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的外省
我们都在努力地生活，我们努力地去适应这个变得实在太快的世界。我们累了，渴了，倦了，淡了。我们的生命在不断地泄漏和损耗，亟需能量的补给。精神有充电器吗？有的，虽然很少。对我来说，那可能是一两本书，比如说张炜的《外省书》。
这是一部非常精致的作品，那种晶莹剔透的纯美的风格让人想到音乐。全书结构严整均衡，很像音乐中的变奏曲式。整部小说11章以11个主要人物命名，犹如英国作曲家艾尔加的《谜语变奏曲》有14段变奏，每段描写他的一个朋友。这种变奏曲式，既统摄于一个严谨的主题，其主题又在不同的段落中不断变化展开，各段之间相互引申钩联，累累如贯珠，又像片片花瓣在慢慢地开放。
主部主题应该是史珂，那个躯体羸弱的老人，他以一种逃避的姿态，从热闹的中心退缩到“外省”的海滨故居，掩上自己的双耳，拒听那时代的喧嚣（“这世界上，多么吵啊！”）。他经常生活在一种回忆中，回忆亲人朋友，回忆他们共同的温情和苦难，这种回忆也是一种内省，其极致就是一种痛苦的自我审问。表面上看起来，史珂是一个标准的弱者，在任何时代，任何人都可以对他动手动脚，随意摆布。他也自认为是个生活的失败者，一个无用的旁观者。但旁观者又何尝不是一个目击者，一个证人呢？于是逃避和退缩就具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意义。老人拒绝很多东西，比如电视、网络、消费，还有吴妈。这些东西我们往往视为天经地义，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种疯狂的节奏中停下来想一想：它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它们真的不能拒绝吗？在一个人人都急急追赶浩浩荡荡的世界大潮的年代，史珂甚至会追问这样的问题：“性的时代和阶级斗争的时代哪个更好？”他的拒绝是偏颇的，是逃避的，可就是在这种逃避式的偏颇中，我们听到了稀有的真理性的声音，看到了罕见的行动的力量和勇气。看完《外省书》，我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在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洞见和行动也许注定要以偏见和逃避的形式来出现。逃到哪里去呢？当然就是那个“外省”。我们其实都来自“外省”，可是我们要么就是已经遗忘了，要么就是在努力地遗忘。在“中心化”的过程中我们得到的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看不到那失去的更多的东西，那些更素朴更本质的东西，还有人的尊严。需要那么一两本书，给我们一些提示。
书中的其他主要人物可以看成是史珂主题的变奏，也是一些呼应、补充和对照。他们都以某种自己的方式偏颇着，逃避着。比如说那个异常美好的姑娘师辉，被时刻觊觎她的粗暴的男性世界所包围，她以一种惊人的固执和顽强抗拒着来自那个世界的侵袭，坚守着自己的贞洁。她拒绝给这个世界传宗接代：“生得太多了，到处都在繁殖，生，一刻不停地生……不能再生了。”我想，这是一种真正的“说不”。还有那个贾宝玉式的革命老战士“鲈鱼”，让人想起六祖坛经里的那句话：“淫性即是佛性”。鲈鱼在一个禁欲主义的年代遍洒爱的甘霖，看似和史珂截然相反，其实都是生错了年代，都是一样的不合时宜，因此才有他们之间同声共气的理解。道家在修炼的时候，有一个说法，叫做“逆之则生，顺之则死”，据说这是一句参透生命妙谛的真言。我想史珂们也是在静静地进行修炼，精神的修炼。在哪里修炼呢，在外省，在精神的外省。
从文字上看，张炜是个决不超脱的人，是个固执到极点的家伙。在张炜的作品中我们熟悉了这样一些词汇：顽强，坚持，记住，守住，温情，当然还有爱。他可能正是用爱在坚持着，在守护着，在触摸着，在聆听着，在感觉着，在思想着。《柏慧》的主人公甚至说自己是一棵树。树的隐喻恐怕是张炜对一个有定力的人的最高褒奖了。在这个看闲书的时代，在这个看图画的时代，在这个看隐私的时代，在这个不看书的时代，也许，我们更需要看一些痛苦的东西，试着触碰一下过去的伤口，并且严肃地凭吊和记念，切实地追悔和思虑。这是与我们灵魂中的自我相遭遇，相对话的过程，可能是枯燥乏味的，然而，很可能，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张炜告诉我们一些世界的秘密，告诉我们同伴在哪里，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在哪里，于是我们的自信心就会生长一点。
从《柏慧》到《外省书》，张炜一直在坚持这么一种看法：世界上所有的好人可能过去都是一个族里的，具有某种血缘的联系，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失散在世界各地。这种观点看上去粗糙简陋，其实却隐含着一些惊人的真理性。多想想这个道理，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很可能就是一个族里的自己人。
