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太尔的“破”与“立”——《追寻美德》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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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德合理性的启蒙筹划的失败的原因
麦金太尔认为我们继承前人并发展至今的道德体系其实都是一种残存物。最初的完整的结构是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体现出来的三重架构,即(A)未受教化的人性概念、(B)理性伦理学的训诫、(C)实现其目的而可能所是的人性概念。而伦理学就是使人们能够理解他们是如何从(A)状态转化到(C)状态的科学,为此这三个要素一个都不能少,任一要素都必须借助另外两个要素才能够理解。
到了中世纪,这种三重架构依然是核心,不过由于加入了有神论的样式,道德体系变得更加丰富,有着双重的标准。说某人应该做什么,既是说在事实环境下什么行为过程会通往人的真正目的——达到来世幸福,同时也是由上帝颁布、理性把握的法律命令。人们遵循道德既是实现一种目的的目的论,也是上帝的“绝对命令”,道德本身就是上帝启示的一部分,也是理性的一种发现。
然而新教崛起后,作为对基督教权威的反对,一种全新的理性概念出现了,他们认为理性对于人的真正目的不可能提供任何真实的解释。帕斯卡尔的观点即是如此,理性的重要功绩在于认识到我们的信念最终建立在自然、风俗和习惯的基础之上,理性只是计算性的,只能涉及手段。由此把先前的三重架构中的目的论的部分剔除了出去,而这一观点深深地影响了后继者们。
于是三重架构只剩下了两个要素,一是未经教化的人性观点,二是理性伦理学的训诫。在这之后的学者为道德建立基础时抛弃了有神论样式,于是他们能够做的只能分为两条道路:一是设立新的目的论;二是在仅剩下的两个要素之间建立一种联系。例如功利主义设立了“趋乐避苦”的新目的论,休谟把道德的基础建立在人的激情之上,康德则与之相反,将道德的基础建立在理性之上,克尔凯郭尔步康德后尘诉诸于根本选择。麦金太尔认为因为目的论的缺失,使得以康德等为代表的抛弃目的论的论证都具有内在的矛盾性与不一致性,道德命令与人性概念有意彼此相左。此外,因为目的论的缺失,任何从全然事实性的前提推出任何道德的或评价性的结论的论证都视为无效,即“是”与“应当”的划分已被当作一个逻辑原理。
麦金太尔认为,在目的论的体系框架内,事实性的陈述是可以推出评价性的结论的。亚里士多德传统内的道德论证包含了一个核心功能性概念,也就是被理解为具有一种本质的本性和一种本质的目的或功能的人的概念。“好”的用法隐含了每一种可以恰当地被称为好的或坏的东西(包括人与行为)事实上都具有某种既定的特殊目的或功能。例如,从“他种这种作物每英亩的产量在当地农夫中是最高的”的事实性前提中,我们可以有效地推出“他是一个好农夫”的评价性结论。这里的“农夫”概念属于功能性的概念,也就是我们是基于农夫被期望实现的特有的目标或功能来界定“农夫”的。衡量某人是不是农夫的标准与衡量某人是不是好农夫的标准不可能相互独立。道德的或评价的陈述之能够被称为真的或假的,与任何其他事实性陈述之能够被称为真的或假的,别无二致。除非本质性的人的目的或功能的概念从道德中消失,人被视为一个先于并分离于一切角色的个体时,“人”才不再是一个功能性概念。
虽然功利主义设立了“快乐”的目的,但是在功利主义理论框架内,快乐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因为不同的快乐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公度的,不存在任何尺度来衡量它们的质与量。人的快乐概念不具有统一性和单纯性,所以这样的一套理论并不能为我们的关键选择提供一种标准。以快乐为准绳并不能告诉我们到底是选择作为僧侣还是选择作为战士,因为它们各有各的快乐,这两种快乐是不可通约的。正如在功利主义者西季威克那里,为伦理学重建目的论框架最终失败,不能不承认,我们的基本道德信念并不构成任何统一性,而是不可归约地异质性的,并且对它们的信奉是且必定是无法论证的。
二、启蒙筹划失败的一些后果
在西季威克得出我们的基本道德信念是不可归约地异质性的结论后,摩尔借用这一主张,并对其进行了论证,为不久之后的情感主义的出现提供了温床。而情感主义无非是这样一种学说:所有的评价性判断,尤其是所有的道德判断,都无非是偏好的表达、态度或情感的表达。表达态度或情感的道德判断既无真也无假,道德判断中的意见一致并不是由任何合理的方法来保证的,因为根本没有这种方法。相反,达到意见一致完全是由对持不同意见者的情感或态度造成某些不合乎理性的影响来保证的。我们使用道德判断,不仅表达我们自己的情感和态度,而且恰恰要对他人造成一种影响。而这种情感主义理论的影响已经渗透进我们的生活,以现代的企业、公司以及政府机构等的科层制为代表。因为情感主义最终表达为一种态度或情感,它最终抹煞了现实存在的操纵的与非操纵的社会关系之间的区别,使得这种关系被态度的表达所掩盖;再加上功利主义者等大大扩展了人类所追求和评价的目标的多样性,使得我们的生活中出现了类似“功利”、“自然权利”、“人权”一类的道德虚构,这些概念并不清晰,并且在实际的应用中与模糊的意义产生脱节,从而导致道德上的不可公度性,于是便有了以权利为其主张基础的个人主义和以功利主义为其主张基础的科层组织形式之间的政治争论。这种概念虚构的合理性掩盖了意志和权力的任意专横在解决争论中的作用,其本质是情感主义的逻辑与思路。
