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之后:如何文艺,何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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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曾翻译了日本文艺家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和《出了象牙塔之后》。厨川白村的立场是文艺不能脱离现实世界,植根于现实社会并且和社会相作用的文艺才是有生命力的。
文艺和政治都是根据与民众的深邃严肃的内底生活的活动,所以文艺者总该踏在实生活的地盘上,为政者总该深解文艺,和文学者接近。
从《摩罗诗力说》中也可以看出鲁迅自己的立场,即赞赏文艺改造思想、反抗现实的作用。
但在《而已集》——《热风》、《华盖集》之后,在看见了更多的血与泪之后、只剩下的「而已」的杂感的这部集子中,鲁迅却开始淡化文艺对于现实改变的作用,尤其尤为反对「文艺是革命的先驱」的时兴论调。
在对黄埔军校的演讲《革命时代的文学》中,他指出所谓文学和大革命的关系:
1. 大革命之前,社会不平,文学先闻诉苦、至于怒吼。人们反抗,革命爆发
2. 大革命之中,社会动荡,民生凋敝,忙穷而没有余裕,文学之声消失
3. 大革命之后,有了余裕,产生文学对新制度的讴歌,或对旧时的挽歌
可见在革命前后三阶段文艺都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二者没有因果关系,只能算是一种反应。如果强算,也只是嘲讽地算在革命军、人民代表之后的「第三先驱」而已(《文艺与革命》)。「革命文学家风起云涌的所在,其实是并没有革命的。」(《革命文学》)
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革命时代的文学》
鲁迅似乎开始偏向于「为艺术而艺术”(l'art pour l'art)」法式文艺观了,他开始淡化、对文艺于现实的作用产生怀疑。
鲁迅的立场何以摇摆?这种改变是如何发生的?从《而已集》的背景看,是他对时局不断恶化、尤其自己努力不但卓无成效、甚至被对手拿去抨击、歪曲、利用导致的。
公理和正义都给正人君子拿去了,我已经一无所有——《「公理」之所在》
然而事态演变吊诡的是,他自己又被捧为了「战士」、「首领」、「大义」、「权威」,乃至仿佛非牺牲不可——这使他惊诧至极:你们说鲁迅原来不是「学匪」、「学棍」吗?怎么又……先生终于明白了,自己受到最顶级的礼遇——一面被打倒,一面又被竖起来,棒杀加棒杀轮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这些追求公理正义的战胜者,战胜的自己就是公理。鲁迅被逼急了只好扣回一个帽子,愤恨地称这些人为精神资本家,内心空无一物却能无中生有地神奇放债:
世界上冠冕堂皇的招牌,都被拿去了。岂但拿去而已哉。他还润泽,温暖,照临了你。因为他是喷泉,热,太阳呵…——《新时代的放债法》
这种冰火二重待遇,不至于鲁迅自己,让他简直成了明里暗里的背锅侠:说出鲁迅杂感的暗号就笑为同党、学校教员请不到一定鲁迅说了坏话的缘故、而鲁迅自己的学生,却因为某种原因找不到学校上学……
对此鲁迅实在无可奈可,只得习得一种新世故:「关上门,塞好酒瓶,捏紧皮夹。这倒于我很保存了一些润泽,光和热——我是只看见物质的。」悲乎,先前号召青年向曙光抬头的鲁迅现在也只得看物质的光了……
他开始一段时间的沉默。在妄想破灭中反思,甚至得出了蔚为惊悚的结论——在《答有恒先生》中他写道:
一,我的一种妄想破灭了。我至今为止,时时有一种乐观,以为压迫,杀戮青年的,大概是老人。这种老人渐渐死去,中国总可比较地有生气。现在我知道不然了,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
二,我发见了自己是一个……。是什么呢?我一时定不出名目来。我曾经说过:中国历来是排着吃人的筵宴,有吃的,有被吃的。被吃的也曾吃人,正吃的也会被吃。但我现在发见了,我自己也帮助着排筵宴。
中国的筵席上有一种“醉虾”,虾越鲜活,吃的人便越高兴,越畅快。我就这醉虾的帮手,弄清了老实而不幸的青年的脑子和弄敏了他的感觉,使他万一遭灾时来尝加倍的苦痛,同时给憎恶他的人们赏玩这较灵的苦痛,得到格外的享乐。
读到此时,我身体是颤抖了的。
从其他文章看,鲁迅对文艺、现实、科学的关系是很清楚的。尽管他加入过一些复兴组织,也许他并没有一贯的主张,譬如主张文艺对革命、乃至现实变革的重要抑或关键作用,但他显然依然认可并希望这种互动关系。
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他说「据我的意思,即使是从前的人,那诗文完全超于政治的所谓“田园诗人”,“山林诗人”,是没有的」,「杨朱为我,故无书」。创作根源于爱,抒写自己的内心,但总归是社会性的,总愿有人看。「但有时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好友、爱人」(《小杂感》)
从学矿业、到弃医从文,研究文艺开始,鲁迅一开始显然就抱着救国图存的希望的,「文艺救国」的理想也贯穿人生最重要阶段。在「《呐喊》自序」中,他写道: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
如今再是回首,不禁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