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颠倒即是黑白相同
“歌代嘯”中的“嘯”即“抬望眼仰天長嘯”之“嘯”,“歌”是“長歌當哭”之歌。魯迅說:“長歌當哭,必在痛定之後。”袁宏道在《徐文長傳》中寫徐渭:“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以歌代嘯,不是將這段不平之氣如大口吐息般噴湧出來,而是在心中迴蕩一番後慢慢吐露。壓抑過後而成的“歌”也並非沉鬱的,而是超脫的、調侃的,甚至看上去不太認真,但正如汪曾祺所說,《歌代嘯》是“沉痛其裡,荒誕其外。” 汪曾祺在《說戲》中稱《歌代嘯》為荒誕喜劇,不知他是否是以西方“荒誕劇”的概念來評價,但至少這部雜劇與西方的荒誕劇還是有所不同的。例如最為著名的荒誕小說《等待戈多》,誰也不知道“戈多”是誰,理解不了戈戈和狄狄的說話邏輯,可以說它本來就沒有邏輯,一眼望過去就是荒誕,諷刺和虛無的意味就浮在表面。而《歌代嘯》的人、理、情都是世間常見的,和尚貪財,和尚思凡,婦人偷情,州官無理,破的是戒律和道德,卻不反情理與邏輯,明眼人看了都知所云為何。徐渭只是將世界翻了個面,把內裡那個荒誕不經的一面擺到檯面上來,結果內裡和外在沒有什麼不同,都是些你不說我不說卻又心知肚明的事情,徐渭講笑話一樣寫出來了,就惹人發笑。“世界原稱缺陷,人情自古刁鑽。”徐渭沒想創造虛無,也不是刻意求取荒誕,只是日常生活本就有荒誕一面,讓徐渭這個天才藝術家瞧見了,寫下了。 就算是如今看來,《歌代嘯》的創作藝術也絕不過時,給我的感覺有點像周星馳的電影,處處都是無厘頭,如第二出李和尚为吴氏母親看牙病,想着“凡牙疼者要灸闾绪骨,我知道闾绪是甚麽,想來或是女婿”,竟就讓故事沿此發展下來了。徐渭或許憤世嫉俗,對劇中人物卻不苛刻,李和尚耍滑無賴,最終也沒有什麼因果報應,道德說教,反而讓他自我調侃是“偷情的領袖,扯謊的班頭”,並非批判口吻;糊塗州官更是好笑,一個正經官員判案場上卻似插科打諢,回到家倒又有點機靈應付州衙奶奶,一場“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讓他做得理直氣壯,讓人好氣又好笑。 從對塑造人物的態度上也能看出來徐渭對世事的深諳於心,正因太懂得,他也不求由此“矯世勵俗” ,二三語調侃而已。徐渭在楔子中提到的“狂泉”一典,與意大利的寓言小說《黑羊》頗有共通之處,卡爾維諾寫黑羊是為諷刺喻世,徐渭卻說“未須磨慧劍,且去飲狂泉。”反倒有以滄浪水濯足的漁父之態,只是,在這喜劇中我們也瞧得見他這是痛定後的戲謔。 –––––––––
本来是为期末考试做准备写的,结果老师没考,就在这里贴一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