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物的畅销书

读书选书最大的坑之一，就是摆出一副要为你揭开人生宇宙哲理的伪学术畅销书了，尤其以经济学和心理学著作为重灾区。比如开头还算有趣，读着读着却发现是学生在绞尽脑汁削足适履交作业的《牛奶可乐经济学》，或者开头还算有趣，读着读着却发现作者其实是个潜伏民科，以精神病人访谈为幌子疯狂输出自己私货呓语的《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按这个规律，《足球经济学》的质量令人担忧。读到张斌写的序，看他一边“家里的书堆得不成样子”，一边“在开普敦下榻酒店的游泳池边，来来往往都是与世界杯赛抽签相关联的记者和官员，我手中的《足球经济学》是那么地恰切氛围”，结果却“时至今日我也没有读完每一个页码”，不禁对本书和张斌更加担忧。再看到“开赛车时当然不会去看仪表盘”的李承鹏“一脸绝望地看着屏幕上的这些文字，大脑像中了深水炸弹”，我对本书和张斌和李承鹏担忧到了极点。幸好，和张斌李承鹏不一样，《足球经济学》肚子里是有货的。没有跑题，没有避实就轻，整本书确实可以说是针对足球的一系列经济学研究和文献综述。

开头一章，便是对英格兰一次次在世界杯套路化失利的总结，信心满满-运气欠佳-淘汰出局-恢复平静-找人背锅-再次信心满满的循环宛如高配版的中国队。作者对此做出的两个亮眼解释，一是西欧交流畅通的足球网络相比孤独的英格兰占据了理念优势，二是英格兰的成绩其实并不低于预期。论据十分有趣，用的是以主场优势+人口+国际足球比赛经验+人均收入预测净胜球数的线性模型。可惜书的风格过于科普通俗，没能附上模型参数。

作者对点球博弈论的阐述也很有趣。这年头门将在扑点球前掏出小纸条已经不是新鲜事，但在门将知道点球手的习惯方向，点球手也知道门将知道自己的习惯放心，门将也知道点球手知道……的无限博弈循环下，点球手和门将应当选择哪一边、应当想到哪一步依然是难题。作者给出的答案是采用混合策略，在决定射门和扑救方向时引入一些随机性。按照他们的历史数据，点球手应该在61.5%的情况下把球踢向自己的习惯方向，在38.5%的情况下把球踢向非习惯方向。而门将则应该在58%的情况下向对手的习惯方向扑救。这个理论的另一个结论，是优秀点球手应该随机地、没有规律可循地选择方向。而现实里的出色点球手似乎正是这么做的，比如里贝里。

在忙着抢统计学家饭碗之外，这本书也有不少在门外汉看来很“经济学”的论点。比如足球在全世界饱受热捧，可顶级俱乐部的规模却远远不及大公司。这边构成了经济学中的所谓“可占用性问题”，即“ 足球俱乐部无法利用我们对足球的热爱赚钱，哪怕仅仅利用其中的一点点 。”然而，规模可怜的足球俱乐部们却又比公司长寿得多。1923年英国四级足球联赛的88支球队，其中85支在2007-08赛季还健在。换句话说，经营俱乐部和经营公司完全是两个概念，作者也对要以俱乐部盈利的观点嗤之以鼻。

全书我最喜欢的部分，是城市属性与球队强弱随时间发展的因果关系。曾经独裁国家的首都如马德里囤积了一切资源，自然拥有着最强的球队。然而民主国家的首都却无须以足球为自己证明，首都的俱乐部们也因而表现萎靡。小城市们需要以足球为骄傲，尤其是伴随工业时代急速兴起的工业城市。工人们远离家乡、年富力强、拥有双休日，他们在当地的足球俱乐部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感，曼彻斯特与默西塞德的故事由此开始。

然而，随着顶级联赛的收入高涨，强队与弱队间的投入差距越来越大，欧洲中小型城市不再足以支持球队争夺冠军，大城市与首都正在崛起。帕尔马、利兹联、拉科鲁尼亚、格拉斯哥、阿姆斯特丹、诺丁汉、纽卡斯尔、佛罗伦萨，书中列举的一个个名字的衰落，原来不是个人进程，而是历史规律。小时候听过看过的一个个褪色传奇故事，瞬间被放在一个更宏观的视角下串连成线。

在一个个观点与研究间，作者大概是本能地插入了不少英式幽默。比如以下的神转折：

他（查尔斯·阿尔科克）不仅创建了足总杯以及第一个非官方的体育国际比赛，而且还组织了英格兰和澳大利亚之间的第一场板球锦标赛；他一方面撰写了英格兰足球第一部史书，一方面还开办了好几本杂志，作为伦敦的使者前往1874年参加棒球锦标赛，并成为职业足球合法化的核心人物，等等。当然，如今他早已被人们遗忘了。

或者对足总杯和英国传统的犀利吐槽：

英格兰足总杯，和赢过圣诞节以及许多其他英国传统一样，诞生于维多利亚时期，自那以后开始迅速发展。它一直存在于英国人的生活中，像球芽甘蓝，或者女王在圣诞节的演讲。……和‘周日家中烤制的吐司面包，或在家附近的小酒馆里小酌一杯’一样，这座奖杯已经不再是‘这个国家乃至其生活方式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再或者非常到位的自嘲：

经济学家不知道房价何时崩盘，不过他们就点球问题还是略知一二的。

当然，这也并不是一本十全十美的作品，书中不少观点正如勉强发表的学术论文：看似是个新发现，p值<0.05，可并不激动人心，好像也没啥用处。另外一个可惜之处，是缺乏对技术统计、战术或赛程等更具体问题的量化分析。不过，这已经是本难得对得起标题且值得一读的畅销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