”,因而潜意识下觉得“横竖撇捺”是最基础的构成。即便到现在,如果我放松下来,完全不动脑子,我的书写节奏仍然不是随势而动,尽管我已复习强化记忆了多遍。
“写字是一件痛苦的事”,如果有人这么感觉的话,我觉得完全是因为把写字的构成基础搞错了。其实写字可以是一个很有韵律感的过程。当然免不了很多的记忆、重复,但并非毫无规律可循。
5. 声音的表现“咚——嘶——” “嘶——咕——” “咚——嘶——咚”P66
作者的又一独创,用声音来表现“起笔——行笔——收笔”的过程,大圈和小圈的节奏。
6. 评怀素《自叙帖》如交响乐,飞跃式扩大了书法的表现空间/抄录 P108
本书里非常喜欢的一段:
“《自叙帖》中有一列7个字连绵不断、一气呵成之处,也有大得离谱、一列仅写了两个字的地方;有细小的笔画,也有比它粗数十倍的笔画;有渐强、也有渐弱;有反复,也有转调;有弱,也有最弱;有强也有最强;还有高音、中高音、中音、低音的表现。这些技法合在一起,演奏出了一曲交响乐般的盛大戏剧。怀素的《自叙帖》表现形式,足可匹敌高度复杂的西洋古典音乐,是与宋代黄庭坚的《李白忆旧游诗卷》齐名的新法草书(狂草)两大经典之一。如此律动又带有戏剧性的表现,在王羲之阶段是没有的。狂草的诞生使书法的表现得到了飞跃式的提高,打开了书法历史上的新阶段。”
7. 颜真卿 P110
个人而言,在读到《送裴将军诗》帖前,我是不懂颜真卿的。
颜体楷书是现在当仁不让的书法启蒙帖了吧。然而我既不懂以篆书笔意入楷书的旷世大作《颜勤礼碑》,也不懂充满力量又被某些人斥为俗品的《多宝塔碑》。《祭侄文稿》我被它打动,可能更多是出于其情性。
但《送裴将军诗》,它是那么雄厚,正与邪并存,直与曲共生,楷、行、草混于一体,给人一种错乱,同时又协调,似乎随时在打破前面的联系,却在这个“破”中得到了一个“合”的结果。好像在刻意走与王羲之完全相反的路子。
用本书作者的话说:“不论喜恶,颜真卿的书法作品里莫名地有着一个生动的世界。”更明确地表达,“颜真卿的字是在狂草中诞生的……说这幅字虽然包含各种字体,整体却无疑贯穿着狂草的表现。”
还有此前没有注意到的古代书家的评价:
苏轼:“颜公变法出新意,细筋入骨如秋鹰。” “吾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非徒得其为人而已,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斥希烈。
黄庭坚:余尝评题鲁公书,体制百变,无不可人。
作者据此说,“苏轼、黄庭坚都认为,见颜真卿如见其人。不管是否真的能看见他的行动货存在,这份如见其人的生动,就是颜真卿书法的特质。”
但他又提到,米芾批颜书,说“鲁公行书可教,真便入俗品”,“大抵颜柳挑剔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从此古法荡无遗矣。”米芾将颜真卿、柳公权视为写丑字、怪字的祖师爷。
据此,作者又给出了一个十分高明的评价,“ ‘见其风采’ 的评价会让我们想到脍炙人口的 ‘书如其人’ 一说,而 ‘丑怪恶札之书’ 则是与其完全相反的负面评价。颜真卿书法两者并持,这才是苏轼所谓的颜之 ‘新意’ 。
8. 微动 /抄录 P119
“(颜书时代)三折法已成为书写的前提……因为“笔触等于写法”的紧张时代已经过去……解放出来的笔触失去了紧张感,变得松弛。此时出现了疾缓的节奏和微动,书法艺术的表现范围由此变广了许多。”
“笔触已成熟到可以暗含写字人个性的程度了。”
“颜真卿在笔触中表现了紧张和迟缓,也就是加大了深度。”
“颜真卿的字带有狂草的性质,因此可以说是“狂草的楷书””,并不是说,颜真卿是狂草家,而是指他楷书的笔触也失去了紧张感,而呈现出草书的模样。也就是说,笔触的过程被草书化了,书法史上诞生了一种崭新的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