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田女王》:爱情虽美但不是井上靖的主打歌
《额田女王》:爱情虽美但不是井上靖的主打歌
巧合的是,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井上靖的长篇历史小说《额田女王》的同时,日本宣布了新天皇的年号“令和”。“令”与“和”两字从“初春令月,气淑风和,梅披镜前之粉,兰薰珮后之香”中拈出,诗句取自日本最早的诗歌集《万叶集》,而《万叶集》又收录了多首署名额田女王的作品。2019年4月1日新天皇的年号“令和”一经发布,一首首额田女王的和歌便陆续出现在出版社名叫“可以”的公众号上:
今城之丘上,
祥云纷出多采采;
祥云朵朵来,
劝君莫要空叹嗟,
劝君记取多欢咍。
河边青青草,
恰似大好青春人;
青草对白头,
我身已如中箭兽,
此心却无可寄人。
这样美好的诗句,读来能不令人动容吗?不知道有没有读者因为“可以”公众号上刊出的额田女王的作品而去延伸阅读?阅读小说《额田女王》或阅读日本最早的诗歌集《万叶集》。我的延伸阅读选择了《额田女王》——穿插着这么美好诗句的小说,呈现的爱情能不摄人魂魄吗?我想起了还是学生时读过的川端康成的《雪国》和《伊豆的舞女》。
在《额田女王》和《万叶集》中选择《额田女王》,还因为,半年前读到的日本历史学家家永三郎的著作《日本文化史》,让我颇感意外。“日本文化源头在大唐”,是我关于日本文化之根的固有思维,但《日本文化史》否定了我的既有想法。可我又没法反驳“日本文化的延续性,从来没有丧失过”这一观点!家永三郎先生从公元前10000年的绳纹时代开始,历数日本历史发展进程中每一个时期的文化形态,来论证始于绳纹时期的日本文化,文脉也许微弱过但从来没有断代过。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多么希望家永三郎先生的观点有疲软的瞬间!既然《额田女王》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公元七世纪的日本飞鸟时期,我想到井上靖的小说里找找看,能不能轻轻地摇晃一下家永三郎先生的论点。
先说爱情。写出那么美好诗句的额田女王,遇到爱情了吗?当然,且额田女王的爱情观非常现代,起码,要比《雪国》和《伊豆的舞女》中的驹子和熏子更像当代女性。公元七世纪大和朝廷的宫中女官,额田女王比皇后还美丽,又聪慧得能吟诗咏歌。就因为美丽又聪慧,额田女王才不愿意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是皇子!所以,与大海人皇子有了女儿后,额田女王并不想成为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就算因此会失去监护女儿的权利,也不能改变额田女王想要拥有自由的决心。然而,在纷乱的世事中,在男权的社会里,额田女王终究还是被裹挟进了身不由己的纷争中,先是身体被比大海人皇子更有权势的中大兄皇子夺了去,后是她出口成章的诗句大多数都消失在日本的历史长河中,“额田女王在飞鸟新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却无可考据”,这就是没有结局的额田女王的结局。
所以,《额田女王》根本不是爱情小说!额田女王只是井上靖的说辞,就像他的历史小说《杨贵妃》不是为了讲述杨贵妃的传奇一生一样,额田女王只是井上靖还原飞鸟时期日本历史的由头,他想告诉《额田女王》的读者,蕞尔小国日本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处心积虑地想要通过强大国体来扩张自己的领土,以期成为一方强国。
井上靖开始讲述《额田女王》时,大海人皇子贵为皇兄中大兄皇子最信得过的助手,他除了情不自禁地爱着额田女王外,一门心思辅佐着皇兄中大兄皇子。国贫民弱,是彼时日本的国情,尽管如此,中大兄皇子为了振兴自己的国家,几度不惧劳民伤财地迁都,更是不顾国力地修造大船派遣国中最有希望的年轻人去往大唐,还出兵半岛试图扩大疆域……与国家实力相去甚远的治国方略,让中大兄皇子成为天智天皇后不久,就招致大海人皇子的杯葛,他用出家为由貌似退出了飞鸟时期日本的国家政治,一俟天智天皇壮志未酬不幸离世,大海人皇子就卷土重来登基为天武天皇。执掌了飞鸟时期日本的大权后,对额田女王的爱情迅速从天武天皇的心里退出,“额田女王在飞鸟新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却无可考据”。
为爱情而读《额田女王》的读者,尽可以为额田女王有始无终的爱情故事掬一捧同情之泪,而我读到的,是井上靖的文学野心,亦即通过额田女王和她创作的和歌,抓取读者的好奇心;好奇心支使下走进井上靖虚实相间的文学世界里后,我们就会感受到,从来不甘心偏安一隅,从来就想跨出岛国成为世界版图中重要的一小块,从来就不肯轻易认输,哪怕已经在战场上一败涂地——那就是日本。
在家永三郎的《日本文化史》中,《额田女王》所涉的飞鸟时期,只在第三章“律令社会的文化”中与白凤、天平并肩占据了一小节。只是历史一瞬的飞鸟时期,都能被井上靖铺展成一部宣扬日本精神的长篇小说,试想,平安时期、武士时期、室町时期……发生过多少《额田女王》那样的故事?不然,家永三郎先生也得不出那样的结论:传统文化在外来文化压倒性的优势面前坚韧地存活下来,不仅存活下来,而且实现了超越前代的更蓬勃发展——我们从中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