作者：严锋
这是一部非常精致的作品，那种晶莹剔透的纯美的风格让人想到音乐。全书结构严整均衡，很像音乐中的变奏曲式。整部小说11章以11个主要人物命名，犹如英国作曲家艾尔加的《谜语变奏曲》有14段变奏，每段描写他的一个朋友。这种变奏曲式，既统摄于一个严谨的主题，其主题又在不同的段落中不断变化展开，各段之间相互引申钩联，累累如贯珠，又像片片花瓣在慢慢地开放。
主部主题应该是史珂，那个躯体羸弱的老人，他以一种逃避的姿态，从热闹的中心退缩到“外省”的海滨故居，掩上自己的双耳，拒听那时代的喧嚣（“这世界上，多么吵啊！”）。他经常生活在一种回忆中，回忆亲人朋友，回忆他们共同的温情和苦难，这种回忆也是一种内省，其极致就是一种痛苦的自我审问。表面上看起来，史珂是一个标准的弱者，在任何时代，任何人都可以对他动手动脚，随意摆布。他也自认为是个生活的失败者，一个无用的旁观者。但旁观者又何尝不是一个目击者，一个证人呢？于是逃避和退缩就具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意义。老人拒绝很多东西，比如电视、网络、消费，还有吴妈。这些东西我们往往视为天经地义，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种疯狂的节奏中停下来想一想：它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它们真的不能拒绝吗？在一个人人都急急追赶浩浩荡荡的世界大潮的年代，史珂甚至会追问这样的问题：“性的时代和阶级斗争的时代哪个更好？”他的拒绝是偏颇的，是逃避的，可就是在这种逃避式的偏颇中，我们听到了稀有的真理性的声音，看到了罕见的行动的力量和勇气。看完《外省书》，我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在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洞见和行动也许注定要以偏见和逃避的形式来出现。逃到哪里去呢？当然就是那个“外省”。我们其实都来自“外省”，可是我们要么就是已经遗忘了，要么就是在努力地遗忘。在“中心化”的过程中我们得到的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看不到那失去的更多的东西，那些更素朴更本质的东西，还有人的尊严。需要那么一两本书，给我们一些提示。
书中的其他主要人物可以看成是史珂主题的变奏，也是一些呼应、补充和对照。他们都以某种自己的方式偏颇着，逃避着。比如说那个异常美好的姑娘师辉，被时刻觊觎她的粗暴的男性世界所包围，她以一种惊人的固执和顽强抗拒着来自那个世界的侵袭，坚守着自己的贞洁。她拒绝给这个世界传宗接代：“生得太多了，到处都在繁殖，生，一刻不停地生……不能再生了。”我想，这是一种真正的“说不”。还有那个贾宝玉式的革命老战士“鲈鱼”，让人想起六祖坛经里的那句话：“淫性即是佛性”。鲈鱼在一个禁欲主义的年代遍洒爱的甘霖，看似和史珂截然相反，其实都是生错了年代，都是一样的不合时宜，因此才有他们之间同声共气的理解。道家在修炼的时候，有一个说法，叫做“逆之则生，顺之则死”，据说这是一句参透生命妙谛的真言。我想史珂们也是在静静地进行修炼，精神的修炼。在哪里修炼呢，在外省，在精神的外省。
从文字上看，张炜是个决不超脱的人，是个固执到极点的家伙。在张炜的作品中我们熟悉了这样一些词汇：顽强，坚持，记住，守住，温情，当然还有爱。他可能正是用爱在坚持着，在守护着，在触摸着，在聆听着，在感觉着，在思想着。《柏慧》的主人公甚至说自己是一棵树。树的隐喻恐怕是张炜对一个有定力的人的最高褒奖了。在这个看闲书的时代，在这个看图画的时代，在这个看隐私的时代，在这个不看书的时代，也许，我们更需要看一些痛苦的东西，试着触碰一下过去的伤口，并且严肃地凭吊和记念，切实地追悔和思虑。这是与我们灵魂中的自我相遭遇，相对话的过程，可能是枯燥乏味的，然而，很可能，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张炜告诉我们一些世界的秘密，告诉我们同伴在哪里，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在哪里，于是我们的自信心就会生长一点。
从《柏慧》到《外省书》，张炜一直在坚持这么一种看法：世界上所有的好人可能过去都是一个族里的，具有某种血缘的联系，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失散在世界各地。这种观点看上去粗糙简陋，其实却隐含着一些惊人的真理性。多想想这个道理，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很可能就是一个族里的自己人。
作者：严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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