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分离
私以为诗是不能分析的，在分析的过程中失去了的东西，恰恰就是诗。
就像大家都在分析致橡树，可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橡树生于北，木棉生于南，它们，本就永远分离。
选择一个诗人，对其生平进行介绍，细读他的一首诗，做成读书笔记或者PPT上传。
是现代诗的作业。
我选择的诗人是舒婷。
《致橡树》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1977.3.27
《致橡树》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是这样的，一天晚上，舒婷陪一位前辈散步时，老人说这辈子遇上的女孩儿，有的漂亮，却没有才气；有才气的，又不漂亮；漂亮又有才气的，又很凶悍，他觉得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子很难。舒婷当时听了后很生气，觉得那是大男子主义，男性与女性应当是平等的，于是，当天晚上，她就写了这首诗。
我突然想到这首诗，是因为不久以前去了西安，遇上了一个谦和挺拔的人，他让我想起了茅盾的白桦，还有诗中的橡树。
那时候我写，
以前理解不了秋雨梧桐叶落时，因为总想起小学时候的和平村，那法桐不是落叶而是落毛毛虫。
可是这里的梧桐真的美。
全身都是树皮脱了以后浅浅的绿色，腰身也细。
修长挺直地向上生长，除了伸出的树干，不蔓不枝。
连树叶也是玉一般剔透的绿。
兼容了挺拔和温柔两种气质。
它可以长出柳树的柔，但没有软。
还有舒婷的，像刀像剑也像戟的英气。
温柔而挺拔。
这大概也是我对西安人的印象。
那天我去了兵马俑，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可也有些长。
去的时候，青旅老板给我们介绍了一位讲解员。因为家里人从事的就是旅游业，我太清楚这都是些什么人，所以大概对干这行的人没多大好感。
我以为他是野导，可他不是。他居然带着我们去开发票。
我以为他是随便背背书就上岗，可他不是。他讲解同时还能背着古籍里的原文进行论证，而且回答了我所有稀奇古怪的问题，在每一个问题上都不止给了我一种可能性。
我以为他应该被我摧折得没了耐心，可他不是。他还送我们下了山，免去了我们在西安烈日下曝晒二十分钟的痛苦。
我以为他是浑浑噩噩的上班族，可他不是。
还记得刚进展馆，我看到牌子上写着有手语讲解服务，于是随口问了他。他说，很抱歉，我们这儿暂时还没有这个服务。然后有些腼腆地一笑，“我有学过几个月，可没学会。”
后来知道，原来青旅的老板和他是相熟的朋友。老板说，他曾经因为不会英语失去了接待国宾团的机会，但他现在在学阿拉伯语。
我有点佩服这个人。
我觉得既然做了这件事，他就没有在糊弄，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事业在做，带着上进心。现在想起兵马俑博物馆的拥挤我还是心有余悸，所以更难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年复一年地工作在那样的拥挤之中，又是如何在拥挤之中依然保持着修养。
我走在西交大的路上，抬头看到伟岸的梧桐，阳光浅浅地洒下来，是带着光晕，温暖的浅金色。西交大的楼都有些年头，走在其中有种民国的味道，仿佛将遇到一位穿着长衫，戴着圆圆眼镜的学者。
耳机里播放着老肖的第二圆舞曲，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在梧桐树旁边和梧桐一样挺拔直立的样子，想起他和孕妇同事走在一起放慢了脚步的样子。又想起茅盾笔下的白杨。
这个季节里西安街道上飘着梧桐絮，慢慢地在阳光里悠着，有种不真实的美。白杨、他、梧桐，三个挺拔的影子在这个民国的街道上恍惚融在了一起。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喜欢舒婷这首诗，因为它实在是很美。
刚柔并济。
既有缠绵地相依，也有尊严的挺立。
爱一个人，不是要失去自己。爱情要时时更新，共同进步。
秋子上课时说过一件事，讲她大学时认识的一对恩爱的情侣，现在双方都是高知，博士。他们结了婚，有了孩子，现在都是而立之年了。可是妻子不再写论文研究文学了，而是每天在朋友圈做起了微商。他没有想到妻子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说，对她，好像没有爱情了，他有些倦了。
我偶尔在想，人类世界里的任何合作关系，都是互相牺牲的互利。所有关系都不外乎合作，感情也是。两个人既然在一起，就应该去体谅对方的难处，要是大家自己都只想到自己，那还是别麻烦了。一起走路的时候，实在是统一不了速度，也还是别累了。
我站在地上，看不见树顶的风景，树顶的鸟儿，也看不见我这个太过矮小的人类。
这首诗不仅写了爱情，而且写出了尊严。
《致橡树》里的爱情，不是讨好，不是攀附，不是锦上添花，是并肩而立，是相知。
看了创作背景，其实可以想见作者想要表达的情感和欲望都很强烈。但这首诗里只有饱满的情感，没有过度的发泄。
有感情，也有理智和思考。
沉重的叹息。
这五个字是我最喜欢的。
不只是高举着英勇的火炬奋勇向前，也不是骄傲地并肩而立。所有的失意，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小情绪，所有的小细节都在那里。
有炽烈的感情，有毫无保留，也有细腻的感受。
我常常觉得女作家和男作家的作品是不同的，就算是描写很刚硬的东西，女作家都有一份柔软，有一份关怀。就像余华和严歌苓，像苏童和虹影。
这样的体验只有读完了作品才会出现，很奇怪，一行两行读不出来，也不能具体描述出是哪里给了自己这个感受，但就是飘飘忽忽的有这样的认知。
这首诗也一样。
感谢阅读。
另：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3909771?from=search&seid=677028294949676792
这里是吴秀波读的版本，来自《相思树》，电视剧我没看过，但他读的我挺喜欢。视频来自bilibili哔哩哔哩，视频号av3909771
2019.6.12 于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