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读血色黄昏
第一次读这本书,是初二。同样是北京知青,插队到内蒙的父母当时已经在内蒙生活了二十多年,辗转了几个城市。读到这本书,他们分明的看着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生活,感慨万分。我则是被书中的粗糙,脏话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雷得外焦里嫩。以我当年的阅历,自然是看不懂的,我只是牢牢的记住了这本书。
大学里闲来无事,读了不少描写知青生活的作品,有的着力描写伤痕,有些淡然的叙述生活,还有些以知青文学为名暗暗高唱主旋律,良莠不齐。这时候再想起血色黄昏,想去买一本,却根本找不到了。后来在图书馆里寻到一本,再读,平凡直白的语句没有一点文学性,所展示出的那些事实,仍然像是满口粗粝的沙子,咽不下,吐不清。
前些天,突然又想起这本书,就在喜马拉雅上听了一遍。播讲者实在是很下了一番心思的,他的声音里略带了内蒙口音,对于天津,山西方言的把握也非常到位,知青和牧民的说话习惯模仿得很传神。熟悉大草原生活的人,会很容易代入场景。
以我现在的年纪阅历,这次重温,感受自然是不同的,只感觉这是一个不容于世的人的喃喃自白,和时代,和人群,都是断开的,只有他自己,没有别人,没有交流,除了真实,一无所有。其实我想说的,大概是通过这本书所看到的,在当时那个年代下的作者老鬼这个人吧。
从头到尾,他极少听从别人的劝告,不管这些劝告是有帮助的,善意的,还是嘲讽的。他只肯听从自己的想法,比如打的那些该打和不该打的人们,比如和看不顺眼的领导们正面冲突,直到被打成反革命,被手铐子铐了才屈服。比如说只相信力量,只相信自己玩命干活就能有好的表现,根本不理睬别人提醒他要搞好关系之类的话。他太倔了,眼光也短浅,该是很难容于人群的。
而他又是敏感多疑的,并不具有与他表现出的强势相匹配的自信,相反,他对自己是缺乏信心的,需要从别人的肯定,别人的态度里来获得信心。因为缺乏自信,他就刻意的表现出更多的冷漠和暴力。他希望别人都屈服于他,主动用温柔来贴慰他,他会很享受,并且继续用冷漠和强势来回应。
他其实是很自私的,全书自始至终都在抱怨所有的其他人没有理解他,没有帮助他,没有怜惜他,没有怜悯他,而极少看到他能够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一些。在许多应该宽容的地方,他表达的是怨恨。
他一边自暴自弃,一边期待来自别人的垂怜;一边顽固不化,一边又在渴望摆脱自己的困境。如果放到现在的环境里,大概是个典型的loser吧。热情有爱如罗湘歌也批评他有些事太不应该。 当时的生活本来就艰难,他把自己过得更加艰难了。
我并没有因此不喜欢他,也没有不喜欢这本书,作者和那个时代都很遥远,遥远到触不可及,如同别人讲述着一段噩梦。我只是听众,听到他和其他人受苦的时候于心不忍,更不忍的是那样的一个时代真实的存在过。
我听着这个loser讲述着他所遭遇的苦难,以及带给他这些苦难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下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存活着的各种不同的人们,其中也包括了我的父母。
父母亲并不多讲那时候的生活,偶尔提到一些当年的困苦,也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我小时候的那些年,家里的生活还是挺拮据的,保证了温饱,却不足以支持更多的想法。那些年里面,我们住在市郊的化工厂宿舍,父母就在化工厂里面上班,并无怨言,也没有太多想法,非常平凡。
内蒙的冬天会持续半年,根本没有新鲜的菜买,就算春节的时候有从外地运过来的新鲜的蔬菜,也是要用棉被盖着卖,买好之后抱在怀里跑回家,短短十分钟,芹菜,茄子,就都冻成了冰,解冻之后软踏踏的,失去了本来的味道。内蒙的冬天全靠储存的大白菜,萝卜,土豆,吃半年。秋天的时候,我和父亲骑着自行车往农村走,见到有一片地正在起萝卜,过去问好价钱,称好了四百斤萝卜,堆放在驴车上。老乡好心说我赶车给你送家去吧,父亲笑笑说,我自己赶吧,自行车先放你这儿,然后就斜坐在驴屁股后头,赶着一车萝卜回家了。也就是这时候,我才突然想到“哦,原来父亲也是干过农活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