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法则的隐喻

有幸参与《丛林故事》的新版翻译，得以拜读这本定义“丛林法则”的名著。为了避免受到影响，我还没敢看这本书的译本，更不敢和前辈们的版本作比较。所以本文完全是按照读原著时的感受而写。

吉卜林的名气远没有他的著作《丛林故事》大，而《丛林故事》的名气也远没有吉卜林在美国的晚辈写的《人猿泰山》大。近年来根据《丛林故事》改编出许多电影，比如《森林之子》、《丛林之书》等，但是对比原著，改编后的版本颇为逊色。

《丛林故事》包含了四个故事，其中以《森林之子》和《白海豹》的故事较为著名。

《森林之子》

毛克利是个被狼群收养的男孩，最大的敌人是瘸子老虎谢利·可汗。在丛林法则导师——棕熊巴鲁和黑豹巴格希拉的辅助下，他得以获得丛林大部分居民的帮助，其中包括巨蟒卡亚。然而随着老一代狼王阿基拉的失势，新一代狼群越来越不待见毛克利，老虎谢利·可汗乘势而入。失去了阿基拉保护的毛克利，在棕熊和黑豹的建议下，决定回到人类的村庄去。然而，在人类眼中，毛克利更像狼而不是人，而且即使他很快掌握了人类的语言和生活方式，却依然觉得自己是头狼。由于老虎谢利·可汗的追杀，毛克利不得不披着人类的皮，重又联手丛林里的狼兄弟，成功捕杀了谢利·可汗。在丛林里赢尽了威风，在人类的村庄却被乱石投掷，没有人相信一个10岁小孩可以指挥狼和牛群围剿老虎并把老虎皮给剥了。这种事情，人类的小孩干不出来，那么他一定是野兽。

原来这是一个关于身份认知障碍的故事，也是关于种族归属的故事。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一个人由狼养大，那么他是人还是狼？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如果一头狼由人养大，那么它依然会是头狼。于是上述问题的答案只有狼自己心里有数了。延伸的问题是，如果一个英国白人自小在印度人当中长大，那么他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

记得之前读过马尔克斯的《爱情和其他魔鬼》，里面说到西班牙贵族后裔西埃尔瓦·玛利亚因为从小被父母忽略，放到黑人奴隶当中长大，于是学会了非洲部落语言和文化。由于白人不了解这类文化，认为西埃尔瓦·玛利亚身上戴着的象征祝福的非洲项链是邪教的物件，而她喃喃自语的歌曲是魔鬼的话语，刚好西埃尔瓦·玛利亚被疯狗咬过，于是她一度被当作患有“狂犬病”来处置。西埃尔瓦·玛利亚认为自己是个非洲人，但是她长着白人的面孔，也因为里外不一而惨遭厄运。

类似的例子还有ABC或“香蕉人”等等。随着民族文化的融合，很难再从外表去界定一个人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个种族，信仰哪种文化。如果非得争个胜负，那必然是头破血流的结果。

《森林之子》里反复提及的“丛林法则”（Law of Jungle）同样也值得深思。大致有这几条： 1. 一个新成员需要有至少两名担保者才能被允许进入狼群

2.成员可以一定价格被“买”进狼群

3. 毛克利是黑豹巴格希拉以一头牛的代价“买”进狼群的，因此毛克利此生不能猎牛

4.捕猎者终将被捕猎

5.狼王捕猎失手之日，即他失去王冠之日

6. 进入陌生人领地捕猎时要说：给我在此捕猎的权利，因为我饿了；回答为：捕猎取食，而非取乐

7. 除了老弱病残的动物，不能捕猎人类，因为会遭到人类的报复

8. 万能法则：我们同一血脉（We be of one blood, ye and I）。毛克利作为人类，擅长模仿各种动物的声音，因此只要用对应动物的语言说出万能法则，便能获得对方的帮助。

所有丛林居民都严格遵守这些法则，除了住在树上的猴群。猴群和陆地上爬行的居民互相不往来，他们就像是丛林里的边缘种族，因为不遵守法律，而被其他居民漠视。他们总是渴求得到关注，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时而整蛊一下地面上的动物，时而三五成群围坐一堆讨论一个又一个大计，朝三暮四，从来不成气候。

书读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这不就是人类的天性么？朝三暮四、不遵守同一法则……

很多人以为“丛林法则”是简单粗暴的“优胜劣汰”，其实真不是。像幼崽这样的弱小群体，是不允许被捕猎的。无规矩不成方圆，人类文明也是通过完整的法律法则而建构而成，任意破坏践踏法则，只会沦为不受待见的猴子。可惜的是，人类自从登顶食物链后，就开始任意篡改法则，用法则来包装暴行，掩盖破坏的事实，完全忘记我们和其他所有种族，都是同一血脉（We be of one blood, ye and I）。

《白海豹》

科蒂克是海滩上唯一的一头白海豹，和毛克利一样是个“异类”，但也是“预言之子”。这头白海豹不遵循海豹的生物时钟，该结婚时不结婚，该争地盘时不争地盘，而是独自游向远方找寻“海豹天堂”。吉卜林对海豹生活的描写，细致得仿佛他披上了海豹的皮卧底和海豹们生活过一段时间似的。

科蒂克之所以要寻找“海豹天堂”，是因为每一片海豹已知的海滩都有人类的痕迹，除了杀人鲸，人类就是海豹的天敌。为了躲避人类的捕杀，科蒂克誓要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对这个故事的一种解读是：犹太复国主义。二战中犹太人处处被迫害，无家可归的犹太人最终在战争末期建立了以色列国。

吉卜林的许多短篇动物故事都会被解读为政治的折射，没有考究作者本人的看法。但是需要找到“天堂”的又何止是犹太人呢？对比《森林之子》里介绍的“丛林法则”，是否可以这样认为，正因为人类不遵循“丛林法则”，对其他物（人）种过度迫害，才迫得他们不得不另辟蹊径？不过真实世界里，又哪会有一心找寻“海豹天堂”、引领海豹族群走向和平安宁的白海豹？有的不过是过度捕杀后的种族灭绝。

正因为人类误解“丛林法则”，把它看成简单粗暴的“优胜劣汰”、异类者死，异见者亡，于是才会起纷争。可惜的是人类社会太过复杂，不能简单把某一个人、某一群人定性为狼或羊，一个人既可以是狼也可以是羊，因此无法强调“丛林法则”。

原文首发于公众号：完整循环（full-cycle）