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着时光的美味

《厨房里的哲学家》的出版，距离作者跌宕的流亡生涯已有30年，彼时的萨瓦兰已步入老年，却依然对生活兴趣孜孜不倦、保留着赤子童心。中国有句俗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厨房里的哲学家》除了带来作者万卷书、万里路的人生阅历，还有异域的美食与风情。这本写于200多年前的书，在畅谈美食的同时还囊括了地理学、政治经济学、历史学、教育学和宗教的内容，而作者将有趣的生活经历和人生感悟穿插其中，极具画面感，使这本书在今天读来也并不费力。

美食的际遇，不仅在于事物本身，更在于它所依凭的文化。那些用酸甜苦辣咸打动我们味蕾的食物，承载着历史，历经了漂洋过海，更饱含了诗意、快感、隐喻和禁忌。

在《厨房里的哲学家》一书的开篇，作者写下了20条关于食物的格言，其中有：

“宇宙因生命的存在才有意义，而所有生命都需要吸取营养。

国家的命运取决于人民吃什么样的饭。

上帝让人必须吃饭才能生存。因此他用食欲促使人们吃饭，并用吃饭带来的快乐作为给人类的奖赏。

告诉我你吃什么，我就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论古今，无论东西。宴席之乐每天都普遍存在。它与其他娱乐形式相得益彰，但生命力远远超出其他娱乐形式。在其他娱乐形式缺失的情况下，它能对我们起到安慰作用。

与发现一颗新星相比，发现一款新菜肴对于与人类的幸福更有好处。

……”

《礼记·礼运》中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饮食活动的行为规范是礼制的发端。中西方的很多重要节日都以食物为象征符号。比如中国的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正月十五的元宵，西方圣诞节的烤火鸡、烤乳猪，犹太人逾越节的无酵饼、苦菜……

在中世纪，“贪食”是七宗罪之一，禁止人们过度放纵食欲、贪图逸乐，对贪食者以强迫进食老鼠、蟾蜍和蛇以示惩罚。《论语》中也有“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的禁忌，指责“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生活状态。

而吃的快乐毕竟是人生快乐的一大部分，时间也会为既定的规则带来宽容。正如《厨房里的哲学家》一书中所述：“新世界的西班牙妇女们喜爱巧克力饮料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有时她们去教堂时还要别人送巧克力饮料。而巧克力饮料作为一种刺激欲望品原本不允许带进教堂，埃斯科巴主教重视方便教民的日常生活，他正式宣布巧克力饮料不违反斋戒的规条，为此他引用了一条古语‘液态（巧克力）不犯戒’。”

“民以食为天”，这不仅仅是一句人人能言的古训，也道出了一个生命的本真。布里亚-萨瓦兰在经历了不凡的生命过程后，似乎回归了这一本真。他觉得，“与发现一颗新星相比，发现一款新菜肴对于与人类的幸福更有好处”。他在晚年不再对所谓的财富、所谓的权力、所谓的正直、所谓的价值有所要求，而去眷恋生命最初的需要，在我看来这是他生命的跳跃和改变。回顾他曾经光辉的政治生涯、曾经被抛弃的流亡经历，我想这是对他一个巨大的考验，一个伟大的创作者在承受这些被侮辱的过程后，重新坦然面对生活，重新对生活说爱。

十八世纪的中国，与布里亚-萨瓦兰同期的中国文人袁枚，编写了《随园食单》，以文言随笔的形式细腻描摹了中国美食。无论是法国块菌，还是猪里肉、红煨鳗，甚至是煎饼果子，这些浸润着时光的美味，都会流连在舌尖，慰藉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