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抄《中国的“二次元宅”如何解读东浩纪》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大叙事的凋零有两种表现形态,一种是故事消费,一种是数据库消费。故事消费对应的是70、80年代到90年代初的日本动画、漫画爱好者,是他们对于“拟宏大叙事”的消费。(对应我国的就是网络文学)。被称为“数据库动物”的主要是第三代御宅族,不需要大叙事的世代是指这个世代。这个世代的出现有特定的日本历史语境,那是经济泡沫破裂之后的“平成大萧条”,当时叫“失去的十年”,后来叫“失去的十五年”,现在叫“失去的二十年”。在大萧条时代里成长起来的那些年轻人有着浓重的虚无感和退回到私人的状态,另外是奥姆真理教的恐怖袭击和阪神大地震同时带来的冲击,形成了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他们知道宏大叙事可能是需要的,但已经不想和宏大叙事相链接,因为链接了也不能为宏大叙事做什么。这是特别“碇真嗣”(1995年出品的动画片《新世纪福音战士》的主人公,以缺乏行动力著称)的状态。 中国的这一代年轻人不会有有意识的颓废,但是他们会建立自己对世界的萌化认识方式,比方说小粉红对国家本命的理解,可以说是把包括政治在内的所有问题都以偶像文化的方式去理解。这就是这一代人对意识形态和国家机器的理解和面对的方式,也可能是一种别无选择的方式。 东浩纪近年来谈论的“数据库动物”对于“政治动物”的取代。数据库扮演了以前公共政治所扮演的功能。这个公共政治是有一套宏大叙事,有一种公共空间,公民们有参与同样的公共话题的能力。而今天,统一的共同体,社会共有的公共性和政治性消失之后,替代它的是小圈子内部的东西。但对于圈子内的人来说,也有自己的历史和共同话题。他们在建构替代性的拟宏大叙事,扮演着以前宏大叙事的功能。这个脉络一直存在,在日本的1970年代、1980年代和1990年代初表现得明显,中国也一直有。不是数据库消费替代了拟宏大叙事的消费,而是在日本特定的世代里数据库消费表现得很明显。这两种形态是共存的,都是宏大叙事凋零之后的表现形态。 从人到所谓“现实”是需要一个中间层的。这个中间层在东浩纪讨论的对象里变得尤为凸显出来。如果用这个角度来看,其实之前也是一样的,人之前需要宏大叙事和现实连接起来。只不过,现在起连接作用的那个东西和时间性的、完全线性的东西是不太一样的,它有一定的虚拟性,或者叫仪式性,现在人是通过这个和现实连接起来。这个东西它当然仍然有时间性,但是时间已经不再是主导维度。这个“东西”其实是一系列的实践,人们在其中参与,而所有的参与、互动最终形成了一套模式,这个模式本身谈不上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但是它是有解释力的,它可以用来解释现实,或者作为和现实互动的方式。比如很多小圈子里面的仪式,像爆吧这种强烈的仪式性的行为就被转借到了政治表达中。东浩纪也把这个称作“想象力环境”。他区分了人类文明的三个大时代,第一个时代是以神话传说作为想象力环境,是高度不透明的。第二个时代,就是我们熟悉的启蒙主义的时代,或者叫“世界的祛魅”的时代,这个时代形成了启蒙主义的、理性主义的,或者是被现代性卷入的社会所共享的一套意识形态宏大叙事,它扮演了想象力环境的中介,但因为这是“世界的祛魅”的高度理性的环境,所以它呈现出透明的姿态,使得我们觉得我们和现实是直接接触的。而现在我们和世界之间是半透明的数据库。 其实很多事精英早知道,比如宏大叙事的“人造性”;很多事作家也早知道,比如,故事的“人造性”,现实感的“人造性”。但只有到了人人能成为作家,有缔造小世界权力的时候,才终于把衣服的底面翻过来了,看看是怎么剪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