在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科层制文化中,“管理效率”也是一种道德虚构概念。但相关人员为了使之行之有效,获得操纵性权力但又想保持价值中立,便产生了对专门知识的追求,而这一追求的可能性的前提便来自于事实与价值的划分。前文已经说明,麦金太尔认为事实与价值并不是截然二分,所以在他看来对专门知识的追求便是不合理的。除此之外,专门知识又追求预言性。然而,麦金太尔认为,由于社会科学中普遍概括的特性,专门知识所概括的规律都是虚假的。因为,专门知识的概括规律涉及人类行为,人类行为的可理解性是必须涉及行为意向、目标和理由的,如果不清除这些意向、目标或理由的意向性表达,那么便不会存在普遍有效的有关人类行为的科学。正是因为无法清除这些意向性表达,所以社会科学中的普遍概括都与反例共存。更糟糕的是,纯粹的偶然性还会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这种预言力十分之脆弱。因此,麦金太尔认为赋予权力与权威是一种表演的成功。
三、向德性论的复归
(一)实践与美德
“实践”意指任何融贯的、复杂的并且是社会性地确立起来的、协作性的人类活动形式,通过它,在试图获得那些既适合于这种活动形式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定了这种活动形式的优秀标准的过程中,内在于那种活动的利益就得以实现,结果,人们获取优秀的能力以及人们对于所涉及的目的与利益的观念都得到了系统的扩展。例如,砌砖不是实践,但建筑术是;种萝卜不是实践,但农作是。
实践的内在利益是相对于外在利益而言的。外在利益是这样一种利益,每当这些利益被人得到时,它们始终是某个个人的财产与所有物。而且,某人占有它们越多,剩给其他人的就越少。内在利益虽然也是竞争优胜的结果,但它们的获得有益于参与实践的整个共同体。例如,高更通过绘画获得了名声与财富,但这是绘画实践的外在利益,而内在利益是只有通过绘画这种实践才能获得的,比如笔法的创新,同时这种创新也有利于参与绘画实践的其他画家。一种实践包含优秀的各种标准、对各种规则的服从以及利益的获得。要进入一种实践,就是要承认那些标准的权威性,并且用它们来评判我自身行为表现的不足。标准本身不是不可质疑,然而我们不可能在不承认目前已知最好标准的权威的情况下,就进入一种实践。
美德作为一种获得性的人类品质,对它的拥有与践行使我们能够获得那些内在于实践的利益,而缺乏这种品质就会严重妨碍我们获得任何诸如此类的利益。正义、勇敢与诚实的美德乃是任何具有内在利益和优秀标准的实践的必要充分。拥有美德是获得内在利益的必要条件。在麦金太尔看来,如果没有美德,那么在实践语境中,我们就只能认识到实践的外在利益。
(二)人生的统一性与美德
现代社会把每个人的生活分割成多种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其自身的行为规范与模式。由此,工作与闲暇分离,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分离,团体与个人分离等。除此以外,现代原子主义式的思考方式以简单行为去分析复杂的行为,结果只关注行为本身。
而要坚持德性论观点,必须能够期望某个真正拥有一种美德的人在不同的境遇类型中都显现出这种美德。我们要放弃原子主义的思考方式,正如上文指出的,行为和意图是不可分的,我们需要用意图来描述行为,用背景来描述意图,正是背景使得那些意图无论对于行为者本人还是他人都可以理解,而这种背景就是一个叙事性历史。而一个行为是诸多叙事性历史当中的一个瞬间。“一个行为”和“一个历史”两个概念同样根本,谁也少不了谁。行为必须是可理解的,而只有把它放在一种或多种历史中才能是可理解的。我们根据我们所经历的事情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活,与此同时,我们每个人的叙事是相互穿插的,我们在他人的叙事中扮演着角色,他人在我们自己的叙事中也扮演着角色,相互制约。
人生的统一性就是一种叙事探寻的统一性。探寻需要部分地确定的终极目的概念,要求某种对人来说善的概念,这种善的概念能够扩展我们对诸美德的理解。在对善的探寻的过程中,通过克服伤害、危险、诱惑与迷乱,得到了对善的目标的理解。尽管探寻有时会失败、受挫、被放弃或涣散,而人生也可能以所有这些方式而告失败,但是探寻始终既是一种寻找目标特征的教育,又是一种自我认识的教育。在此过程中,美德能够帮我们克服伤害、危险、诱惑与迷乱,并为我们提供越来越多的自我认识和善的知识。
(三)传统与美德
每个人都与生俱来拥有一个过去,都是一个历史的一部分,都要继承一些特定的过去并且呈现到现在,也就是说,我们的叙事历史的一部分是传统的继承者。在这里,传统并不是一般意义上那种僵死的或垂死的,麦金太尔认为当一个传统状况良好时,它是处于有关利益的论辩之中的,是处在冲突的连续性之中的。例如医院是一个实践传统的载体,一种关于什么是好的医疗的持续论辩构成了这种传统。各种活着的传统需要继续一个尚未完成的叙事,要面对一个未来,而这个未来恰恰源于过去。一个传统往往延伸至几代人,甚至是许多代人,传统界定了我们生活的语境。于是维系这些传统是必要的,如果没有美德传统将会被败坏,同时我们个人还需要一种美德来帮助我们领会自己的传统。
综上,美德是获得实践内在利益的必要条件;美德在我们叙事历史探寻善的过程中克服挫折、失败、诱惑等等必不可少;美德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了解善的知识;最后传统的维系也不能缺少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