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叙事到微小个体，每一笔都扎实

田中芳树因为《银河英雄传说》而为中国读者熟知。刘慈欣在其《三体》中特意添加环节向《银英》致敬，做实了田中首屈一指“科幻作家”的地位。

但在读完朋友借来的《奔流》后，才发现田中芳树远远不止是一个科幻作家，还是一个中国历史学者，虽然是历史小说，但其历史功底，不客气地说恐怕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中国历史学者。

《奔流》小说主要描写南北朝时期，北魏和南梁的争战，以钟离之战为全书高潮，选择的主角却是不善习武的武将陈庆之（这个角色在田中芳树笔下几乎封神）。

国内外的历史小说虽然读了不少，但我仍要给这本书前三的评价。大概三个理由：

宏大历史背景和微小个体的铺陈展开，水到渠成。

田中芳树的《奔流》选择了中国历史上分裂时间最长的时期，魏晋南北朝的分裂长达三百六十九年（这句序言有）。越长历史，背景越复杂，写作越难聚焦。

而这本书只256页。以钟离之战为背景，让每个人和每个情节适得其所。一本历史小说能读着不累，又不失重。

在宏大历史背景下，还能穿插进祝英台和梁山伯的故事，写得令人动容。开篇读到梁山伯和祝英台，确实是瞬间出戏，总觉得是不是穿插错了，直到写梁山伯死于沙场，才去查了下资料，发现过往只知道“化蝶”的传说，却从未考量过历史背景。

新近研究发现，在五代十国至宋代（918一1200年）时期，唐代诗人罗邺的七律诗《蛱蝶》，已被高丽王国时代人辑人了《十抄诗》，其中有“俗说义妻衣化状”的诗句，指的就是梁祝的故事，并且衣化为蝶。到中国宋代，高丽人编辑的《夹注名贤十抄诗》，不但收入了罗邺的《蛱蝶》诗，而且在注释中加上了一段《梁山伯祝英台传》。这是至今看到的最早流传到国外的梁祝故事，而且从“女扮男装”到衣裳“片片化为蝴蝶子”，比较全面完整地叙述了梁祝传奇故事。可见，梁祝文化走向世界，历史久远。而且以后几乎传遍了整个朝鲜半岛。

原来不是田中芳树故意搬运故事，是我无知了。

这就要说第二点，田中芳树的历史功底。

新人物出场，或对大事件定性描写时，《魏书》、《梁书》、《资治通鉴》等如枕边书信手拈来。

关于陈庆之这个主角，田中芳树除了引用《梁书》，还引用了《亚细亚历史事典》，我担心自己读书少被作者骗了，特地去搜了下，确有此书。

比如写“昌夷之”：

“在《梁书》中有着”累战有功“；在《南史》上也有着”每战必捷“的记载，是个实战的勇将型人物。”

写言文达扰乱魏军援持钟离城时：

由于言文达等的入城，城内得知十里之外来了二十万的援军，钟离城内的士气一下子高涨了起来，就像是《资治通鉴》所记载的：“城内，勇气百倍！”一般。

好文笔是言简意赅又精妙传神。

《奔流》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形象，始终一致。如写杨大眼的出场，则通过祝英台的恐慌：

“当世推其骁勇，皆以为关张弗之过也” 是说当时的人说到杨大眼的豪勇，皆以为“连关羽和张飞都不给于他”！

在开篇写陈庆之看到远处的杨大眼：

“那种威风看起来真不像是地上的凡人！” 陈庆之的声音中既没有恐怖，也没有嫌恶，能够生而得见传说中的敌将之姿，自是不禁赞赏之念。他的甲胄和马匹都是黑色的，手中则似乎有一张巨大的弓。 “如果敌方是黑色的话，那我方就一定要是白的才行！”

而此处的“黑白”伏笔，埋过120页，才在接近大战时，呼应上：

在皇帝赐下了白马三百头之后，陈庆之便选了三百名的兵士，他们全员都穿着白的战袍、白的甲胄、白的战帔、白的战靴，连枪柄和剑鞘也都是白色，彻底的白一色。当三百骑在原野奔驰时，就像是雪云从空中飞翔而过一样。

《奔流》可以说严格遵守了契诃夫所提出的：如果开篇写墙上有一把枪，到结尾时，这把枪一定要响。换句话说，小说中不应该有多余的素材。

而田中芳树的好笔彩散落一书。如梁山伯沙场被斩，祝英台殉葬。他写：

曹景宗的颊上滴上了两滴雨水。抬头望向天空中，云层和暗度和厚度倍增，而雨滴落下的间隔逐渐缩短，很快地，两军的阵营就公平地降下了大雨。

在这个场景选择“曹景宗”这个人物，也是很讲究了。这个人和“公平”一词在此处的含义，最好还是去读原著。

略可惜的是，这本书没有内地版，目前台湾尖端版也是一直缺货。好在，看到消息说国内影视公司猫片已经签下《奔流》要做影视版。只能套用田中先生的原话：“当小说被影像化时，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期待。只是希望在拍摄过程中，能认真用心的传达出他们想象中的世界。我将会从一个粉丝角度，去看看拍摄者心中的故事。”

毕竟，这真是一个非常棒的中国历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